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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還四惡少》 / 丹菁 / 第2章 / 共11章

三年後,君還四原本規模不大的工坊再三擴展,成了無人不知的軒轅織造廠,廠裏有染坊、繡莊、布店、織造和剪裁製作分門,而裏頭還有個綠繡總管事,加上兇惡火爆的老闆君還四。

綠繡不只擅長繡工,就連織造所需的結本圖騰,她都能夠輕易描繪再編排羅織,就連染坊也得由她親自調配染劑,才能染出教人驚詫的色彩。

龐大的軒轅織造廠是因爲綠繡才能在蘇州紮根發揚,這句話說得一點都不差,然而對外運用手腕人脈接洽買賣的人,則是君還四,因此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相輔相成,共同撐起了織造廠。

他真是撿到寶了,是不?

當初君還四一問之下,才發現綠繡亦是無師自通,然而她的手藝卻教他大爲驚歎,仿若撿了塊蒙塵的寶玉一般,只需稍作拂拭,便顯露出難以隱藏的光彩。

事實證明他的決定沒錯,但是……

***

入冬的蘇州一片薄霧濛濛,街上的景緻一樣喧囂熱鬧,即使是城門邊上,也有不少人撐起油傘,眺望着蘇州的湖光風水。

湖面上飛橋層疊,站在橋墩注視着泛着露光的湖面,那景緻說有多美就有多美,然而卻留不住君還四匆忙的腳步。只見他快步從橋上奔過,一路出了城門,直往郊外而去,不一會兒便衝進織造廠裏。

“綠繡呢?”進了大門,繞過前庭,踏入大廳,君還四見人便問。

“大概在後頭的織造房裏吧。”下人仿若早習慣他這聲色俱厲的神態,悠閒地指了指後頭。

聞言,他不多待的就往後跑,先是穿過中間的染坊,稍稍瞥一眼晾在石板廣場上的染布,隨即又轉個彎往東跑。

“綠繡?”一進織造房,見着裏頭忙碌的身影,他倏地停了下來。“四少,管事晌午便到染坊去了。”裏頭的姑娘輕聲嬌笑着,似乎對這情景壓根兒不生疏。

“可我方纔經過染坊沒瞧見她。”君還四微沉着眉。

“八成是回西邊的繡莊了。”

“是嗎?”他輕吟着,依舊拔腿便跑。

這丫頭到底是怎麼了?想要找她時,卻是這般難找,非得要他跑遍整座織造廠不可!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是不小,若要在裏頭悠閒走一圈,至少也要走半個時辰之多;如今,他正急着……

快步穿過染坊來到西邊的繡莊,大門敞開,君還四往裏頭一探,沒見着綠繡隨即轉頭就走。

混帳,他忘了一件事。

君還四不由得暗咒一聲,迅速躍上屋檐,直往後院水榭奔去。

他忘了一件事,綠繡很怕冷。

因爲怕冷,所以只要一入冬,她幾乎是足不出戶的待在後院水榭。好樣的,這廠子裏頭的人,似乎都忘了誰纔是真正的主子,居然聯合起來誆他。

是他笨,忘了最近的天候已經漸漸變冷,而那丫頭肯定是躲在房裏、窩在被窩裏,說不準還睡得甜甜的,壓根兒忘了這廠子需要一個頭頭髮派工作。

她倒是躲進自己的院落裏舒服去了,把廠子裏的事都丟給她們自己處理……她是不是太懶散了些?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爲了犒賞她,在廠子後頭設了個院落給她休憩用。

君還四無聲無息地來到水榭,激憤地跳至長廊上,無心欣賞這水榭下頭清澈的湖水,只是循着曲折的長廊,來到她的廂房前。

“綠繡。”他深呼一口氣。

等了半晌,房間裏頭無人答聲,他不耐煩地又喚了一回:“綠繡?”他纔不信她不在。

除了這兒,她再無其他地方可躲。

儘管水榭外頭是一片梅林,上頭初結花苞,然而,她肯定是連一點欣賞的閒情雅緻都沒有,也許她長這麼大,還不曾賞過梅呢,更別說會躲在梅林裏了。

“綠繡,我要進去了。”還是不見有人答聲,君還四在門外自言自語地喃喃着,仿若如此一來便算是盡了心意。

推開門,裏頭清雅素淨,跨過門檻入內,牆邊花幾倚着矮櫃,檀木衣櫃旁架上一張軟榻,是供她休憩用的;而最裏頭的四腳大牀,那繡上精美線條的牀幔垂放着,他百分之百肯定她是睡着了。

可不是?寒意初濃正好眠,正合着她的心意,若是不偷閒睡會兒,豈不是太折磨自己了?

可,他就是偏愛折磨她。

君還四大步走向牀榻,二話不說就掀開牀幔,見她蜷縮着小小的身子,似乎睡得正香甜,他不禁皺眉在牀沿坐下。

真是的,一點戒心都沒有,倘若闖進來的人不是他,那她豈不是要任人宰割了?低嘆一聲,見着她身旁還放了本書,他沒好氣地抽起,丟到一旁桌上,再抬眼睇着牆邊的書架,只見上頭排滿書籍,全都是有關繡染織造方面的書。

有時候,他會覺得綠繡不太像是一般的尋常姑娘。

這年頭識字的姑娘不多,但識字而且如此熱衷於學問的姑娘更是少之又少;而她……沒有一點文人氣息,也沒有一般村姑的氣質,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古怪姑娘。

只是,怎樣都好,重點是她別再睡了。

“綠繡。”君還四探手輕拍她細嫩的臉頰,見她濃密如扇的長睫微眨了幾下才停手。

綠繡微蹙起眉,半眯着朦朧的水眸。“老闆?”她迷迷糊糊地喚着他,儘管發覺來者是他,她也沒打算要起身。

“你該知道越近年關,鋪子裏的生意早已忙得不可開交,而廠子裏頭的活兒更是不得延誤,不是嗎?”君還四沒好氣地道,見她沒起身的打算,他倒也有點慣了。

能不習慣嗎?這模式都不知道已經重複了幾回。

她壓根兒不怕他,而他也已經懶得浪費口水再和她辯駁了。

“可越近年關,天候便越冷……”綠繡小小聲地抗議。

“難不成我沒供你襖子嗎?你就不會把襖子給穿上身嗎?”君還四見她縮着身子,濃眉忽地緊鎖。

啐!該不會是同淺櫻學的吧,居然開始會頂嘴了?

她該不會是仗着自個兒的好手藝便侍寵而驕了?他不得不承認,打一開始,織造廠的名號就是她打出來的,儘管如此,他也不會就此寵壞她。

“還是好冷……”她又縮了縮肩,拉起被子蓋到脣下。

好暖啊!暖暖的被子,彷彿可以將外頭灰濛沁冷的天候給阻絕掉,教她怎麼捨得起身?

就讓她再窩一下嘛!天候一冷,她就忍不住想睡。

“還未降雪,你就已經躲在房裏;倘若下雪,你豈不是連下牀榻都不肯?”不是他要這樣嫌她,而是她這舉止實在教他有些嫌惡。

她的出身並非極好,也不是什麼家道中落的小家碧玉,而是一般尋常的姑娘家、一個到蘇州投靠親戚的孤女;所以她應該要跟廠子裏頭的姑娘一樣勤樸、一樣喫苦耐勞的,怎能天候一轉冷,她便縮在房裏不出門?

她這般行徑,要如何以身作則?

同她說過好幾回,怎麼都不見她落實去做?

綠繡半掩着水眸,不着痕跡地嘆了一口氣。她緩緩地拉開被子坐起身,帶點哀怨的眼神睇着他。“我起來了。”

“需不需要我幫你倒杯熱茶?”君還四不禁拐個彎暗諷。

怎麼?現下是要向他討賞不成?她現下才起身,是他這個主子給她的寬容,而她還想得寸進尺不成?

難不成真是待她太好了?

“不用了,茶已經涼了。”她探了探桌上的茶水。“那是早上就差人幫我倒來的,擱了這麼久,早就已經涼了。”

君還四微挑起眉,露出猙獰的笑。“難不成你還真希冀我能去廚房幫你泡杯熱茶來?”

她何時變得這麼會差使人了?她差使下人,他倒還不以爲意,但是差使他……她是不是睡昏頭了?

“不是……”她哪敢啊!綠繡趕緊否認。

“哼。”算她還夠清醒。君還四冷哼一聲。

綠繡眨了眨依舊有些酸澀的眼,不着痕跡地打了個呵欠。“不知道四少今個兒到廠子來,有什麼事?”

“你結本弄好了嗎?”

“結本?”她蹙眉,愣了愣才道:“哦,結本還沒好,不過草圖已經畫得差不多,只是我還在想要怎麼排線。”

“拿給我瞧瞧。”他退到一旁的桌邊,見她掀開被子,套起油靴,有些溫吞地走向書櫃。“能不能快一些?”

“在找……”她翻着書櫃。

她放到哪兒去了?前兩天便畫得差不多了,遂她便……“啊!我想起來了。”

她終於快步走到軟榻旁,掀開上頭的錦衾,拿出了幾張畫稿,遞到他面前。

君還四有些難以置信地抬眼瞪她!不敢相信她居然會迷糊到將這種東西隨意亂放。他搖了搖頭,將目光調回面前的畫稿。

“牡丹?”

“嗯。”

“這圖不怎麼好織。”他斂眼稍稍評估着。

“嗯,所以我還在想,該要如何排線。”

“如果有定案的話,記得早點告訴我,要不,我手上的事會忙不過來。”將圖交回她手中,君還四才發現她居然又睡在牀榻上,不禁擰起眉。“真有那麼冷嗎?教你連外袍都捨不得脫下?”

要不要他再多拿幾張被子過來應急一下?

“太困了……忘了。”她有些靦腆地道。

都使天候變化大快,冷得她的腦袋一片空白,一見着牀榻便忍不住趴了上去。

“唉!”不是他要管那麼多,而是……“你呀,怎麼愈來愈散漫?”

初次在連樓街遇上她時,她明明就是一副精明樣,還記得那一雙清亮的明眸可是有神得很,即使臉上有幾處髒污,仍然不掩她燦爛奪目的光彩。

她那淺笑的神情,他至今難忘。

“老闆,你說你手上有事在忙,到底是忙些什麼?”綠繡苦笑道,再不趕緊轉移話題,怕他又要念上一個下午。

“不就是忙一年一度的絲造大會!”說她迷糊,她還不承認。

“哦……”

寒冬來了,一年一度的絲造大會也開始舉行。爲了讓自家的絲綢成爲上朝貢品,每家織造坊全都卯足了勁去比賽。

“老闆,今年出的是什麼題?”

“今年正逢新官上任,且一上任便出了個怪題。”君還四不禁啐了一口,倒了一杯桌上的冷茶呷着,不禁蹙緊眉,抬眼瞪她。“這茶是什麼時候泡的?”

真不是他要賺,又涼又澀的,根本就吞不下。

“早上,小銀兒幫我泡的。”綠繡順從地答道,又問:“今年是什麼題試?”

“披風。”他盯着這茶隨口說道。

怪了,這茶根本就沒泡好,怎麼她會沒發覺?

“什麼材質?”

“皮。”君還四不禁嘆了一口氣。

一年一度的絲造大會,每回出的題試都不太相同,都會依照材質、織法、染法、繡工等等來評論成品,可今年卻要用皮革;那是不是意味着今年不用織羅織綢,純粹只重繡工?

“哦……倒也是挺合理,畢竟皮革挺保暖的,總好過鋪棉的錦羅。”這麼想想,倒也覺得挺有意思。“若是用皮革的話,就不用重織紋了。”

呵呵,這麼一來,她今年可以偷懶了。

“是啊,不重織紋,你以爲今年就不用幹活了嗎?”君還四抬眼瞪她,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她可是塊寶啊!這一兩年來,軒轅織造廠能夠受到青睞,繼而成爲貢品,她絕對是功不可沒;或許他應該要對她和顏悅色些,省得她跳槽到其他繡莊布店去。可都已經拔擢爲總管事了,她還想怎麼着?該不會要他連掌櫃的位置都交出去吧?

“我沒這麼說,只是許久不見老闆親自動手繡畫,總是有幾分期待。”是真的嘛,怎麼這樣瞧她?

綠繡之所以會甘心地待在這兒不走,除了他挺縱容自己之外,還有一點是因爲他的繡工相當的好,幾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再者他設計的花樣總是別出心裁、獨具匠心,教她會想要再多瞧一眼。然而這三年下來,她看過的次數,用十根手指頭來數也還有剩。

“一個大男人在那兒繡花,成何體統……”他喃喃自語着。

以往從不覺得有何不可,可近年卻不知怎地,他是愈來愈拿不動針了,尤其是她瞪大眼在一旁盯着的時候。

“怎麼會?我倒覺得老闆繡的祥獸相當栩栩如生,再者,色彩上的搭配,更是完美得教人無可挑剔。”綠繡說得萬分真誠,仿若一回想到那時的繡畫,她便感動得快要掉淚。

“那是你染的好絲線。”若說她是個繡癡、織癡、染癡,她應該不會生氣吧?因爲在他眼中,她確實是如此。

除了裁造她幫不上忙外,其他的幾乎都難不倒她。

寶啊,她真是瑰寶,方巧教他給撿着了。當年拉她一把,可真是拉對了……對了,她也會繡啊!

綠繡淺勾着笑意,見他睇着她的神情一轉,立即猜到他在打什麼主意,於是搶先道:“老闆,我大概知道這牡丹的線該怎麼排了,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興趣陪我到織房去?”

君還四欲言又止,思忖了下才道:“好吧,咱們就先到織房去……帶件被子,你想要凍死你自個兒嗎?”

見她急忙要往外走,他沒好氣地拉住她,將她丟回房裏。

“哦——”綠繡拖長尾音,放眼瞅着方纔被他揪住的手腕。老闆真是個怪人,人不但長得兇惡,動作也相當粗魯,可是擒住她手腕的力道卻是極輕極柔;這感覺同他第一回在連樓街上拉她一把時一樣……

三年了,她依舊不懂君還四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心絕對不若皮相那般兇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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