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遊戲?你居然把靈涓的告白當成我的遊戲?蕭叔秧,你沒救了。”大書啪地一合,仲淵滿臉詫異。
這幾天,家裏一團亂,靈涓離家出走,連學校最後的兩個月的課都沒去上,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仲淵,沒想到真正的問題出在叔秧身上。
“不是你讓靈涓來找我?”
“我沒這麼無聊,我是猜過你喜歡靈涓卻口是心非,我是想過在你們的愛情中間製造一點小障礙,看你願不願意放下驕傲,爲愛情做些微妥協,沒想到,你根本足個愛情無能。
天,居然是靈涓先沉不住氣,找你談開;我還以爲你會先受不住九月即將到來的婚禮,上門找我理論。”脾氣好的仲淵難得吼人。
“我不懂二哥的意思。”他糊塗,開始懷疑自己的認知。
“不懂?你不懂的是自己的心吧!認真想想,你到底喜不喜歡靈涓?”
“我是她的家庭教師。”他堅持。
“好吧!既然你這麼固執,堅持你對她只是師生之情,那麼,你不必去管靈涓的心情,不必介意她離家出走,反正以後,她是我的管轄區,有關她所有事情,我來負責。”仲淵激他。
“她說不想嫁給你,所以不念醫。”他想求證。
“又如何,她終究是要嫁給我的,大哥有紫蔓,而你對她無心,至於我,我不相信愛情,但我自認有能力經營幸福婚姻。”他坐回沙發裏,和叔秧面對面。
“你知道靈涓不學醫的原因?”叔秧再問。
“她和我商量過,我認爲把生物理化考壞是最理想的作法。”
“二哥教靈涓考不上醫學院的方法?”
“沒錯,當時她很清楚,只要不學醫,我就不娶她。”
“可是後來你改變想法。”
“靈涓卻從來沒有改變過想法。”靈涓對自己的感情,仲淵清清楚楚,那是手足情誼,沒有多餘的雜質或成分。
“你明知道她不愛你,也願意娶她爲妻?”
“我從不要求愛情,只要求靈涓能對我適應,何況,我很清楚她喜歡的人,絕對不會喜歡她,更不會背叛我。”一激二激,他要激出小弟的真心意。
“二哥,靈涓喜歡的人……”他需要再次證明。
“是你。”他開門見山。“我問過你很多次,你次次否定,所以我認定,你們之間毫無可能。”
“怎麼會?”所以下午那場是千真萬確的表白,不是惡作劇?
“爲什麼不會?這個家裏她最黏你,一有機會就偷渡到你的牀邊,她拚命討好你,你都視而不見?”
“她怕我。”
“考上大學,她的功課不在你負責範圍內,她何必爲了伯你而討好?再告訴你一件事,她剛考上大學那年,有次碰到颱風,全身溼淋淋回到家裏,當時,我們正在討論你和嘉茵之間的可能性。”
“我和嘉茵?”他不解。
“忘記了?那次颱風隔天,你要和嘉茵、你的室友飛日本當交換學生?靈涓不去換掉溼衣服,急著問我們發生什麼事,媽媽興奮過度,說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要是有了孫子,便馬上娶嘉茵進門,當我們家的媳婦。
那夜靈涓發高燒,隔天因肺炎住院,住院期間你在日本,我們沒通知你趕回來。靈涓清醒時,表現得一派無所謂,但睡夢問,總是淚留滿面,口口聲聲喊小哥。
這件事,只有爸爸知道,要不是靈涓離家出走,他還不打算告訴我,爸爸說他無能爲力,因爲你的愛情只能由你自己作決定。”
“我確定她喜歡你。”叔秧說。
“她也喜歡大哥和爸媽,我們對她而言是親人,你呢,除親人之外,還多一層定義。不過,不重要了,反正你有你的決定,而靈涓和我,九月見真章。”收起書本,他離開,接下來的部分,要叔秧自己去釐清。
房裏剩下叔秧一人,他起身踱步。想清楚,他必須想清,想清楚靈涓對自己、自己對靈涓,想想他要不要讓九月成真。
那年她十八,半窩在他牀裏,抱住他的枕頭,拚命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他從浴室裏出來,聽見她的欣喜,很生氣,一把扯下棉被,大聲罵她:“有時間作白日夢,爲什麼不把數學公式背熟?!”
她癟了嘴,乖乖回到桌邊,乖乖把公式背熟,那天,他氣很久,因爲靈涓說“我愛你”,那個“你”是誰?他不懷疑,絕對是二哥。
是二哥嗎?他理所當然這般認定。
二哥是她未來的丈夫,而他只是家庭教師,何況,靈涓和二哥在一起,總是快樂得雙眸發亮,紅紅的臉頰寫滿幸福字樣。
叔秧記得,靈涓趴在他背後,勾住他的脖子說:“小哥,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考滿分?”
他說:“我喜歡滿分。”
“如果我常考滿分,你會不會多喜歡我一點點?”
“會。”
“那個一點點,會不會隨著歲月累積,變成很大一點?”
“會。”他回答。
他們之間的關係像母雞帶小雞,他維護她的生活,她照他的意思過日子。
“它的累積是像銀行生利息、等比級數增進,還是像股票有上升下跌空間?”
“那要看你的表現。”他一面翻著她的作業,一面評估她的進步空間。
“我保證加油,讓你喜歡我,像我喜歡你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對他說喜歡,叔秧卻認定那種喜歡帶著討好意味,她是想要他少罵她兩分,希望他手下留情,別把她的功課催得太緊。
靈涓初升大二那年,他決定搬離家裏,晚餐桌上,她半句話都沒說。
夜裏,他上頂樓花園,看見她縮在花盆邊啜泣,他走近,她仰頭,月光照上她淚流滿面的臉龐,楚楚動人。
他坐近她,她無語,靜望天邊斜月,右手打直,五根手指在夜空中劃圈圈。
是他率先開口問:“你在做什麼?”
“我在和嫦娥聊天。”看叔秧一眼,他們很久很久……缺乏溝通。
他笑了,一個人、一個神居然靠五根手指溝通起來。“你們聊什麼?”
“我問她後不後悔?”
“爲什麼事情後悔?”
“離開后羿、離開心愛男人。若有機會重頭來過,她會不會選擇更好的做法?”
“什麼叫做更好的做法?”
“再向王母娘娘多求兩顆仙藥,讓后羿和自己一起成仙成佛。或者把藥丟掉,兩夫妻在世問共同生活,時間或者不夠久,但情愛亙長。”
“她怎麼回答?”
“她說,機會往往只有一次,錯失了就是錯失,再多的悔恨都沒用。她建議我,把握手中所有機會,放手一博,別顧慮後果,免得悔恨終生。”
“你打算聽取她的建議?你想放手博什麼?”
搖頭,連帶搖下一顆晶瑩剔透。“我不聽她,因爲我和她的狀況不同。”
“哪裏不同?”
“她的后羿很愛她,而我的后羿不准我喜歡他。”
直覺地,他想反口問:“你的后羿是誰?”但終究沒問出口,因他設定了答案,認爲人間后羿,姓蕭名仲淵。
就這樣,他又生氣了,因她爲賦新辭強說愁,因她在自己面前爲別的男人憂鬱。
多少次,他錯認她的感覺,多少次,他將她的纏人歸類成幼稚,他對她冷漠,他用冷臉孔冰敷她的熱情。
整整兩年,他們見面次數屈指可數,他成功地讓她見到自己同時,不敢大膽上前,訴說思念。
這算成功或失敗?他自以爲情操偉大,成就二哥和靈涓,卻沒弄清他們的心意;他壓縮自己的心,否認感情,他欺騙自己,說:“很簡單,我一定能應付過去。”
沒想到……他的口是心非,讓兩人整整錯過四年光陰,他不準自己快樂,也不許靈涓歡喜。
從來,靈涓只曉得附和他的所欲,不曉得自己的感覺有其重要性,然後,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向自己表白心跡,他卻把它當成遊戲。
天!他老說她笨,哪裏曉得,最笨的人是自己。
霍地起身,他想清楚了,他會對父母親和大哥二哥把話說清楚,他要找到靈涓,把兩人走錯的迷宮重新拉回正途。
他不曉得挽回是否太晚,但他下定決心改變。
這天,叔秧沒想過,臺灣不大,但在兩千三百萬人口中尋找熟悉身影,畢竟有程度上的困難。
整整八個月,他四處託人找尋靈涓,連春水嬸家都走訪過了,仍毫無所獲。
他沒有半分疲倦和怨言,因他明白,靈涓爲尋找他的心,花了整整八年。
*
八個月,靈涓沒有半點消息,叔秧花了不少錢,徵信社卻給不來希望。唯一叫叔秧心安的是,每隔半個月,靈涓會寫信,告訴家人,自己生活無虞。
蕭家醫院開張了,除看診外,叔秧必需負擔—部分行政工作,很累,但三兄弟胼手胝足的革命感覺,教人愉悅。
他們對自己相當有信心,相信自己有本事在最短的時間裏,讓醫院揚名國際。
揉揉脖子,他打開靈涓寄來的信,十幾封信,他一讀再讀,讀過千百次,信裏找不到有關她的訊息,唯一能讓他推敲出的部分是郵戳,他相信,靈涓住在臺北東區。
東區……爲什麼知道東區,他還找不到她?是老天在懲罰他的嘴硬,還是懲罰他否認愛情?
沒錯,是愛情,當感覺不必再受壓縮,愛情便吸足空氣膨脹起來,他想她、念她,思念一天比一天洶湧澎湃,那種驚心動魄,不是當事人,怎能體會?
叔秧愛靈涓……他不再對自己否認。
嘆氣,再看信,她的筆法口氣,一如記憶間熟悉,她努力表現出開心,表現得下需家人爲她擔心,但他不確定……她是不是和以前一樣,把苦藏在心底,用甜姊兒形象作表情?
親愛的爸爸媽媽,大哥二哥小哥好:
我的同居朋友羽沛生寶寶了,和超音波照出來的一樣,是對雙胞胎,我們替他們取名字,叫水水和小雨滴。
我永遠忘不掉那天,我和殊雲、初蕊坐在產房外面,護士進進出出,一會兒要我們去買血漿、一會兒要我們籤手術同意書,還說羽沛情況很糟,嚇得我們心臟差點兒跳出來。
我想,要是大哥二哥小哥在,也許情況會變得樂觀。
媽媽,我想請問您,是什麼勇氣讓女人即使知道生命危急,仍然堅持生下寶寶?難道爲了新生命,自己的性命可以不看顧?
將來孩子長大,知道自己的人生是母親用自己的人生換取,會不會對自己的生命充滿罪惡感?
我不懂羽沛的想法,但我承認,母愛是種栽不理解卻敬佩的偉大情懷。
殊雲好掙扎,幾次想打電話給水水和小雨滴的爸爸,她想他有權利見羽沛最後一面……幸好,否極泰來,羽沛熬過這一關。
滿月那天,我們辦了滿月酒,感激老天爺爲三條生命祝福。
認真想想,人吶,真是太渺小,渺小的我們還在爲人間紛擾痛心,真是浪費人生對不?有時,遲一步,何止海闊天空,換個角度,何處不是充滿喜樂?
小哥和嘉菌姊結婚了吧?
很抱歉,我沒到場,不過,我的祝福很多,我袞心盼望你們永浴愛河、白首偕老,喪心期待,下次見面時,有個和小哥l樣好看的帥小子喊我姑姑。
靈涓二00五年八月一日
叔秧莞爾,他不相信她的“衷心期盼”,他相信靈涓會用“海闊天空”來說服自己心平氣平,不怪人事、不怨天地。
靈涓總是硬撐,明明嫉妒,卻還是嘉茵姊長、嘉茵姊短;分明希望他專屬她一人,卻仍然乖乖在嘉茵面前宣傳自己,她時時表現得快樂開心,連老奸巨猾的二哥也看不出她已懂愛情。
看來,他不僅教導她數學概念,也把自己的口是心非教給她了。
親愛的爸爸媽媽、大哥二哥小哥好:
告訴你們好消息,我賺到人生的第l筆錢了,有沒有了不起?
這筆錢讓我快樂好多天,我日裏夜裏看著支票,一次次肯定自己的能力,從此,爸爸媽媽不必再擔心我的生活。
隨信附上三萬塊錢支票,我知道家裏不缺這一點錢,但是爸爸媽媽如果肯收下,我會覺得好快樂,因爲,我終於成了真正的蕭家女兒。
所有的兒女在年輕時接受父母親的養育,成長後,都會用微薄的薪水奉養父母,孝順父母,對不?那是何等值得驕傲的事情。
爸爸媽媽,靈涓很想你們,我常告訴好朋友們說,我會在工作上盡心努力,將來有一天,讓爸爸媽媽以女兒爲榮。
靈涓二00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支票讓爸爸媽媽用框裱起來,放在房間,他們說時時看著女兒的孝心,教人好安慰,他們逼著三個兒子想盡辦法把靈涓找回,逼叔秧快快把她變成不落人他人田地的肥水。
他願意。願意對著靈涓把心意說分明,願意承認自己有口是心非的毛病,但是他無從知道,上帝要懲罰他到什麼時候,才肯結束兩人的分離。
門敲兩聲,仲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弟,我方便進來嗎?”
“請進。”
仲淵進門,一派的悠閒自得。他將手中包著包裝紙的禮物,放到叔秧桌上。
“這是什麼?”
“聖誕節快到了,算是我送你的聖誕禮物羅!”
叔秧沒接手,看著閃亮亮的包裝紙,想起那些年,靈涓最愛二哥送的聖誕禮物,她常說,二哥的禮物能爲人們帶來幸福。
“幹嘛那麼不開心?過了十六號,靈涓還沒寫信回來?”他問。
“她忘了時間。”
點頭,他的確爲這件事生氣,氣她亂了頻率,氣她忘記自己會擔心。
“也許她正在忙。聖誕節,各行各業都加緊腳步,好在這個節日裏大賺一筆。”
“再忙,總有休閒時間。”皺眉,他操心她發生困難。
“別擔心,靈涓長大了,解決問題的能力,比你想像中強。”
“你老幫她說話,難怪……”
莞爾,仲淵說:“難怪她有苦找我訴,卻不對你說?拜託,別再嫉妒我了,再怎麼樣,她都是我的小妹,不管將來你們結不結婚,我和靈涓的感情永遠不會改變。”
嘆口氣,他續道:“有空拆拆我的禮物吧,我的禮物—向能爲人們帶來幸福。”
半分鐘停頓,多熟悉的話,這句,靈涓說過無數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