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靈涓快畢業了,畢業後,她不打算念研究所,想做什麼呢?不曉得,自從升上大學,她再也沒立過目標。
不!這麼說並不完全正確,應該說,她從未爲自己的人生立過任何目標,她的目標是叔秧替她建立,而她,乖乖遵照他的意願往前行。
叔秧在當兵,假期間他很少回家,全家人對此很體諒,他們相信,叔秧和鍾嘉茵正在熱戀當中,而熱戀中的男人撥不出時間給家人。
爲此,二哥仲淵輸了五萬塊賭金給大哥伯滄。
仲淵自認猜錯,他誤以爲小弟對靈涓有心情,慶幸的是,靈涓對愛情似乎仍然模糊不清,沒因他們兄弟問的曖昧受到衝擊。
但,錯了,靈涓有受到衝擊。
愛情在她大學聯考的那個暑假被發現,然而在這之前卻已存在好久好久,久到成爲生命的一部分,當這部分存在時,一切都沒問題,但這個部分失去了,她痛不欲生。
她畢竟是個養女,沒道理讓自己的想望,影響這個家庭的和樂相親,所以她不表明。
她仍然常笑,雖笑容已失去真心情:她依舊對所有人都好,但眸子裏多了幾分空茫;她鬱鬱寡歡,在無人看見的夜裏……
這天,爸媽出門應酬,大哥二哥值班工作,七點一過,管家傭人全數下班,空蕩蕩的家中只剩下靈涓一人。
一個人?無所謂,她還算大膽,不過傷腦筋的疼痛來襲,就很慘了。
她痛得在牀上打滾,頭痛、腹痛,痛到最後連脊椎也跟著痛,痛到冷意—陣陣往上竄,她縮著身子,恨自己是夏娃的後代。
要是小哥在就好了,他會替她熱敖肚子,會煮一堆噁心中藥逼她喝下,不管是哪種方法,都能讓她的疼痛獲得紓解。
縮在棉被中間,她不敢多動,深怕哪個不合宜翻動,疼痛扶老攜幼藉機上身,逼她跳樓。
她像冬眠的北極熊,閉著眼睛,放緩呼吸,一次次對自己催眠。“你不痛,你不痛,你一點都不痛……不痛……不痛……”
有沒有用?當然,這叫意志力抑制法。當她的不痛說到第兩千六百七十三聲,慢慢進入睡眠狀態同時,喧鬧的門鈴聲猛地響起。
誰啊?這時間除了她,恐怕沒人能爲門外客服務,問題是,噢,一動就痛……
不要,她不要下牀,今天蕭家灑樓下開張,搗起眼睛,悶住耳朵,她想裝死。
救命,接在門鈐之後,電話鈴聲跟著響起,勉強伸出一隻手,勉強接起電話,勉強把電話放到耳朵邊。
“喂。”半死不活的聲音,她痛得好想死。
“三分鐘之內給我下來開門!”
高射炮,砰!射進她的知覺神經,倏地,靈涓瞪大眼睛,那是小哥?他怎麼會回家?忘記疼痛,她跳下牀。
跑五步,疼痛提醒她,它依舊存在。
“嘶。”倒吸氣,靈涓放緩腳步,佝悽身子,慢慢下樓梯,任由門鈴和催命符一樣響亮。
好不容易,挪到大門前,好不容易,打開大門,她白著臉,望叔秧一眼,然後垂下頭。
別懷疑,每個月裏,有兩天,她會出現這種類鬼表情。
“很痛?”
“嗯。”
不用問原因,只消看一眼表情,就曉得她發生什麼事情,這等本領只有叔秧行。
“沒有天天喫藥?”瞄她一眼,他的臉和新鮮大便同等味道。
“沒有。”事實上,她起碼半年沒碰那些“養身藥材”了。他不在,沒人逼,誰會心甘情願喝中藥。
“沒有?”他不給她好臉色看。
“對不起。”
“進去!”他吼一聲,她乖乖照做。
突然間,舊日時光回籠,她覺得幸福。怪吧?被吼還能感覺幸福,天底下大概只有楚靈涓。
“小哥,爲什能回來?”他在當兵,是軍中醫官,未退伍已考上醫師執照。他和伯滄、仲淵計畫在三年內,將蕭家醫院的旗幟高高升起,六年內,讓它成爲國內規模最大的醫院。
他沒回答,逕自走進廚房中,靈涓追在他身後,跟著進入廚房。
“小哥,媽說你四月退伍,可不可以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整整兩年,他們沒單獨說過話,整整兩年,她遠遠見著他,他身邊總跟著才女鍾嘉茵,今夜是……老天掉下來的幸運,雖然她正痛得半死,顫慄正熱烈。
他還是不說話,打開瓦斯爐,把一整包生化湯丟進熱水中沸滾。
“畢業後,我不念研究所,我想喫喝玩樂過半年遊民生活。你會不會罵我缺乏人生目標,生存失去意義?”看見他,她變得多話。
不會!養她很容易,她喫不多、穿不挑剔,連住也隨便得可以。愛做什麼都行,只要她高興。高興……和二哥結婚是她最高興的事情吧!
濃眉皺起,他的不爽全寫在臉皮。
叔秧始終不說話,她繞到他面前看幾眼,抓抓頭,有幾分懷疑、幾分納悶,再繞到他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上他的背。
有幾分僵硬,直覺地,叔秧想轉過身推開她,但靈涓的話阻止他的舉動。
“我一定是痛得出現幻覺,不然小哥不會回家,他不會聽我嘮叨半天都不回頭罵我,更不會任我抱住他,半句話都不說。”她笑兩聲,然後又喃喃自語:“柱子先生,請你充當一下小哥,我已經好久好久沒看見他,想他想得我好心痛。”
她說想他想得好心痛?是嗎?她有沒有想錯人、說錯話,她該想的人是二哥纔對。
但不管她是不是說錯話,她的話的確讓他的心情,在某個程度上獲得舒暢。
關掉瓦斯,把藥倒進碗裏,他回身,往她後腦勺巴下去。
“好痛!”靈涓揉住後腦,皺起鼻子望叔秧一眼。“腦震盪了啦!”
“會痛?”
“當然,痛死了。”噘起嘴,她說。
“會痛就代表不是幻覺。把藥喝掉!”九十度,他把藥碗端到她臉前。
“哦。”她一口一口慢慢暍著滾燙的藥。“小哥……”
“把藥喝光。”他吼她,不許她說話。
“哦。”低頭暍兩口,她又抬頭說話。“小哥……”
“把藥喝完再說話。”
“我喝完藥,你又不理我了。”
瞪她,三秒,然後開口:“把藥喝掉,我才聽你說。”
“好。”仰頭,不怕燙,她快速把藥吞進肚子裏,深怕時間拖久,他忘記承諾。
靈涓洗掉藥碗,回身,叔秧正離開廚房。她忙追上前,抓住他的衣角,跟他上樓。
“小哥,告訴你一件事,二哥有個病人,年紀輕輕就得憂鬱症,她自殺過好多次,許多醫師都幫不了她,直到她的母親帶她來找二哥。她光看到二哥,病就好一大半,了不起吧!原來醫生長得賞心悅目,有助於病人的病情減輕。”
他在聽,但沒回話,進自己房間,靈涓二話不說跟上來。
叔秧吼她,叔秧爲她煮生化湯,和四年前—樣。簡簡單單地,她揭去多時隔閡,又在他身邊跟前跟後,熱烈起來。
他拿衣服,進浴室,她動作比他更快,回房間,洗澡換衣,在他出浴室之前,她已經頂著一頭溼淋淋的頭髮,半躺在他牀邊。
看見她的頭髮,他火大。“我跟你說過幾百次,生理期不要洗頭髮。”
分明是醫生,居然相信起老阿嬤時期的舊傳說,靈涓笑出聲,叔秧是個現代與傳統的綜合體。
“我已經兩天沒洗,很痛苦。”
“肚子痛的時候不苦?”在她頭上敲一個爆慄,他拿來吹風機,暫且不管自己頭髮也是溼淋淋,先替她吹乾頭髮。
偷偷地,竊笑在心底,感受著他的大手掌撥弄自己長髮,帶點舒適的溫度,在她頭皮上輕輕按揉,好愛哦……要是能天天天天,享受他的溫柔,她不介意讓月經變成日經。
“小哥,你當醫生的話,一定很多病人喜歡你。要是女病患愛上你,嘉茵姊怎麼辦?”
白癡,誰說他跟嘉茵之間有什麼?明明一臉聰明伶俐,偏長著一顆笨腦袋,胡亂猜想。
“小哥,你走小兒科好不好——這樣子就不會有女病患糾纏你。”
“醫生是用來看病,不是談戀愛的。不做正經事,成天亂想。”終於,忍不住,他回她的話。
這一回,不得了,她的自言自語變成聊天,兩人相處模式更進一程。
“不是亂想啊,如果是我,我也會對帥哥醫生著迷。小哥,我開始後悔,後悔沒念醫學院,要是我考上醫學院,也可以加入你們的計畫,爲蕭家醫院盡心力。”
“學醫太辛苦,你不必。”
不必什麼?不必辛苦嗎?怎麼會,能跟在他身邊,隨時隨地看到他,就算只能拉拉他的衣角,都覺得好幸福。
“你不怕辛苦,我也不怕。”靈涓仰頭說。
他把吹風機拿到自己頭上,三兩下,頭髮半乾,他關上吹風機。
“你連熬夜都做不到。”
“慢慢訓練嘛,就像以前你訓練我這樣。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念臺大,我總認爲,那是天壙才能唸的學校呀。只要你肯教我,我相信自己會和你們一樣,變成偉人。”
“醫生不是偉人。”
叔秧仰躺到牀上,有點累了,可他居然不想將她趕出房門,反而想聽聽她的聲音,滿足壓抑已久的思念。
沒錯,他想她,在每個忙碌的空隙問,他可以用工作麻痹自己的心,卻無法在空下來的時間裏不想她,想她的嬌憨、想她的要賴,想她考不出好成績,看到自己像看到老鼠的傻模樣。
爬到他牀邊,不經主人同意,她硬是佔據一個枕頭,趴在他身邊。
“小哥,我想……我很幸運,要是沒有你們收養,很難想像,我會變成什麼樣。”
他笑笑不答,的確,她是個有福氣的女孩子,她得到了一家子親情,同時滿足了母親對女兒的希冀。
“小哥,你改變我的人生,我很感激你,真的。我知道不該干擾你的生活,不應該時時纏得你發煩,但很多時候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就是想像以前一樣,在你身邊亦步亦趨,就算讓你破口大罵都沒關係。”
笑容加大,他也喜歡她的亦步亦趨,只不過他的理性一向重於感性,他知道防範未然的重要性,他不想鬧出家庭革命,才逼得自己將她推開。
“你不要討厭我,我會常提醒自己,我已經長大,不能事事依賴你。我明白我的人生應該和你做隔離,你不能和以前一樣,時時在我身上用心,也明白你有自己的事業愛情要進行。我會努力站在不吵到你的界線外看你,會像天底下的妹妹一樣,把你放在心底……所以、所以……”
她用力吸飽氣,纔將“所以”接績。“請你退伍後,搬回家裏好嗎?”
他沒答話,翻過身,拉開棉被蓋住自己。
他沒生氣?膽子膨脹,靈涓湊到他身後,拉過棉被,和他窩進同一處溫暖中。
他沒吼叫人、沒將她趕下牀緣?在他身後偷偷笑開,靈涓更進一步、更大膽。手橫過他的腰,臉貼在他背間,真舒服,寬厚篤實的肉牆教人好安心。
眯眼,她想睡了,有他在,他那麼兇,連疼痛都忘記上門欺負人……
夜半,仲淵進門,看見靈涓趴在叔秧胸前,他抱住她,圈起她小小身體,像小時候圈住最鍾愛的玩具狗一樣。
好看的笑容閃過仲淵嘴邊,原來這場賭注尚未分出勝負,是他太心急,以爲小弟和嘉茵會成局,現在,他要再賭一場,這回他要跟大哥贏回彩金,連本帶利。
*
這天,嘉茵不請自來。
叔秧當兵的日子裏,她和蕭家人培養起良好默契,她在客廳裏,和靈涓一起佈置場地,因爲今天是特別日子——叔秧退伍了。
靈涓心不在焉,頻頻望著牆上時鐘,上次小哥回家,爲她煮了生化湯,她趴在他身後沉睡。
隔天醒來,只有她一個人留在房間,有幾分落寞,幾分說不清的寂寥感覺,她猜,小哥用最簡單的方式對她的提議作拒絕。
門打開,叔秧進門,幾聲拉炮響起,靈涓回頭,笑來不及擴張,嘉茵迅速飛奔到他身旁,在叔秧來不及反應時,撲進他的陶瞠。
“恭喜恭喜,恭喜你順利退伍。”她墊起腳尖,在他頰邊送出香吻。
“小弟,歡迎你回來。”大哥、二哥湊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
爸爸媽媽也上前,蕭家人團聚一起,歡樂連連。
遲疑兩秒,靈涓放下手中的鮮花,慢慢走到他身旁。“小哥,很高興你回家了。”
他沒回答她,把行李放下。
媽媽笑說:“走,先喫飯。”
爸爸媽媽領頭,先往餐廳走,接著是大哥二哥,然後是叔秧,在他走近靈涓時,低聲在她耳邊問:“有沒有乖乖喝生化湯?”
不過一句話,暖意流過心問,偷偷笑開,紅色染上頰邊。他還是關心她的,他仍然在意她的疼痛,靈涓想告訴他——“是的,我有乖乖喝藥。”抬頭,卻發覺叔秧身邊,嘉茵勾住他的手臂。
吸氣,她告訴自己沒關係,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千萬別爲這種事傷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