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約會吧。」才接起電話,劈頭就聽到她說了這麼一句,他一時只覺得驚愕,好一會兒之後愉悅的情緒才自心底慢慢、慢慢破繭而出。
他當然想過約會的事,只是沒想過會是由她提出。
即使成了所謂的男女朋友,她卻表現得沒什麼自覺,因此他只能刻意放慢步調,希望能一點一點牽引她進入狀況。乍聽她如此提議,感覺就像突然被學校通知自家小孩天資聰穎能跳級就讀一樣。
「什麼時候?」他問。
「嗯……」電話另一頭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星期六如何?」
他也翻開自己的行事曆查看,在日期上頭畫了個記號。「好。」過一陣子會變得比較忙,這星期還能忙裏偷閒。
「那要做什麼?」
他想了想,老實說也沒什麼概念。「妳有沒有什麼想看的電影?」
「沒有。」有興趣的都下片了。她也想了想。「你看不看音樂劇?」
他眼睛一亮。「看。」
「最近斕風劇團推出的那出新劇似乎還不錯。你看過沒?」
「還沒。」那也正是他想看的。他爲兩人的默契一笑。
「不過現在決定可能太晚了,聽說門票很搶手。」
「沒關係,我……有朋友剛好認識那個製作人,我問問他能不能弄到兩張票。」說的其實正是自己,只是怕她多問,不由得說了謊。
「這麼巧。」她聲調微訝,但不疑有他。
敲定細節收了線,那一整天,他心情超乎尋常的好。而心裏那部分欺騙她後所產生的罪惡感,也隨着約定的日子接近,漸漸被期待沖淡。
星期六早上十一點,他準時抵達她家。雖然音樂劇下午纔開始,不過他們計畫先去那附近一間風評頗佳的餐廳用午餐。
叮咚。按下門鈴,半分鐘過去仍無回應,他有些奇怪,微微皺眉。
叮咚。再按一次,又是半分鐘過去……
察覺不對勁,他拿出手機正準備撥打她家電話,門忽然開了。
她站在門邊……應該說是掛在門上,從未見過的奄奄一息。
「妳怎麼了?」他喫了一驚,趕忙上前攙扶,近看才發覺她面白如紙。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在沙發上睡着了……」語氣很虛弱的解釋。
「我送妳去醫院。」他果斷地舉步要扶她走向電梯。「還是要叫救護車?」持手機的那隻手隨時準備撥號。
「喫止痛藥就可以……我昨晚被小紅突襲……早了兩天……」沒能解釋更多,就因下腹部猛然加劇的抽痛而被迫中斷。
「小紅?」那是什麼?
「就是……月經……」
他恍然大悟,扶她到沙發上躺下,憂急又難以體會。「怎麼會這麼痛?」
「大概是我大姨媽太常來……我大姨丈不太高興吧……」
他沒細聽她斷斷續續的低喃,只是四處張望搜尋。「止痛藥在哪?」
「熱水壺旁邊……」
他匆匆到廚房,替她準備好止痛藥和一杯溫開水,回到客廳時見她包在原本散落沙發上的棉被裏頭,從脖子到腳密密實實。
她自棉被中努力探出一隻手來接過水杯服藥。
然後,兩人間出現一陣短暫的沉默。
感覺稍好之後,她說:「讓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三點開始還來得及。」
「不行。」他乾脆地駁回。「今天不去了,在家休息。」
「……嗯。」她也明白自己的狀況不適合,只是……爲什麼會失望呢?是不甘於放棄難得的門票,還是介意第一次的約會就此告吹?
無論是哪一個,她都沒想過自己原來這麼期待。
「妳家有沒有紅豆?我來煮紅豆湯。」多虧報章雜誌有時刊登的相關知識,他對經痛不是全無概念。
「在放調味料的櫃子裏。」話說完,她把頭靠在抱枕上,閉目小憩。
昨晚痛得沒睡好,所以她最後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中似乎聽到開門聲,是他離開了吧?驀地感到有些莫名的冷,她蹙眉無意識地拉緊棉被縮縮身子。
嗶、嗶、嗶、嗶、嗶……不知睡了多久,刺耳的聲響入耳,她矇矓睜眼,思緒空白了兩秒才認出那是輸入電子鎖密碼的聲音。
喀。門開了。
他手提幾個袋子入屋,關上門走向她。「妳醒了?感覺怎麼樣?」
「你怎麼知道我電子鎖的密碼?」
「妳跟我說過。」
她狐疑地回想片刻。「有嗎?」
「妳說是用妳檯燈上那隻河童製造標籤上寫的產品編號。屁股上的。」
唔,似乎是有這件事。「我以爲你回家了。」
「今天不是要約會?」他彎腰將塑膠袋放在茶几上。「我租了幾支DVD。《歌劇魅影》妳看過沒?」
她愣了下。「沒。」
「等一下,我先把紅豆湯加糖再來放DVD。」他轉身走入廚房。
她望着他頎長的背影。
以爲他回家了,但沒有;以爲約會告吹了,也沒有。
都沒有。唯一有的是心深處那股陌生奇異的感覺,彷若剛點燃引線的煙火,再過不久就會有燦爛繽紛的美景破閘而出,擋也擋不了。
不知爲何,心情變得奇佳,她爬下沙發,踩上拖鞋也步入廚房。
他正拿着糖罐裏的小匙,對準電鍋裏的紅豆湯加了一匙、兩匙……停止。
「不用幫我省糖。」
他回望她。「總共加了八匙。」
她搖搖頭表示不對,邁步走到他身邊,伸手接過糖罐,接着──唰一聲,直接將糖罐往紅豆湯中傾倒。
幾乎半罐細白的砂糖就這樣在眼前緩緩沒入湯中。
他目瞪口呆,懷疑那到底是紅豆湯還是糖水!
只見她拿湯勺攪拌一下紅豆湯,舀了一口喝下。
「……好喝?」
「好甜。」
「當然。」他並不意外。
「但是這樣纔有效。我稱之爲另類麻沸湯。」
受教了。「妳先回沙發上休息免得復發。我幫妳盛一碗湯過去。」
她依言回到客廳,卻沒到沙發上躺,而是準備放映他租來的片子,好等他回來時一起觀賞。
那是他們交往以來第一次約會,地點在她家。他們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看了兩支影片;她喝了一大碗甜到發暈的紅豆湯,又喫了一大包熱騰騰的鹹爆米花。
心滿意足。
*
後來她才知道,他把那天的音樂劇門票送給對門的陶菲菲了。
因爲有兩張門票的關係,據說陶菲菲爲了避免浪費,勉爲其難地邀請隔壁正好在家的高先生一起去。
「音樂劇結束之後,我們順路去夜市喫滷味……不過我只喫了塊豆乾喔。」
一日遊的敘述到此終止,之後陶菲菲陡然紅了臉,似有什麼難以啓齒。
她沒有多問,只隱隱有種感覺,陶菲菲言談中雖然好像還是跟高先生水火不容,卻已沒有之前簡直不共戴天似的誇張怨恨。
而,過沒幾天,她和沈宇不約而同忙碌起來。她接了幾個廣告配音的案子,他則受邀爲一部電視劇編寫配樂,另一方面又在爲籌備許久的個人專輯做最後收尾。
爲了抓準整齣戲的節奏,他到現場觀看拍攝實況,跟導演討論劇情大綱以及所要表達的意境,幾經揣摩後,試寫了好幾個版本的樂曲旋律給導演過目,前前後後歷經好一番修訂審覈才終於敲定曲風定向,正式開始創作。
直到終於能偷得些許空閒,已是那次約會近一個月之後的事了。這段期間,他們雖未疏於聯絡,卻沒再約過會,頂多是偶爾到其中一方家中一起用餐。
身爲鄰居固然方便,然而相見極易又會讓人幾乎忽略情人間該有的熱戀感,尤其當對象是她,他不免擔心兩人的關係會在不知不覺間退回原地。
雖然他們之間似乎也還談不上「熱戀」。
這天傍晚,當她打電話來問自己晚餐有沒有安排時,他突然興起一股衝動,脫口問道:「妳這星期六有沒有空?」
「沒有。要去牙醫診所做例行檢查。」
他停頓幾秒。「那,星期天呢?」
「也有計畫。你有什麼事?」
他思索着該怎麼開口。「……我是想,或許我們可以再來約個會。」
「聽來不錯。」她安靜片刻,像在思考什麼。「不如這樣。約星期天,地點我來安排。我有個一舉兩得的方法。」
他理所當然欣然應允。
於是,約定的當天,她帶他來到大賣場。
因爲她計畫好星期天要來此採購,順便就將約會地點也定在此處。
的確是一舉兩得沒錯。雖然一般人大概怎麼也不會選在這種地方約會。
他推着購物車等待在旁的她挑選衛生紙。
頂上的廣播器不放過任何機會地灌輸廣告給所有客人:「……給予您最溫柔舒適的感覺,最愜意無拘的生活,現在買四包裝特價一六九,把握機會行動要快喔!」
切換下一個廣告時,她忽然停下動作,轉頭問他:「你有聽到嗎?剛剛的廣告。」
他微感奇怪地回答:「有。」不十分明白她發問的用意。
「你覺得聽了那個廣告,會不會有想買的慾望?」語氣像在民意調查。
「……不知道。」
「什麼意思?」
「那是生理用品的廣告。」
「喔。」她像是這纔想起,瞭解地點點頭,回身繼續挑選衛生紙,最後撈了一包拋入購物車中。「那個廣告是我配音的。我有個朋友在這裏工作,就是負責廣告部分,那天出了點狀況,我正好在場,就臨時被她請去幫忙。」酬勞是幾張禮券。
他很驚訝,因爲:「那不像妳的聲音。」
「一個稱職的配音員要能隨場合需要轉換聲線。他們的要求是親切熱情活潑,特價部分要格外強調,給人一種閃亮亮活跳跳的鮮明感。」
「唔。」真抽象。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
「容易在於臺詞很少,困難在於要怎麼用聲音表現那種微妙的神韻──」
「可不可以停止這個話題?」他終於開口。
她彷佛會意。「說的也是。這的確不適合在大庭廣衆下討論。」
他沉默,沒告訴她那並非全部的原因,而是……跟自己心儀的女人談及這種話題,對他而言太超過了。事實上,跟她在一起時,他越來越常壓抑想有親暱舉動的念頭,但知道她尚在摸索適應的階段,因此不願躁進。
在既定流程付諸實現之前,他必須杜絕所有可能導致自己想入非非的機會。
「你不高興嗎?」結完帳回到車上,她的問句捉回他分散的注意力。
「沒有。」
「因爲你一直沒說話。」她將鑰匙插入鎖孔,發動引擎。「別失望,經濟組的洋芋片很快會補貨,下星期再來還有特價。」
他覺得有點好笑,不過也沒多解釋自己恍神的真正原因。
「就這樣回去嗎?」她單手靠在方向盤上,回頭望他。「好像有點意猶未盡呢。」
他露出笑意。「有同感。」
她偏頭瞅他,仔細想了想。「啊,我想到一個好地方。」
雖然她平時總習慣一人前往那裏,但對象若是他,她不介意同行。
或者該說是,她想要與他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