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雲依輕敲門扉,無人回應,於是她深吸口氣,徑自推開房門。
廂房內並未點燈,一片漆黑,她只得端着漆盤摸黑前進。
桌椅應該是在這兒……花雲依緩緩往前走,伸手觸摸,確定前方是圓桌,便將手中的漆盤放於桌上,再緩緩往另一頭走去,打開窗子。
這裏悶得讓人快喘不過氣來,他一直待在這樣的地方,身子怎麼會好?
驀地,牀鋪上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誰準妳進來並開窗的?」
花雲依心一悸,但仍鼓起勇氣對着黑暗中的他回答,「我送晚膳來,你得喫些東西纔有體力;開窗是因爲這裏空氣不流通,對你的身子不好。」
梅尉文冷哼一聲,「什麼時候我又多了個娘?」
任誰都聽得出他話語中的嘲諷,花雲依不禁輕皺起眉。「我這麼做,全爲了你好。」
「爲了我好?」他再次冷哼,「我可不相信一個陌生女子會突然對我好,說不走是別有所圖。」
花雲依輕咬脣瓣,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啊,她確實是爲了獲得大筆賞金纔來這裏的。
「怎麼不說話?難不成真被我說中了?」他瞇起利眼瞪向站在窗邊的那道窈窕身影。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就是要留下來照顧你……」雖然已鼓起勇氣,但花雲依說起話來仍有些結巴,毫無氣勢可言。
梅尉文低笑出聲。
他的笑聲讓花雲依訝異。原來他也是會笑的,此刻房裏若是點燈,她便能瞧見他的笑容。
驀地,笑聲止住。
「妳以爲妳是誰?憑什麼說出這種話?我最厭惡像妳這樣的女人,還不快滾?」他沉聲喝道,並拿起放於牀頭小櫃上的一隻茶杯,準確地朝她丟去。
花雲依就這麼被擊中胸口,疼得低呼出聲。
「啊……」
梅尉文一點都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想早點將她趕走,只想獨自一人待在這裏,不受任何人干擾。
花雲依咬着脣,轉身摸黑離開。
梅尉文見她走了,冷哼出聲,「不過如此。」她就跟其他前來的婢女一樣,一下子便被趕跑。
然而下一瞬間,他訝異的瞪大雙眸,只見她手執燭火,再次步入房內,筆直地朝他走去,神情毫無畏懼。
這個美麗又倔強的女人……開始吸引着他。
花雲依舉起燭火,凝視着半躺於牀鋪上俊逸非凡的他,許久後才緩緩開口,「你不該那麼做。」
梅尉文皺眉,「妳要跟我說的只有這句話?」
「你還得把桌上的那些飯菜喫完。」她伸手指向身後桌上的菜餚。
他臉一沉,「這是命令?」哼,她倒是十分大膽。
花雲依咬咬脣,「不是命令,是請求。」
「但我怎麼聽來像是命令?妳若真是要求我,就該更低聲下氣。」梅尉文冷眼看着她。
一頭及腰的烏黑長髮紮成長辮,俏臉白皙粉嫩,五官細緻絕美,有着柔弱的身軀和纖細的手……像她這樣弱不禁風的女人能做得了什麼事?
花雲依低下頭,柔聲低語,「請你用膳。」
梅尉文想不到她竟真的改變態度,但仍有些不悅,「你?」
她連忙改口,「請少爺用膳。」
他冷笑一聲,「妳爲了讓我用膳,還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爲了爹,爲了花家,她必須忍耐。花雲依緊咬着脣,眼眶泛紅。
「妳這模樣,活像是我欺負了妳。」梅尉文緩緩坐起身。
一見他有所動作,她嚇得連忙往後退。
「怕什麼?」梅尉文神情不悅地問。
瞧她那是什麼模樣,活像他會喫了她一般,他有那麼可怕嗎?
花雲依拚命搖頭,怎麼也不敢說出內心話。她還以爲他會動手打她,結果他只是坐起身而已。
「少爺坐起來要做什麼?」
「我不坐起來怎麼用膳?」梅尉文冷冷地道。
她先是一愣,隨即轉身將手中的燭火放於桌上,再將盛滿菜餚的漆盤端向前,脣畔漾着笑。「少爺請用膳。」
梅尉文看着她的笑容,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淡淡的,暖暖的,填滿了心口。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喫着。
花雲依站於牀旁,看着他一口口吃着飯。其實他並不是那麼壞的人,應該可以與他好好相處。
但他才喫到一半,便放下筷子,不再進食。
「不喫了?要不要再多喫幾口?還是你覺得不好喫呢?」
梅尉文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妳很多話。」
她緋紅了雙頰,連忙將漆盤拿起,擱在一旁,取來一條幹淨的布巾,在水盆裏沾溼後擰乾,然後動作輕柔地執起他的手仔細拭淨。
他的手十分厚實,而且很溫暖……而她的手還不到他的一半大。
頭一次如此靠近一個男人,並主動碰觸男人的手,令她不禁心跳加快。
梅尉文看着她的動作,眼神不自覺的放柔。她的手好白、好小,不到他手掌的一半……突然想起一事,他眉峯緊蹙,「妳服侍過其他男人?」
花雲依有些愣住,不明白他爲何突然這麼問。「沒有。」
沒來由的放寬了心,梅尉文撇開臉,不再與她說話。
她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瞧見他的下半身一直覆蓋着絲被,看不見他的雙腿,於是她思索了會兒後開口。
「你的腿……」
梅尉文神情驟變,沉聲問:「怎樣?」
「要不要上藥?若有需要,我來幫你。」花雲依柔聲道,一心希望他的腿早點恢復正常。
他擰緊眉,神情不悅,「用不着妳多事。」他不願被任何人瞧見他的腿,更不願見到任何人給予他同情。
他的堅持和冷酷讓花雲依只得暫時放棄,站起身,準備步出廂房。
見她欲離去,梅尉文開口喚住了她。「等等。」
花雲依停下腳步,轉過身,透過昏黃的燭光,直瞅着牀鋪上的他。不曉得他又有何吩咐?
梅尉文原本是不打算叫住她的,沒想到卻脫口而出。他直瞅着她那細緻絕美的容顏許久,才緩緩開口:「把燭火拿走,我不習慣點着燭火就寢。」
花雲依步向前,將燭火取走,離開廂房時,不忘將門扉掩緊。
偌大的廂房再次被黑暗籠罩,漆黑一片,而梅尉文的目光一直瞅着房門。
她的出現,彷佛爲他的生活帶來光明。
花雲依……他記住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