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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還四惡少》 / 丹菁 / 第10章 / 共11章

夜深人靜,外頭風雪肆虐之下,只聽得見雪花紛飛的窸窣聲響,掩蓋了淺淺的腳步聲。

君還四貼在窗根邊,總算明白綠繡爲何老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了。

肯定是因爲她老是徹夜繡着花樣,要不就是畫着繪本……要不然依她那般貪睡,她又怎麼能如期地交出繪本?

君還四斂眼瞅着綠繡坐在軟榻上,調着繡架夾,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爲披風繡上生動的色彩,神情專注得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就連他已經站在窗邊許久,她依舊渾然未覺,仿若這天地之間,只剩她和繡架……

他不在她的視野之內,這好似當初,他憤怒將她丟到水榭的最主要原因。

只因她一沾染上布匹,她的眼裏就沒有他……啐!他這樣計較豈不是像極了執拗的娃兒嗎?

他是這樣的人嗎?真不願意承認!

可不管到底要不要承認,這似乎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察覺自個兒的心意,他已經明白自個兒所有不合理的舉止究竟是爲哪樁;而現下他來,只是想問清楚她今兒個一天,到底是窩到哪裏去了。

深吸了一口氣,他緩緩的走到門邊,略過敲門的步驟,大刺刺地打開門,緩步走到她身旁。見她依舊埋頭苦幹,他不禁喟嘆一聲。

“綠繡。”

她驀然從桌前抬眼,想要藏起披風卻已來不及。

“老闆,你怎麼來了?”綠繡苦笑着。

怪了,他這時應該待在宅子裏,怎麼會突地跑到水榭來?

君還四靜靜瞅着她,不回答她的話,反而走到她身旁坐下,冷聲道:“你還沒繡好嗎?時間就快要到了。”話落,他不禁翻了翻白眼,氣憤自個兒怎麼會問不出口,明明都準備好了,怎麼話到舌尖又吞了下去?

“已經差不多了,只剩一點細節了。”她的雙手依舊蓋在披風上頭。“老闆,你放心,絕對是趕得及的,待我完成之後,再讓你審視成品。”

“嗯……”君還四輕輕點點頭,輕咳兩聲,打算捲土重來;然而,話一爬上舌尖,不知怎地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卻又說不出口,氣得他直想幹脆咬舌自盡算了。

他是這麼孬的人嗎;不過就是問上幾句話也開不了口?

“老闆,你是怎麼了?”

綠繡一臉疑惑地瞪向他,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寬眉;一下張牙舞爪地擠眉弄眼,一下又頹喪無力地松下膀子,她不禁覺得好笑。

“我……”仿似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硬是不讓他說出口;可見着她勾笑的臉,想着她今兒個不知道是上哪兒鬼混;頓時,不知打哪兒來的力道慢慢凝聚,從身體深處湧上,一鼓作氣地衝上腦門。

“你今天到底是上哪兒去了?”他悶聲吼道。

綠繡微詫地眨了眨眼,感覺耳裏嗡嗡作響。真不知道他悶吼這一聲到底是爲哪樁,她只覺得她的耳朵好痛。

“不要再裝蒜了,我聽淺櫻說,她瞧見你和個外族人在酒樓裏,你說,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君還四大聲地咆哮着,明知道自己話說得有點火爆,但是心中的這股氣就是遏抑不了。

“我……”這麼巧,被淺櫻撞見啦?

“不要騙我。”他發狠道。

見他雙眼暴若銀鈴地瞪着自己。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綠繡知道紙包不住火,不由得肩頭一垂,招認了。

“我同他們要頭髮。”

“頭髮?爲什麼?”君還四不解地問。

“因爲……”綠繡移開身子,取出披風。“發繡……這隻鷹隼缺了點顏色,我找不到色補,而昨兒個上街,方巧瞧見塞外民族的髮色,便異想天開想要同他們買頭髮,可誰知他們說頭髮是他們的命,一輩子都剪不得的。”

“你就這樣傻傻地找他們談,難道你不怕他們對你意圖不軌?”君還四努力地控制住自個兒的手,就怕一時失控會掐上她細白的頸項。

“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想着要趕緊將這披風完成,遂……”再多說,好似狡辯。

“你……”他不由得重嘆一口氣,一把攀上她的肩頭,將她摟進懷裏。

這個笨丫頭居然是爲了這等事去找那個外族人,他算是鬆了一口氣,可又有點惱,直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老……老闆?”綠繡重擰起眉,窩在他的懷裏,不敢動彈。

真不知道他最近到底是怎麼着,一下子對她大呼小叫,一下子又將她摟進懷裏,他的心思太難解了,她完全摸不着頭緒。

“你要頭髮可以找我要啊,我的也可以,爲什麼非要剪短自個兒的頭髮,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追着外族人跑?”倘若她因此而受到什麼傷害,豈不是要他內疚至死、心疼至死?

她眨了眨眼,猛地想起。“老闆,你似乎老早就知道我是以發代絲線……”對了,她方纔說的時候,他一點都不意外。

“我先前瞧過披風了。”他沒好氣地道:“我晌午到房裏找你,你不在裏頭,卻教我歪打正着地開了櫃子,披風從裏頭掉了出來,我拿起來一瞧,發覺繡線摸起來的感覺不太一樣。”

“但是,髮絲和絲線極爲相似,你怎麼分辨得出?”她不由得皺眉。

“我當然分辨得出,因爲……”喉頭一時梗了一口氣,教他欲吐不能,欲吞不得,仿若是卡在其中!不上不下。

說不出口,真是說不出口啊!

“我知道了,聽淺櫻說老闆的繡工是無師自通,但卻是相當精緻,對於繡線的要求也相當高,自然可以輕易地分辨。”

“對,你說的沒錯。”纔怪!他是因爲那是她的頭髮,才得以分辨的。可這話他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罷了,現下時機也不適宜,就待絲造大會之後再說吧。還有近十天的時間,他應該可以說服自己纔對。

“那……老闆,是不是應該……”綠繡微顫的小手貼在他的胸前,明明是沁冷的天候,怎麼她的手心汗溼得緊?

猛然發覺自己逾矩得荒唐,他一把推開她,見她快要撞上一旁的矮櫃,忙又將她扶住,仿若耍着娃娃玩似的。

“對不住、對不住。”他趕忙又鬆開按在她肩上的手。

綠繡一對漂亮的柳眉幾乎快要打結般地擰在一塊兒,卻又問不出口,於是作罷,可他就坐在身旁,教她不知道現下到底該怎麼做。

“你不繡嗎?”君還四暗自鎮靜地坐在一旁,托腮睇着她。

“哦。”繼續繡嗎?老闆都這麼說話了,她能不從嗎?

她拿起針線,繼續填補着色彩,只見她動作俐落、神情專注,髮絲一寸寸地爬上藏青色的披風,斜紋橫飛、直紋摻色,補強羽翼線條,顏色談沉,層層疊疊,仿若活生生地鷹隼孤立在這件披風上頭。

然而,他的眼卻不在披風上頭,更不管她的繡工究竟如何,他幾乎是屏息瞅着她聚精會神的專注神態,睇着她濃密如晶的長睫微顫,睇着她黑白分明的細長美眸犀利卻又帶着柔情,教定在她身上的眼迷醉了,而且幾乎不能自拔。

“啊……”她突地低叫一聲。

“怎麼了?”君還四快如閃電般地貼近她的身旁,抓着她冒出小血珠的指尖,不禁皺擰了濃眉。“疼嗎?”

“還好……”她的心不由得抖顫幾下。

溫熱從他的手不斷地傳到她的身上,暖暖的熱意幾乎令她昏厥……他到底是怎麼着,怎會突然變成這樣?

他不是向來不愛貼近她的嗎?今兒個這般柔情……好嚇人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下一刻便見着他含住她的指尖,教她柔美的眸子瞠圓,屏住了氣息,魂魄都快要飛出體外。

“老、老……”綠繡語顫不成句。

“我不老,我還年輕得很!”君還四沒好氣地道,然脣方離開她的指尖,卻見她旋即抽回手,他才猛然發現自個兒又幹了什麼事,真是太忘我了!

“不礙事,小傷。”綠繡拿起針線,嘴裏唸唸有詞,“錯覺,那定是錯覺……”可溫熱的溼意還殘留在指尖上頭,她到底想騙誰啊?

“那……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他將繡架挪到自個兒面前。

“你?”

“我的繡工可真不是我自誇,若是不好,豈會成爲上朝貢品?”只見他拿起針,照着她方纔的繡法,針針落在她原先預定的線頭上。

她在一旁瞧得傻眼,看來淺櫻真不是誆她的,四少真的懂得繡工。

“一個大男人拿針線,很丟人嗎?”君還四狀似不在意的問,實際上他已豎高雙耳等着她的回答。

“纔不,我倒覺得咱們可以互相切磋。”她看得高興極了。

“是嗎?”他微揚起笑意。“對了,倘若你要黃褐色的髮絲,我想……我的頭髮應該可以吧,就端看你要不要將就一下?”

“成嗎?”

“哪有什麼成不成的?若還需要我的黑髮也成,就求你不要再糟蹋自個兒漂亮的頭髮了。”他自顧自的說着,壓根兒沒發覺身旁的她早已羞紅了臉,不知所措得緊。“不過,就不知道我的頭髮夠不夠柔了……”

綠繡沒答話,只是笑得眉眼都彎了。

以眼角餘光偷覷她的君還四,心頭狠狠地顫跳一下,幾次深呼吸才拉回了快要脫軌的慾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老闆,你在唸什麼?”

“咒語。”他不理會的繼續念着。

沒瞧見他撐得快要昏厥了嗎?不過,不打緊。只待絲造大會過後,他要親口同她說個明白……

***

“冷不冷?”

“不冷。”

“真的不冷?”君還四挑高眉頭,直瞅着裹得像是千層糕的綠繡。

頭上戴着胡帽,身下着胡袍,外頭再罩了件裘衣,腳上還套上統靴,這身裝扮,幾乎讓人以爲她是打關外來的。

不過,外頭飄着雪,她會這麼穿也算是意料中的事。

今兒個倘若不是絲造大會要公佈名單,他是不會硬拖着她外出的。

“嗯。”她點了點頭,手裏抓了把傘,硬是踮高腳,想要把傘撐在他的頭上。

君還四不由得接過傘。“我拿。”啐!她是沒瞧見他人高馬大、腳長手長來着?撐傘這點小事自然是由他來,她在搶什麼?也不想想她不過是一丁點兒大,想要拿傘撐在他頭上也不怕手痠。

“哦。”她拉了拉胡帽,幾乎要蓋住眼。

君還四斂眼瞅着她。“是不是真的很冷?”這麼點小雪,就像是一陣雨罷了,真有那麼冷嗎?

“還好。”她幾乎小碎步地跟在他身邊。

“倘若真的很冷,定要告訴我。”他是篤定這一回她定會得到絲造局的青睞,所以纔會硬拉着她到絲造局看榜子;不過若是因爲他的一意孤行,害她因此染上風寒,他可是會自責的。

綠繡眨了眨眼,不解地蹲着他。“老闆……”爲何突然對她這麼好?這種感覺像作夢一般,教她覺得不真實。

這幾天他都會跑到她房裏陪她刺繡,不是幫着她繡,要不便是幫她穿繡線;再不然就是靜靜地坐在她身旁,瞧得她一身冷汗,寒顫打個不停。

老闆到底是怎麼了?難道他真的那麼想學會她的繡工嗎?

直說明,只要老闆直說,她沒道理不教他。

“怎麼了?”

“沒。”與他四目交接,她忙斂下眼,掩去有些失序的心跳。“我是在想,這絲造大會若是上榜者,是不是會親自把披風給發還回來?”

倘若老闆老是這樣盯着她看的話,她總有一天會因心跳失序而亡。

“不,若是上榜者,披風不還,不過絲造局的小令爺會設筵招待咱們,再談妥明年要送進宮裏的織造布匹。”見她低着頭,君還四倒也不以爲意,自顧自的說着,隨即又勾起笑。“我有預感,這一回肯定是咱們拿到首賞,你放心吧!”

“你說,小令爺會設筵招待咱們?”綠繡微詫道。

“以往都是如此,不過今兒個可就難說了,因爲今年的小令爺是打宮裏來的,不知道這規矩還會不會延續下去。”

“哦……”她微鬆口氣。

太好了,要不然一個不小心遇着熟人,豈不是要泄露她的行蹤?

入廠子之後,她不再繡,是因他太喜歡參加絲造大會,教她困擾極了,就怕自個兒的繡工會教熟人給看穿,繼而調查她的行蹤。事隔三年多,不知道宮裏的人還有沒有在找她。

這次是因爲他手傷,她不得已才代勞的。她多想繡,卻又怕這繡工會惹來是非,就怕有人打擾了她現下清靜平靜的日子。只是,他說今年的小令爺是打宮裏來的,肯定是從絲染署來的,不知道……

“怎麼了?我覺得你有些悶悶不樂的。”君還四淡聲道。

“沒。我是在想,等絲造大會結束之後,你是不是就要起程回廣陵了?”每年一約到這當頭,他總是會回廣陵過年,今年亦是一樣吧。

“差不多是該起程了。”他淡淡地道,雙眼直視前方。

要不要現下提早說,邀她一道回廣陵?可走在這街上,街上有不少人,要他在這大庭廣衆之下開口,簡直是要他的命。再緩緩吧,待回去之後再說。

“哦。”她淡然的垂下眼。

那麼,今兒個又是她一個人守在廠子裏孤獨地過年了。

“咦,這不是綠繡大師嗎?”

綠繡正思忖着,耳邊卻傳來極爲熟悉的嗓音,她抬眼輕喚:“何公子。”

“你要去絲造大會?”他親密地貼近她,卻突地瞧見一隻大手殺風景地介入其中,他一見着君還四便笑道:“君四少,你也在啊!”

“廢話,不然你是當我死了不成?”君還四瞧見他便不悅地暴吼,佔有性地將綠繡摟進懷裏。

“一大早,喫了炸藥啦?”何公子笑得柔魅,見他摟緊綠繡,笑得更賊。“甭氣了,軒轅織造廠得了首賞,絲造局都已經放榜子了,小令爺就在樓臺上等着你們呢。”

“是嗎?”君還四不以爲意地挑高眉頭,拉着綠繡便走。“走吧!往右拐就是絲造局,咱們準備領賞了。”

“哦。”綠繡任他拉着,腦袋一片空白。然而一踏進絲造局,都還沒瞧見榜示,便見了個官服打扮的人,她抬頭匆匆一看,心頭一顫,連忙低下頭。

“小令爺。”

“你是軒轅織造廠的君四少,今兒個是來領賞的嗎?那披風……”

見君還四停下腳步,必恭必敬地打揖,她的心都涼了一半,不由得把臉垂得更低,可孰知身旁的君還四竟還拖着她……

“小令爺,這位綠繡姑娘便是披風……”

“綺顏!”

“嗄?”君還四不解地睇向小令爺,驀地感覺懷裏一空,懷中的人兒如脫繮野馬般地跑了。平常見她很懶的,倘若不是必要,想要見她快走都難;可如今她竟用跑的,而且還跑得如此神速!仿若逃命一般。

他緩緩地抬眼、望着小令爺如癡如醉般地目視着她離去的背影。他沒有多想,一把揪起小令爺的衣襟,惡狠狠地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聽見了,他方纔聽見他喚綠繡爲綺顏。當然,很有可能是小令爺認錯人了,但若只是認錯人,綠繡何必像是逃命般地跑了?

其中必有問題,是不?

“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小令爺沉聲問道。

君還四驀地咧嘴笑着,囂狂的笑裏帶了抹猙獰嗜血。他驀地拉近小令爺,冷臉噙惡,寒戾啞道:“你是什麼東西?你憑什麼這樣問我?你都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管得着她和我是什麼關係嗎?”

混帳東西,他修身養性,大夥兒便都把他瞧扁了嗎?

想和他比兇惡?回去再修煉個幾百年再同他比試吧!

他現下只想知道,他爲什麼喚她綺顏!只想知道她爲什麼要逃……若是這傢伙不趕緊回答,說得太慢些,教綠繡給跑了,那他非拆了整座絲造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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