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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介意(2)

《樓上·樓下》 / 秋風醉 / 第9章 / 共22章

她當然不曉得他的想法;她單手撐着下巴,視線隨回憶而緩緩掉向座旁的窗外夜色。「那幾天被黑布矇住眼睛,在一片漆黑中喫飯喝水睡覺,到底是什麼感受我也不記得了。聽說後來安全獲救時我居然表現得異常冷靜,連哭都沒哭,我爸媽急得帶我到醫院檢查,深怕我是驚嚇過度。不過醫生說我什麼問題也沒有,回家後我也沒什麼不正常……唯一的後遺症大概是在四周太過安靜的時候,變得無法忍受秒針走動的聲音吧。」

隱約猜到原因,他愣愣地想,原來她剛纔那句話真的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雖然切入點有點離奇。

「滴答、滴答、滴答……那時關我的小房間裏有個鍾,那幾天裏我唯一聽得到的就是這聲音,所以我不喜歡。」

不喜歡嗎?他若有所思地注視她的側臉。「其實當時妳很害怕吧?」

她驀地收回目光回過頭來,微愣看他。「……你覺不覺得有點冷?」

「還好。」

「老實說,我很怕冷。這裏的冷氣有點太強。」在這種環境下討論不算愉快的往事似乎不是個好主意,但他的那句話讓她一時難以中斷思緒。

「這杯茶還沒冷。」

他將自己的茶杯推向她,她立刻領悟他的用意,卻之不恭地將雙手圍在溫熱的杯邊取暖。可惜自己點的是冷飲,否則就不用佔用別人的飲料了。

他以爲她是不想回憶當時的事所以離題,因此識相地不打算再提,誰知她下句話又主動牽回那話題上──

「你觀察力真好。我那陣子常常失眠,跟我哥說了這件事,後來他就去買了個電子鐘給我,不過我們都只以爲我是單純不喜歡鐘的滴答聲而已。」她喃喃道:「原來是因爲害怕啊。」

他有一會兒時間說不出話,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最後決定是該轉移話題了。「你們兄妹感情很好。」

「是啊,我哥非常疼我……我很喜歡他。」

除了疼她,也非常保護她。這句話他沒點明,只是心想,這樣的保護應該不專屬於她哥,想必她搬出家獨居時一定經過一番爭取吧?

「妳現在感覺好點了沒?」過了一會兒,他問。

她抬眸看他,正好觸上他眼底的關懷。雙手的冰冷早被他提供的熱源驅逐,十指連心,滿滿的暖意包圍心口,舒適得讓她不禁露笑。

即使她的確害怕過,此時也已不再。

「我一直沒發現,你是個很溫柔的人呢。」完全未經思考地,她坦白道出這一刻內心的單純感受:「我也很喜歡你。」

噗通。同樣在那一刻,他聽到這樣的聲音。

那是什麼?回家之前,他很困惑地不斷思索着,卻始終不得其解。

*

這陣子因爲整棟大廈只剩一部電梯可用,沒人會覺得在一樓候電梯時巧遇認識的鄰居是什麼奇事。

「嗨。」開口打招呼的是身旁的她。

電梯是從地下停車場上來的,而她打招呼的對象是電梯裏的一個男人。

他花了幾秒時間打量他。黑髮微長,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架着一副金邊眼鏡,添了幾分斯文的書卷氣,然而抿得緊直的脣線卻讓人感覺難以親近。

見到她,男人的反應是微一頷首。

沈宇伸手按樓層鈕,注意到二十九樓的按鈕已亮起,顯而易見,他們兩人是住在同一層樓的鄰居。思及此,他的目光又在男人身上溜了一圈,即使他也不明白自己用意何在。

男人單手抱着個紅白條紋的塑膠袋,袋內裝着一包狗食。

門關上,電梯上升中。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開口的又是她。「貴犬尊臀上禿的那塊,是圓形脫毛症嗎?」

這是什麼問題?在旁的他聽得一愣。

男人卻絲毫沒有奇怪的神色,沉思了好一會兒,最後很嚴肅地回答:「應該不是。因爲我自認沒給牠很多壓力。」

「嗯。」她點點頭,像是瞭解了。

兩人的對話就只這麼短短几句,卻令他忽然覺得這兩人間的波長絲絲入扣,自己身處其中是那麼格格不入,而這份認知令他胸口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

叮!二十九樓到了。

男人對她一點頭,率先走出電梯。

她回頭對他說:「那麼晚安了。」

「晚安。」

她邁步走出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透過門縫,他看見她向右轉。

雖然她家明明住在左側。

胸口又一次湧現那種怪異感覺,像冬天時頭髮上產生的靜電,毛毛刺刺的,拂不順,稱不上舒服。

電梯繼續向上,他微微蹙眉,第一次覺得這電梯的速度慢得可以。

*

三天之後的晚間,他來到她家門前。

叮咚。按下門鈴。半分鐘過去仍無回應。他看看手錶,晚上九點,她應該還沒就寢吧?

叮咚。再按一次。又是半分鐘過去。

叮咚。再按一次。又是半分鐘過去……持續到第六次,他終於停止按鈴。

既然她不在,那就先回家吧,他告訴自己。可是腳卻像在地上紮了根,無法動彈,視線不聽使喚地飄向對家,定在對家門前的幾雙鞋上。

一雙布鞋,一雙皮鞋,兩雙拖鞋……這其中有沒有她的鞋?

然後他搖搖頭,要自己別無聊了,因爲有沒有都不關他的事。走到電梯前按下向上的按鈕,他心不在焉地等待,剋制自己不再去留意。

突然間,門打開的聲響傳入耳中,他猛然回頭。

出現眼前的是一個牽着狗的男人,狗是陌生的,人則有一面之緣。

男人轉身關門,狗趁此時走向鄰家門前,好奇地在鞋上嗅嗅。

唰!門在此時被冷不防用力拉開。

「臭狗!敢再動我的鞋試試看!」尖銳且陌生的女聲怒斥響遍整個樓層。

發生什麼事了?纔不過幾秒時間就變得奇怪的情境使他一時忘記自己正在等電梯,只能注視着眼前狀似對峙的男女。

「牠不會再翻妳的鞋了,我教過牠了。」男人轉過身,輕描淡寫地說。

「最好是這樣!」女人橫眉豎目。「我明明看牠在這裏聞來聞去,瓜田李下!」

「那恐怕是這鞋的味道太重了,纔會引起牠的注意。」

「什麼?!你是說我有腳臭嗎?啊?」

「那是妳說的。」男人還是表情平平,八風吹不動似的。「大樓有規定平時不能在門前放置鞋子,以免破壞景觀,上次我也提醒過妳了,妳忘了嗎?」

「我──的記性纔沒你這麼差!這全是我家客人的鞋,客人的鞋可以暫放外面,你忘了嗎?」

「我不是八腳章。」有人插話了。

那聲音是?沈宇面色微訝,瞅向聲源。

門裏面,女人身後,一個人走了出來──是孟蘊真。

情況似乎越來越混亂了,但仔細想想,一切又都有跡可循。

的確,她對門有兩戶人家,那天又不一定是到那位男士家作客,而他現在憶起她曾跟自己提過她與對家一戶鄰居是好友,那自是眼前這位小姐了。爲什麼他當時會直覺想偏,還介意這麼久?

……等等!介意?

腦中太過自然的註解使他愣住。那時胸口幾度鬱塞的怪異感受,是……是……

原來是介意。他居然花了三天才弄明白。

不過……他到底在介意什麼啊?

此時,孟蘊真抬手對他打招呼。「你來找我的?」

「對。」

「那你等等。」她穿上門前唯一那雙屬於自己的拖鞋,走向自己門前開門。

叮!電梯也終於來了。

男人牽狗走進電梯。孟蘊真打開大門。對門的那位小姐……爲什麼瞪着自己?

「蘊真。」她忽地開口喊了一聲。

正要入屋的孟蘊真回頭看她。「什麼事?」

「妳不打算先跟我說聲再見嗎?」她雙眼直勾勾的盯着好友,傳達的訊息是:把他帶回我面前,鉅細靡遺介紹你們是什麼關係,急急如勒令!

無奈她們之間的默契顯然有待加強,孟蘊真倒帶回憶,相當肯定地說:「剛剛妳打開門之前,我在妳家裏已經跟妳說過了,妳忘了嗎?」

「……對,我忘了。」妳忘了嗎?妳忘了嗎?幹什麼?!她的記性真這麼差,逼得每個人都非得這樣問她不可?!「蘊真,別忘了,明天晚上妳是我的喔。」故意用嬌滴滴軟綿綿的聲音極其曖昧地說,意圖製造誤會以報被人忽略之仇。

不過孟蘊真完全不爲所動,舉步走入屋內,腳步未有稍頓。沈宇尾隨她也脫鞋入內,關門前忍不住回眸瞥眼那依然佇立在對門前,又笑又咬牙的複雜表情。

──「二十九樓住了很多怪人。」

又一次的,他忍不住想起了這句話。

*

「要不要喝茶?如果擔心等下睡不着,還有其它飲料。」

進門以後,她再自然不過的態度,像在對待一個熟客。

看來他們之間並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半生不熟,因爲她甚至沒問自己有什麼事就直接請他進來了,而這認知令他感覺不壞。

「不用了。」他遞上手上的塑膠袋。「我只是來還盤子的。」那是她上次用來裝炸豬排的。

她伸手接過,眉毛向上一挑。「只是這樣?」

那問句使他微感困惑。「對。」應該還有別的嗎?

「陶菲菲跟我說,你在我門口等了滿久的。」因此她以爲不該只是如此。

她怎麼知道?他表現鎮定,實則內心是被看穿的狼狽。

「因爲現在差不多是高先生遛狗的時間,所以她在窺視孔前等着抓包那隻狗,她有跟我說有人在我門口等,不過那時我正好在廁所。讓你久等了。」

「咳……也還好。」忍不住多說點「別的」作爲掩飾:「我也是想順便跟妳說一聲,明天我有事去日本一趟,要兩星期纔回來。」所以呢?他有點懊惱地閉口抿脣,不夠機智想不出述說這件事能牽拖出什麼用意。

她卻不疑有他地爲他想出一個好理由。「要我幫你定時錄哪個電視節目嗎?」

經她一說,他纔想起。「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錄一個廣播節目。」

連出國都不願遺漏?這麼吸引人的節目她必得觀摩一下。「哪個電臺什麼節目?時段是?」

「週一到週五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全方電臺,節目名叫『倒掛音符』。」話出口,他察覺她的神情瞬間變得怪怪的。「怎麼了嗎?」

「嗯……」她微微低頭,伸手摸摸鼻尖,表情很難定義,有點像難爲情又有點像高興。「這個……謝謝支持。」

他不解地愣了愣,聽到她下句話說:「我就是那個節目的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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