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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養成鬼妻》 / 席月紗 / 第2章 / 共19章

清晨的薄霧中,江詩跪在墳前默默的燒着紙錢,火光在她的臉上跳躍着橘黃的光澤,本應該給她帶來些須溫暖,但是她看起來很冷,單薄的衣裳上掛着細白的霧水,她在這裏已經燒了很久了。

每當她覺得生活艱難的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來燒一些紙錢,即使知道這不能改變什麼。她也不是在這裏尋求什麼動力。她只是在宣泄,把艱難、痛苦、辛酸都通通的燒給在地下好眠的兩個人。這時候,她纔會像一個普通的十八歲少女一樣悄悄的流下一兩滴眼淚。

「姐姐──」不遠處的客棧裏傳來睡意朦朧的呼喚。慢慢的一個清瘦的少年在霧裏越走越近。

「姐姐,你又在找爹孃說話了。」少年揉揉眼睛,打了呵欠。

江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起身拍拍了自己身上沾到的紙灰,沉音應了一聲。

「嗯。」

眉清目秀的少年笑嘻嘻的上前跪在姐姐方纔跪着的地上朝墓碑磕了個頭。

「給爹孃請安,保佑姐姐找到個好歸宿,保佑客棧生意好起來,保佑江湖攢的錢越來越多。」說完賊賊的瞄了下面無表情的江詩,繼續又道:

「爹孃不曉得吧,昨夜,有個很好看的公子來客棧,姐姐看了人家好久……」

話未說完,就被一迭紙錢打中了頭。少年唉呦了一聲,順勢躺在了草叢裏。

江詩淡笑着掃了裝死的弟弟一眼,走向霧中隱約可見的客棧,去準備一天的工作。

看着身穿湖綠粗衣的身影娉婷的消失在霧裏。許久,少年用滿是補丁的袖子蓋住自己的眼,喃喃自語。

「你二人倒睡的輕巧,把我丟給姐姐一個,是存心要我活着愧疚到死吧。」

「昨夜姐姐盯了那公子一個晚上,可是那公子問她姓名的時候,她也理都沒理。今天她跟你們說什麼了,有沒埋怨你們丟下我這個麻煩就跑了,帶着這麼一個弟弟很辛苦吧。」

「真想挖你們出來鞭屍……」

陽光慢慢的刺破白霧,金色的光芒閃爍在每一片葉稍的露珠上,少年忽然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大喊:「老傢伙們,我開工了。」

*

她在睡着,睡的很不安穩,記憶隨着慢慢清醒的神智漸漸重演在腦海裏。

昨晚她很餓,就溜進了一戶人家裏。當她正在房樑上偷喫幾個月來唯一的一頓正常的食物。也許就是喫的太好了,她才忽略了直覺的預警,居然睡着了──她已經有更久的時間沒在乾爽的地方睡覺了。

所以當下面開始出現慘叫的時候,她想走已經有些來不及了。

那個男人封死了這個院子各個方位,天空開始出現黎明的曙光,而她只擅長在黑夜裏作戰。靈機一動的她趁下面的人沒注意和一個小女孩的屍體換了衣服然後躺在死人堆裏,即使這樣,在天完全亮的時候,每個屍體還是被補了兩刀。刀切開身體的感覺很不舒服,不是因爲痛,而是因爲她不喜歡有東西穿過自己的感覺。

然後她感覺那個男人來了,身體立刻熟練的進入假死狀態。

依稀自己被粗魯的扔進車上,身上壓着很多屍體,但是對習慣這種壓力的她來說並不算什麼,她現在在意的是天什麼時候開始黑,她需要黑夜。

在屍體下,她沉沉的睡着了。

直到天開始黑,她的意識才會自動慢慢的甦醒。

*

他們的客棧很破。江詩嘆了口氣。剛纔又有幾個人在這裏打架,而她根本不敢和他們要賠償,否則損失的可能就不只是幾個板凳和桌子。她知道十六歲的自己在這荒涼的地方還是很誘人的,即使她背後代表的是不詳的女人。每個人都在猜測她將來會剋死幾個丈夫,這個謠言雖然很傷人,但也是這幾年來,她還沒失去清白的原因。一對十幾歲的姐弟若想在亂世中平安的活着光靠別人的憐憫是不夠的。

「江湖,你去砍些木條來,這幾個板凳要修了。」江詩扶起亂七八糟的桌凳,有幾個板凳徹底的斷成兩半,饒是冷漠如她,眼中也開始冒火。這本來是他們客棧裏唯一的完好的板凳了。

江湖把最後幾個客人送進了房間,擦了擦臉上的汗,應聲道:「妳去睡吧,我關了門就去,順便練會兒功。」

江詩皺了下眉,轉身看向弟弟:「這麼晚了還去練功,娘不是叫你不要混什麼江湖嗎?」

江湖笑了:「我就是江湖啊,練武功不是爲了混江湖,只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已。」

江詩無語,弟弟說的沒錯,假如他們夠強,就不會被這些人欺負了。客棧也不會總是勉強維持收支平衡,事實上要不是收稅的衙役是死去的外公以前的弟子,他們光沉重的賦稅都付不出來。即使這樣,她和江湖兩人爲了打點整家客棧,已經每天累的都快支離破碎,這樣的日子何時是盡頭。

茫然的視線遊移到了窗外。在即將降臨的夜色裏,一輛蓋着黑布的拉貨馬車緩緩經過,幾個人在後面慢吞吞的跟着。她知道又有人來埋死人了,在這亂世中,每天都有許多人餓死病死,更多的是被殺死。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人傳說,這家客棧所在的這個密林就是古書說的鬼林,四面八方都有正氣鎮壓,林子反而成爲極陰之地,死人埋在這裏不但不會投胎,魂魄也永遠不能離開。所以經常有滿載着死人的大車經過,那些兇手們就把這些冤魂永遠的埋在密林深處的泥土之下,好掩蓋他們的獸行。

江湖順着姐姐的視線跟着看了過去,他連忙走上前關了門窗,然後笑着推姐姐回房:「別看了,看多了小心鬼來找你。」

江詩順從的被弟弟推進房中,嘴角倒是因爲弟弟的體貼微微揚了起來:「我怕什麼,我可是會剋死人的殭屍啊。」

說完,房門輕輕的合上了。

江湖在門前楞了很久,這就是姐姐那天不肯告訴那個公子名字的原因?他的視線悲哀的垂了下來。

夜霧瀰漫着整個樹林,連遠處客棧旗杆上的燈籠也被遮住了光芒。江湖砍好了明天需要的木柴送回了客棧,但是用來修理板凳的木條還沒弄好。這裏的樹林氣候潮溼,木質大多較軟,雖然樹木茂盛但適合做傢俱的樹種並不多。因爲這幾年經常整修客棧,附近的適用的木材被他砍的差不多了,只能去更遠的地方尋找。看來以後可以考慮刻意種植一些,以前他年紀小力氣也不大,現在他已經比姐姐更能照顧這個客棧了,考慮事情也要更周全些。

江湖拿着燈籠小心的朝林子的深處走去。雖然自小在這裏長大已經有些免疫力,但在這樣起霧的夜裏,尤其在看到黃昏那輛滿載屍體的大車以後,陰森的密林還是讓十六歲少年的心中有些毛骨悚然。

一隻貓頭鷹突然叫了幾聲撲棱棱掠過地上,然後是老鼠的哀鳴聲。

要不是怕明天沒板凳給人坐會影響生意,他死也不來。江湖臉色有點青,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樹以後就胡亂砍了兩段木樁背起來就拼命往回跑,年少的心中充滿了恐懼,也不管這兩段木頭夠不夠應付那麼多碎裂的桌凳。

貓頭鷹的叫聲好像在追着他。燈籠的裏微弱的光線在霧氣裏更加渺茫,他跑的更快了。忽然腳下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身子一歪臉朝下就狠狠摔了下去。

燈籠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燈熄了。

他的臉貼在了泥土裏,土裏滿是血腥和新鮮泥土的味道。他慢慢抬頭爬起來,身體微微的抖着。這是新土,那些屍體就埋在這附近。

他抓起燈籠,連滾帶爬的向前跑去,想盡快遠離這裏。很快他又跌倒了。這次他沒能立刻爬起來,他緩緩回頭,漂亮的瞳孔驚恐的放大着。他的腳……被一隻手抓住了。

霧開始散了,就着淡淡的月光,他看到旁邊的泥土在動,一隻蒼白的手就是從那裏伸出來抓住他的腳。那隻手還在用力拉他,他恐懼的拼命往回拉自己的腳,但是卻徒勞無功,眼看着自己一點點的被拉了過去。泥土的翻起更大了,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他恐懼的幾乎要昏過去。姐姐還在等着他,要是他被這裏的什麼東西喫掉了,姐姐一個人怎麼辦。他抽起斧頭正要對着那隻手砍過去,卻愕然的發現,那隻手很白皙很小,像個小孩子的手。斧頭就這麼不忍了一下,那東西完全爬了出來。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連斧頭一起甩了出去。他昏頭昏腦的忍痛爬起來,看見在月色下,一個看起來像小女孩的東西站在翻起的泥土上,土裏還有一隻屍體的手被她爬出的力量帶了出來,軟軟的搭在外面。

真的有鬼!江湖恐懼往後面退了幾步。那女孩的眼睛很亮,她揹着月光冷冷的看着他,過大的衣裙上污濁不堪,還散發着濃郁的血腥。她受傷了,或者說她在被埋在這裏之前受傷了。

女孩看了他一會兒,抬腳把死人的手踢進她爬出來的坑裏,然後把泥土埋好踩實。

這麼理性的動作是不是代表她至少不是殭屍。江湖心裏的害怕稍微減了一些,事實上他現在仔細看過去,那女孩子的個子看起來很小,想象不出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從地下爬出來的。霧氣又散了一點,月光亮亮的照了過來,他看清了那女孩的臉,然後輕輕的吸了一口氣。那是一張傾國的臉,即使她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但是那張散發着妖魅的美麗小臉足以引發一場戰爭。

女孩的身上有兩處刀口還在微微滲着血,但是她彷佛不在乎的專心掩埋着自己爬出來的證據。然後回過身來蹣跚着走向江湖。

「你還要看多久。」女孩啞啞的聲音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妳……」江湖站了起來,小心的問:「妳是人?」

女孩沒有回答。十六的江湖發育很好,她的個子其實只比江湖的腰高上一點。女孩靜靜的看着他,忽然撲上來一隻手把他推倒,緊跟着另外一隻手迅速掐住了他的脖子。

江湖只覺得她的力氣大的奇怪,驚訝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推倒,在那隻手掐過來的同時,他驚慌的問:「妳做什麼,妳的傷需要包……啊……」收縮的力道幾乎掐斷他的脖子。她閃着殺意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很近的對望着。江湖頓時喘不過氣來,意識飄忽的時候突然他很想笑,他居然死在一個十歲大小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女孩手裏,虧剛纔他還因爲那隻白皙的手沒真的砍下去,現在正是那隻手要把他掐死了。

只是可惜了姐姐那麼努力的把他養到現在,可惜了他背後背的那麼多的債,可惜了這麼美麗的月亮。江湖慢慢的閉上眼,忽然脖子上的那隻手鬆開了,新鮮空氣馬上湧到咽喉,他劇烈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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