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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愛要有點甜有點澀》 / 靳絜 / 第9章 / 共11章

“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杜曉雷揪着一顆心等待着葛月的回答。他沒問過林靄梅同樣的問題,但此刻,他渴望聽見一個肯定的回答。

望着那充滿祈求的眼神,葛月說不出否定的話。他像一個深陷黑暗中的人,正朝她伸出求助之手;他身處一個永遠無法修補的故事之中,期待她能將他拉出來。

她想起花市裏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是那樣充滿朝氣,那樣健康;而現在,他向她證實了自己是一個胸中有血、心頭有傷的男人。

“我們還是朋友。”

掙扎還在心中持續着,但她如此回答。畢竟,她爲他流過淚,爲他心痛過。那些淚和那種痛不是隨便爲一個故事裏的悲傷主角而產生的,是因爲愛他才產生的。

“我還能再見你嗎?”他知道自己無權要求更多。

她朝他笑笑。“我搬家的可能性不高。”

定定注視她良久,他離開了。

睡睡醒醒,寫寫停停,葛月繼續過着沒有晨昏的日子。但她不哭不笑。

她強迫自己不期待,不期待杜曉雷的出現。她說不出分手的話,說不出要他別再來找她的話。

昨夜她聽見自己發出一聲真正的嘆息。那聲音輕而遠,像萬籟俱寂的夜裏,天空中不知名的星星,從茫茫穹蒼墜落大地時,匆匆燃燒自己所發出的呼嘯。

她寫了幾句話:

我永遠不能恨她,她爲他所做的一切,剝奪了我恨她的權利,不論我怎麼努力,我都無法與她爲他做的這一切相抗衡。在這一切之前,我孤立無援,弱不堪擊。

該愛就愛,該恨就恨,她本也該擁有愛與恨的權利,但這種愛與恨的權利在兀悟的瞬間已無地自容地霧化成雲煙。

她再不需要在夜裏留一盞燈,她也已數完他的傷痕。她不得不承認,愛情有時候是一種沉淪。

兩個人故事裏不該有她。

聲響突起。她接起電話。

“你在家最好,別出去,我立刻過來。”

是媽媽。

聲響再起,有人敲門。

“我可以進去嗎?”

她請宋紹鈞進屋。

“不出去啊?今天。”

“不能出去,我媽說她等一下要來。”

“喔,那我晚一點再來找你好了。”

“急什麼?她沒那麼快到。”她喝住他掉頭之舉,他對媽媽的敬畏使她對媽媽再次產生厭惡感。“你找我什麼事?”

“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他搓手。

她得自己猜,她知道。

“跟你那個女同事有關?”

“嗯。她請我去她家喫飯,說是她爸媽要見我。”

“喔。”她聞言感慨不已。男女朋友交往到一定程度時,一定會互相見見對方的家人,但這種必然的過程與她和杜曉雷無關。“你不敢去?”

“不是。只是,只是我去了之後,她爸媽要是問我什麼,我怎麼說?”

“哎喲,問什麼就說什麼嘛!你的家世清白,雖然爸爸已經過世,可是媽媽母兼父職,含辛茹苦撫養你長大成人,你又有正當職業,穩定的收入,無不良嗜好,也無不良記錄,是那種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你怕什麼呀。”

“喔。”他好過了些。“你媽見過杜曉雷嗎?”

“早就見過了。”她沒說是媽媽突擊檢查時撞見的,有一點想矇混他的意思。

她在心裏罵自己不肯面對現實。

“難怪你媽好久沒逼你去跟人家相親,她一定是對杜曉雷很滿意。”

這話提醒了她。媽媽竟先打電話告知她說自己要過來?不是突擊檢查,怕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我看你還是走吧,我得趕快整理屋子,省得捱罵。”她送客。

她什麼也沒做。二十分鐘後,媽媽來了。

她什麼也不說,靜待發落。

“你這個樣子是什麼意思?是不是知道我又要問你跟杜曉雷的事?準備繼續給我來個相應不理,要我拍拍屁股就走?”

不拍屁股也可以走。“你要問什麼啦?”

“我還會問什麼?老問題,你今天一定要給我答覆。你老實說,你跟他有沒有可能結婚?有你就要他有所表示,先到你陳叔叔家去一趟,算是正式見過你的長輩。當然啦,如果你想帶他去見你那個從來不管你死活的爸爸我也沒意見。”

“要是沒有可能呢?”

“那你就答應我替你安排的相親。我目前就有一個理想人選。”葛母不給女兒拒絕的機會。“你現在就給我明確的答覆。如果你跟他沒有結婚的打算,那我就安排你跟這個人相親,明天晚上。”接着她就表現出一副很爲難的樣子。“我可是先告訴你喔,人家已經跟你陳叔叔提過好幾次了,說是要見見你,我很難再替你擋了,你不要害我在陳叔叔面前不好做人。”

她無言地看着唱作俱佳的媽媽,想着媽媽說過的那句:你別哪天出了事再來找我哭訴。

她從不認爲自己會有找媽媽哭訴的一天。

她也沒出什麼事。

天下本無事。

“隨你安排吧,我儘量配合就是。”

葛母對女兒的反應倒有些意外,本來她決定當面談是因爲怕女兒摔她電話。

“喔……那就好,等我聯絡好了再打電話給你。”

也好。葛月在心裏說。

路燈如昨。

幾番強烈的內心交戰過後,杜曉雷再次佇立在暗淡的路燈下。

葛月的燈沒亮。

她睡了嗎?還是,她躲在黑暗裏等待他的出現?以最杜曉雷的方式。

她一直有怨,對他。他知道。

她在窗邊看他嗎?

曾經,他喜歡隔着電話線想象她的表情,但此刻,他渴望見到她,觸摸她。她已那般真實地存在他的生命裏。

不遠處並肩緩緩而行的一男一女吸引了他的目光。

男的他不認識,女的正是他思念多時的葛月。

葛月發現他時,他正要坐進自己的車裏。她停下腳步時,他已絕塵而去。

“我家到了,你回去吧。”她平靜地對身旁的男人道。他就是今晚與她相親的對象。喫了飯,看了電影之後,公式化地送她回來。

“也好,我可以跟你保持聯絡嗎?”

“隨你。”她說完就轉身上樓。

杜曉雷的身影令原本已疲倦不堪的她再次失眠。

一星期之後,葛月突然出現在杜曉雷的辦公室裏。

接到通報時,他很意外;見到她時,他無言以對。

他朝她笑,她卻朝他的總經理座位走。

吸了口氣,她坐上那張椅子。

“我現在已能體會出,你坐在這裏的心情。”

“我並不稀罕這個位子。”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擺脫不掉這一切。就算你願意放棄財富和地位,你也擺脫不掉這一切。”

不待他反應,她又問:

“爲什麼不再給我電話?不再去我家?因爲那天晚上你看見我跟一個男的走在一起?”

他的反應是將目光自她臉上移開。

“你一向給林靄梅的也是這種反應吧?”所有對他的同情此刻在她心中轉化爲委屈和憤怒。“你想過爲自己爭取些什麼嗎?你是不是也對我感到愧疚?你覺得自己能爲我做的,只是悄悄地離去,默默地祝福,然後暗暗地爲我牽掛一生?你要的就是這些?你只能在心裏爲我留一個永遠的角落?要我也像你一樣,把你鎖在我心底的一個角落,一個永遠也不去碰觸的角落?曉雷,你知道自己給了我什麼嗎?你給了我一個永遠也擺脫不掉的陰影!林靄梅成了你的影子,你卻讓自己成了我的影子,你要我怎麼辦?”

“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的話激發了他心中潛伏已久的衝動。他緩緩走回她面前,問得壓抑卻也激動。

她意識到自己的咄咄逼人。

“我不是要逼你說出這句話。我只是,只是受不了我們之間隔着一個林靄梅。她一直存在於你我之間,我永遠必須和她分享你。而我,做不到。”

“你願意嫁給我嗎?”他的眼神更熾熱了,手一伸,將她從座椅上拉起,緊緊摟住。

“我——”

“嫁給我。”他吻住她。

她所有的不安都暫時消失在他的吻裏。

葛月沒有立刻答應杜曉雷的求婚。

他們相約再過一段戀愛生活,他依然以最杜曉雷的方式,不期然地出現在她面前。

不再提林靄梅,他們的故事裏如今只有他們倆。

當時序進入他們在花市邂逅的同一個季節時,她開始相信自己和媽媽其實是很相像的。

她也在追求一種安全感。也許她和媽媽終將殊途同歸。

長夜依舊漫漫。

她刻意忽略的痛苦並未真的消失。當她開始想象自己在迴盪着輕柔音樂的家裏,做好了晚餐,打開了每一盞燈,等着心愛的男人回家時,這種痛苦便抬頭了。

“他現在的經濟能力足夠他養好幾個家。”

杜曉雷再次向她求婚之後,她無可避免地又想起林靄梅說過的話。

如果她答應和他共組家庭,那麼這個家裏的每樣東西都寫着三個字:林靄梅。

門鈴響了。

杜曉雷不意外她立刻投進他的懷抱,但懷裏她明顯的情緒不穩令他跟着不安。

“還是不肯答應我的求婚?”他以雙掌將她的臉緊緊夾住,俯首攫住那張不得不噘起的嘴。

“你要我怎麼答應?”脣被放開之後,甜蜜又化作悲哀。

她剛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對他而言必然是殘忍的,但她無法對自己更殘忍。

“我也可以跟你相約一生嗎?”

“什麼?”

他沒忽略那個“也”字。林靄梅果然還無情地橫在他和葛月之間。

他很快地意識出她所謂“相約一生”並不是要嫁給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正想挑逗他,他躲開了。

“你不想要我嗎?”她再吻他。

他不答徑問:“爲什麼?有什麼不同嗎?”

“感覺不同。”

“除非你答應嫁給我,否則我不會讓不該發生的事發生。”

“嫁不嫁給你又有什麼不同?她一直在那裏。”她流着無聲的淚。“我不希望她的存在對我們產生更多更大的威脅,維持這樣的關係已是我能忍受的極限。”

他懂了她的意思。

“你要我放棄自己目前擁有的一切,是不是?要我放棄所有跟她有關的部分,是不是?”他說得不激動。“如果我放棄這些,你是不是就肯跟我結婚?”

“你想過要放棄這一切嗎?”

“當然想過。”

“那你爲什麼沒這麼做?”

“我跟你一樣不在乎的東西,你媽卻很在乎。你認爲沒有了這一切,你媽還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嗎?”

她無言以對。媽媽的心態她再清楚不過了。但她不主動提出要他放棄一切,爲的卻不是這個理由。無論媽媽怎麼想,對她都構不成實質上的威脅。

“其實,即使你放棄了一切也無濟於事。對林靄梅的歉疚感早已成爲你身上的細胞,這些是你無法拋棄的東西,你活着一天,它便跟你一天。”

相對默默良久。

“你爲什麼要騙林靄梅呢?爲什麼你到現在還不敢把和我相愛的事實告訴她呢?爲什麼在她眼裏,我依然只是你的一個普通朋友呢?你一直沒再在我面前提起她,可是你卻經常得回答她對你我關係的詢問。爲什麼?你告訴我呀!”

他愣住了。

“看來林靄梅沒把她跟我一直有電話聯絡的事告訴你。”這一點也使她漸漸肯定了林靄梅是個頗富心機的女人。

“她都跟你講了些什麼?”

他確信採取主動的人是林靄梅,此刻他生起她的氣。

“講故事。你和她,你們兩個人的故事。我到後來幾乎已分不清,故事的哪個部分是你跟我講的,哪個部分是她跟我講的。”

她回想着電話裏林靄梅平靜的語氣,一種掩不住張揚的平靜語氣。

林靄梅沒有提及自己的陰謀,只對她說過:“葛月,我也曾像你一樣的純潔。”

這使她聯想起杜曉雷說過他配不上她,因爲她無瑕。

他和林靄梅同屬於黑暗。

“你剛纔說,你不會讓不該發生的事發生。我想你真正的理由是怕對不起她,就如同你不敢把自己愛上我的事實告訴她一樣。”

“不,不是這樣的!”他終於開口了,急切地。

“既然你不願和我相約一生,我也不勉強你。”

“葛月,給我時間。”他雙手緊緊抓着她的肩。

“給你時間?”

“讓我跟她做個了斷,給我們一個交代。”

她頹然一笑。

“我已經給你很多時間了。但是,我終於發現,你惟一必須交代的人是她。”

“葛月,你聽我解釋——”

“請你離開。”

“我一定要解釋,我——”

“你已經解釋過了。”她冷然地打斷他。“你說過,我要跟你在一起多久都可以。”

他鬆手了。第一次體會到心碎的感覺。

“你要跟我——分手?”

“原諒我,曉雷,我無法再欺騙自己了。我們有太多機會可以彼此佔有,可是我等到的是這樣一個最後的夜晚。”

良久,他點點頭。儘管心底有無數個聲音想對她吶喊,對她解釋;但他知道自己理虧。

“我還是傷了你。”

“沒關係。我還承受得起。我們的故事是可以修補的,你不必爲我牽掛。”

他想再一次與她相擁,最後還是沒那麼做。

他走了。

“思念總在分手後開始”這句話對葛月而言是不正確的。

思念是在知道分手是必然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分手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這種很早以前就開始的思念之情,已不是筆墨所能形容。

灰姑娘在當灰姑娘的時候也許就是痛苦的,但更痛苦的感覺是在經歷了一個本不該屬於她的舞會,認識了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王子之後纔開始的。

灰姑娘一開始就不該試穿那雙玻璃舞鞋。

她一開始就不該接受那束紅玫瑰,那麼鮮豔的色彩真的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然而,這天上午她穿着他送的那件皮衣,再度到花市裏流連。

她再度停在這個專賣玫瑰的花攤前,望着各式各樣的花器裏,洋溢得彷彿滿坑滿谷的鮮豔色彩。

再沒有一個買上千朵紅玫瑰的男人。

忽然,她感到身旁有一陣小小的騷動,轉頭一看,才發現騷動的是自己的心。

剛出現眼前的男人是她的初戀情人。那個分手之後她還思念了好一陣子的男人。

“真的是你?”他顯然是興奮的。“好久不見,買花嗎?”

“看花。”她心如止水地笑笑。“你呢?”

“今天是情人節,我來買束紅玫瑰送我女朋友。”

她只在心裏恭喜他終於找到個沒有不良遺傳基因的女孩。

“那你還不趕快選幾朵?動作太慢就選不到新鮮的了。”

“你幫我選好嗎?”

考慮片刻,她朝他點點頭。第一次在花市裏挑選花,而且是色彩鮮豔的花。

“你們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歡這一套?”他看着她認真挑選。

“你不是心甘情願爲她買花嗎?”她把剛挑起的幾朵交給他。“夠了沒?”

“湊一打吧。”

於是她繼續挑。

“今天有人會送玫瑰給你嗎?”

“沒有。”她湊足十二朵給他。

“你生命中最好的那個男人尚未出現?”

“出現了,也消失了。”看他聽得尷尬,她趕緊笑着補上一句:“你別誤會,我指的不是你。”

望着他,她確信當初與他分手時,比較令她難過的是分手的理由。

“葛月,跟你分手時,我是很痛苦的。”

她覺得他沒必要再說這種話,但依然安慰地點點頭。

“你不該把當時的感覺留在記憶裏,那對你現在的女朋友是不公平的。”

“你講得太嚴重了吧?她知道我們過去的那一段。”他付錢給老闆,邊回了她一句。

“你告訴她啦?”

“嗯,坦白從寬。”他幽默。

“那你會告訴她,這些花是我替你挑的嗎?”

“當然不會,講了就是自找麻煩。”

她噗哧一笑。

“快趁鮮送花去給她吧。”

他走了。她繼續在花市裏閒蕩,對千嬌百媚卻已視而不見。只想着,杜曉雷是不是自找麻煩?如果他不帶着那個故事來接近她的話,今天也許還是屬於他倆的節日吧?

“你更行,跟杜曉雷都那麼要好了也會吹掉,那現在呢?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也不辦,我繼續寫字養活自己。”

葛月的固執令媽媽盛怒。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好,你想繼續做這一行也可以,不過我要你搬回來跟我住,這間房子我準備出租。”

“搬回去?”她暗叫不妙。

“你陳叔叔一直都替你留了房間,你早該搬回來住了。我也就不必再這樣兩邊跑。葛月,你媽老啦,你就算對我儘儘爲人子女的孝心,可不可以?”

“你這間房子打算租人家多少錢,我付你房租總可以吧?”

葛母氣得當場高抬右手,最後還是沒打女兒。

“媽從來沒打過你。但是你實在太不聽話了。要你搬回來跟我住,是我的一片苦心,”葛母竟哽咽了。“我只希望我女兒能過得正常一點,能分得清白天黑夜,能喫得營養一點,穿得整齊一點,能認真的交個男朋友,能爲自己的將來做打算,如此而已。我有什麼不對嗎?你爲什麼要處處跟我唱反調?好像我再嫁之後,你沒有一件事依我。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媽對不起你?”

與媽媽互視一陣,葛月承認,自己是有點過分。

“媽,我答應你,從今天開始我會過正常人的生活。開始做家事,開始注意街上的男人,你有什麼不滿可以隨時提出來,我儘量改進就是。你讓我繼續住在這裏好嗎?這裏纔是我的家,雖然你跟爸爸都不住這裏了,但我一直覺得你們還在這裏陪我。”

她看着牆上的全家福,眼睛變得潮溼。

葛母暫時被她打敗了。

“好吧,我答應你。但是你要說到做到。我先觀察一陣子再說。”

媽媽走後她才放聲大哭。

有人敲門。

她哭着去開門。

“怎麼啦?我在樓下都能聽到你的哭聲。”

她頭一次投進宋紹鈞的懷抱。

他猶豫一瞬,抱緊了她。

“你媽來過了?”

她點頭。

“說了什麼?”

她搖頭。

他猜出她的心事了。“你又想他了。”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緊,哭得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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