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詩收好樓上客房的牀單看到的就是弟弟這個樣子,她輕輕走過去擔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不是累了?照顧那女孩子還要招呼客人是辛苦了些,你去休息一下吧。」
江湖許久回頭一笑:「姐姐莫擔心,只是衣服又破了一個洞,心裏有些可惜罷了。」
他舉起袖子,上面果然有一個被掛破的洞。他身上的這件衣服已經滿是補丁,這個洞卻又破在了補丁上,看來要補的話要費些力氣。
「那你脫下來我給你補,」江詩憐惜的看着懂事的弟弟,自小他不曾抱怨過生活的困苦,很多時候要不是他,她幾乎都撐不下去了。當年母親和江米繼父剛成親不久,江米聽說她這個弟弟因爲有些癡傻就被自己的奶奶丟給乞丐撫養。年僅十六歲的繼父居然執意要把這個孩子帶回來養,並且要她和弟弟都從他的姓。江湖來的那天,她就很喜歡這個漂亮的小男孩,他脆生生的叫着姐姐,歡喜的跟着她玩耍,好像他從來沒有玩耍過一樣。
「不了,」江湖笑着說:「我已經長大的可以照顧自己了。姐姐不要再爲我操心,我會補衣服,別忘了妳的弟弟是很能幹的。」說完又想起昨天那個小時候只見過幾眼的三哥莫惜華。「姐姐又年輕又漂亮,以後一定會有個很好的姐夫疼妳的。只要是真心對待姐姐的,姐姐只管去找,我一個人照顧這個店也是可以的,現在還有了月色就更沒問題了。」
江詩的眼睛黯淡了下來。
「別瞎說了,姐姐這輩子是不會嫁人了。」說完淡淡的轉身離開去清洗牀單。
江湖握緊拳頭,看着姐姐寂寞的背影不忍的閉上眼睛。
陰暗的房門內,一雙眼睛從門縫看着這一切。美麗的小臉帶着幾乎是貪婪的表情看着江湖。她不是江詩,她要的東西絕對不會放棄,只會加倍努力的去要去搶。
爲了江湖給她的溫暖,她冒着被獵殺的危險留在這裏,甚至和昨晚那些追殺了她幾年的人馬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是她知道值得,因爲江湖就是她的丈夫,她深信這一點。爲了能留在他身邊,她可以做任何事情。把身子隱入黑暗深處,妖豔的眼睛裏泛着殺意。
累了一天的江湖回到房裏,心裏還被白天離去的客人影響着。世界居然這麼巧,莫惜華是來殺月色的,而白天的那些人居然是莫惜華的手下。如果他聰明一點的話就應該趕走月色。留她下來實在不是什麼太好的事情,不但隨時承受莫惜華回頭找上門的危險,連整個客棧都可能被官府注意上。
他苦惱的想着怎麼勸月色離開,而且也在考慮怎麼跟姐姐交代。姐姐還不知道月色就是莫惜華要找的人吧。
「這是什麼?」他正在默默的脫着外衣,忽然聽見房中傳來低啞的聲音。
回過頭就看見月色手裏拿着一隻金鐲子不高興的翻看着。他先是有點喫驚,這個是剛走客人中那對姐妹花賞他的,他明明把它和其他賞錢藏的很隱祕,怎麼會被她找到的。
「這個是錢。」他含糊的解釋着,上前就想拿回來。
月色任他把鐲子拿了回去,看到他小心的收好鐲子,臉色有點低沉。
「這個是姑娘給你的吧,是早上離開的醜八怪?」她看到了,也嗅到了鐲子上的味道,本來以爲只是那人不小心留下的,但是看來不是這麼回事,江湖是知道這個鐲子的。
江湖看了眼前小小的女孩,不知道是把她當十歲的小孩哄呢,還是當十三歲的姑娘認真解釋。最後他決定給坦白卻模糊的答案:「是她們看我工作努力賞我的。」其實是他趁那些人等中年人的空擋,甜言蜜語逗的姐妹花心花怒放纔給他的。
月色臉色一變,伸手搶過了鐲子,等江湖一驚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鐲子已經被捏的變形而她正要從窗子丟下樓去。
「妳在做什麼!」江湖連忙撲過去想搶回來。
但是他一撲撲空,月色的身形如鬼魅一樣閃了開來,美麗妖魅的小臉是冷冷的怒氣。
「你是我丈夫,怎麼可以拿別的女人的定情物。」這是背叛!背叛她的人都該被懲罰,她的手握了起來。
江湖聽了直翻白眼。
「什麼定情物?那麼潑辣刁蠻的女人誰會喜歡,再說多妳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婆就很倒楣了,我哪有錢養第二個。這個鐲子是我存的救命錢!」
月色沈默的看了他良久,才乖乖的把鐲子還給江湖。看他和其他散碎的銀子銅錢什麼的混在一起用小布包再次收好。也的確沒有因爲鐲子上面的痕跡而懊惱,看來他沒說謊,對他來說這個鐲子真的只是「錢」。
「你覺得我很麻煩?」月色雖然爲江湖沒有爲別的女人動心鬆了口氣,但是也爲他對自己的評價而心理不舒服。
江湖小心的再次藏好銀兩,他沒防着月色,既然他藏到被蛀空的房梁裏都會被她給發現,那麼還有什麼地方是她找不到的。
看了月色陰沈的臉,江湖嘆口氣坐下來勸她:「月色,我這一生欠人太多。實在不可能再去愛別人了。一對沒有感情的夫妻是痛苦,何苦互相折磨。」一如他的父母,勉強的在一起,不過造成了一連串的悲劇而已。而身肩這些悲劇的他又有什麼資格再去把這些痛苦延續到另外一個女人的身上。他的一生只是希望姐姐能夠幸福,這樣他的愧疚會少一點。
月色站起小小的身子,倔強的站到他面前。不太習慣表達感情的臉上全是陰狠:「你給我記着,你是我丈夫,這不是你可以決定接受不接受的,如果你敢不娶我,我一定會在你面前殺了你姐姐。」
江湖一身冷汗的看着她的「鬼爪」威脅的放在他的咽喉上,他怎麼忘記了這個女孩是個不折不扣的煞星呢。現在他好後悔那天去砍什麼柴啊,白天再去砍不一樣嗎?
江詩拿着一件女人家穿的小衣走到弟弟的門前,結果從門縫裏就看到了這麼恐怖的一幕,也聽到了那最後的一句話。她呆了一下,看見聽力很好的江湖惶恐的看了過來,月色也轉過了頭。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只好硬着頭皮走了進來。
「這件小衣是給你替換用的,女孩子大了要注意一些。」假裝什麼也沒看到聽到,江詩依舊淡然的把手裏的衣服放在江湖的牀上。
月色上前把衣服揮到了地上,冷冷的臉上是陰森的笑容:「妳不用假好心,現在妳知道我是誰了嗎?我就是妳的心上人要找的那個獵物,早上走的那十幾個人就是來殺我的。只要妳不擔心妳弟弟的小命,妳隨時可以去告密。」
用兩人的命再互相牽制兩人,她的確很狠。江詩沈默了一下,回頭平靜的看着看起來小小可人的月色:「和我無關的事情我都沒興趣,而且在我眼裏妳不過和我一樣都是個等待別人來愛的女人而已。」
看着她消失在房外漆黑中的背影,月色迷茫的放下了臉上的虛張聲勢。
等待別人來愛?她回頭看着江湖,他還在揉着她剛纔掐出來的青紫。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他剛纔也說過什麼愛的,愛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愛是什麼?」她不解的靠近他。
江湖爲了她的動作後退了一大步,她還敢來問!在她威脅恐嚇過收留她的好心人後,還有臉來問他問題。但是瞄了瞄她的「爪子」,江湖決定識相的回答比較好。
「我也不太曉得愛是什麼,不過愛一個人應該很想和那個人在一起,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感覺很幸福。」反正不是他和她在一起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的啊,月色很嫵媚的笑了,十歲大小的臉上居然能有這麼嫵媚的笑容,一時間江湖又迷失了。
「那我一定是愛上你了,因爲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許久,月色笑開了陰沈的小臉緩緩走近江湖,然後埋進有些顫抖的江湖的懷裏。「我愛上了你,你一定會愛上我的。我比天下好多醜八怪都好看,比你姐姐也好看。」
江湖即使被嚇的要死,還是忍不住翻個白眼。「長的好看就能叫人家愛上妳嗎?妳以爲那麼簡單啊。個性差,身材不好,甚至……」想了一下,十六歲的少年也說不太清楚女人該有什麼美德,但是爲了趕走這個禍害,還是硬掰下去。「甚至不會幹活啊,陰森啊都是不會被人喜歡的。」
月色並不明白江湖的意思,但是她還是專注的抬頭看着江湖,看着在他好看的眼睛中映着的月亮和她的影子。嘴角幸福的揚起:「你會愛上我的,不愛我我就殺了你們兩個。」
她喫喫的笑了起來,像是隻狡猾狠毒的小花豹,一隻美麗的小花豹。
江湖無語。什麼叫有理說不清,今天他可算真正的用自己生命安全明白了。
月色探手抓起了江湖放在一邊的外衣,上面掛出的破洞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衣服,像個小小的妻子一樣,嫵媚的歪頭看着江湖:「我會讓你明白我很會幹活,你就等着愛上我吧。」
「不要啊!」江湖上前就想搶過來,那是他唯一的一件外衣啊。
月色靈巧的閃開,閃出了門外。用一種陰森中難得帶點調皮的口氣聲明着:「你的衣服只能我來補,你的一切都要通過我,你也只能愛上我,連你姐姐都不許接近你!」
沒搶到衣服的江湖狼狽的撲倒在地上,瞪着門外快樂的去找針補衣服的小小背影,他哭喪着臉半天沒爬起來。
爲什麼他這麼倒楣啊,攤上那麼一對父母,擁有那麼一個過去,還要被這麼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孩荼毒未來的人生。
*
那件衣服月色補的很好,針腳很密實只是補的補丁布料奇怪了點,等一個女客人離開的時候江湖發現這個客人身後的羣擺上有個小小的缺口,巧的他身上的補丁和這個客人的衣服的料子好像是一樣的。
漸漸的,江家姊弟都發現,只要是江湖的事情,月色都會當仁不讓的一手攬下,勤快的像一個賢慧的妻子。她很聰明也很努力,很快就學會了很多事情,但是她依舊改不了陰森冷漠的氣質,只有和江湖獨處的時候才能看到她不一樣的妖媚風情。
就這樣,江家姐弟前面照看客棧,月色就在後面按自己高興的做事情。當初姐弟倆真的只是叫她自己高興做什麼做什麼。結果月色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廚房倉庫的窗戶全封住,從此就霸佔了這兩地方。她討厭白天,但是江湖只有白天清醒,所以她只有勉強改變自己的習慣,儘量晚上睡覺。事實上她每天還是睡到中午,然後順着她在江湖房裏地板上掏的洞跳到廚房。最後除了客房,其他房間白天的窗戶都打不開了,雖說不太方便,但至少代表月色的活動範圍慢慢在擴大,姐弟倆就默許那個天天偷偷釘死窗戶的惡霸。
每日月色在忙碌了一天後,和江湖躺在牀上的時候,都會嫵媚的問着:「今天我幹活努力不努力?」
「很努力。」江湖每次都會敷衍的回答,同時努力想從月色八爪樣的擁抱中掙扎。
「那你愛上我了沒有?」月色繼續掛在他身上,舒服的感覺有個人依靠的溫暖,臉上期待的問他。
江湖聽到這裏都會不忍心的顫抖一下,即使她再怎麼能幹,看到小小的女孩子去幹那些粗重的活,他都會忍不住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是的,現在水和木柴都是月色在打理,江湖本來不願意讓她做,但是看到月色直接拿着客棧的水缸去河邊打水以後,到了嘴邊的「女孩子怎麼可幹這種粗活」的話就硬硬的嚥下,自愧不如的讓賢。月色劈柴,簡直像小孩子掰油條一樣簡單。可是即使這樣,他仍然覺得自己在欺騙月色,所以每次他都沈默的不回答月色的問題。彷佛不開口就不會傷到這個看起來受盡人世滄桑,如今還被他傷害的小女孩。
所以他只能用別的方式儘量去補償她。
拿着自己的攢下的客人打賞的賞錢,江湖偷時間去城裏買了些雖然粗糙但是很耐用的布,央求姐姐給她和月色一人做一套新衣服。他想起吳侯爺的那兩個女兒纔想起,姐姐小時也是有過舒服日子的,當初也穿過好料子的衣服吧,現在就沒見過她穿過沒補丁的衣服,結果江詩只做了一件,月色就學會了怎麼裁衣,下面那件她就自己給自己做,居然做的比江詩的還好。
「好看嗎?」給自己做好了衣服,月色在江詩面前還是冷冷的不說什麼,但是一和江湖獨處,馬上像一隻小小的粉蝶一樣穿着素色的新衣在他面前轉着圈圈。這是她第一件新衣服啊。只能剝着死人帶着腐爛味的破衣的她從來沒想過能真正的擁有一件衣服。江湖以前給她的衣服已經讓她感覺很驚訝了,現在她居然擁有了一件真正的新衣服。
江湖也被月色臉上毫無防備的快樂笑容迷惑了,相處的這一段日子,月色越來越來像個真正的小女孩了。對她的憎惡和恐懼也慢慢的消失了。
轉完圈圈,月色懂事的看着江湖身上破舊的衣服,有些心疼的靠上來,咬脣撫着補丁低低的開口。
「那些布料太少了……我沒辦法給你做……」她真是個不合格的妻子,爲什麼沒注意到江湖最需要一件衣服。
回過神的江湖把她舉起來看着她難過的小臉。真是越來越沒辦法討厭她了。
「男人不需要新衣服的,補丁可以更顯出男子氣概。」微笑着說着謊言,江湖看着月色有些恍然大悟的表情。
「難怪你身上的衣服總是那麼多坑坑洞洞。」原來是故意的啊。
哈哈哈,好可愛的小人。江湖大笑着把月色小小冰涼的身體揉到懷裏,許久他看着一臉幸福的月色:「月色,做我的妹妹吧,我實在沒辦法把妳看做我的妻子,但是我很喜歡有這麼一個妹妹。」
月色收起了笑容,方纔因爲他主動擁抱自己的喜悅冷了下來,她沉下臉硬聲問:「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能把我看成妻子。」
沒發覺的江湖依然笑意不減的拍拍她的頭:「妳看妳這麼矮,這麼小,我怎麼把妳當成女人來喜歡來娶?好了,乖寶寶和哥哥一起睡吧,喫好穿好快快長大,哥哥給妳準備嫁妝好嫁人。」說着就去鋪棉被了。
月色靜靜的站在他背後,美麗的小臉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