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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娘親我最大》 / 季潔 / 第3章 / 共13章

大半天狂風暴雨肆虐,在水蘊月的預測下,靈珠島的海女們今日皆留在自家當中,過了悠閒的一日。

風雨過後,天空飄着細如牛毛的雨絲,曙光從樹梢中透出來,將被雨水洗滌過的山頭映得滿山翠綠。

“月兒,你上哪去?”水蘊霞正在屋前拾着被風雨打落的枯枝,一瞧見妹妹的身影,不禁開口問道。

“我的珠釵不見了。”前日在海邊等小妹水蘊星時還在,或許是被樹枝給勾去了也說不定。

“珠釵不見再替你做一支就成了,還下着雨,別出門了。”

水蘊月聞言,忍不住爲難地攢了攢秀眉,執拗地開口。“珠釵是娘留給我的,不能丟!”

“那姊姊幫你找,你留在屋子裏別出去。”水蘊霞整了整衣裙,柔聲道。

水蘊月一聽到姊姊的話,露出了抹撒嬌的淺笑,脣邊的笑窩閃着甜美。“霞姊姊,別再把月兒當成長不大的姑娘嘛。”

水蘊霞一怔,瞬時有些啼笑皆非。“也是,月兒是長大了。”她感觸萬分地揉着妹妹的長髮道:“自己小心點。”

“嗯!我不會耽擱太久的。”得到姊姊的應允,水蘊月淌開笑,一雙水璨星眸染着歡喜。步伐輕快的走了幾步後,回過頭補了句話。“我會回來做飯的。”

水蘊霞沒好氣地覷着妹妹嬌柔纖弱的身影,免不了又是一陣叨絮。“行了,蘊曦和蘊星都在,你小心點便成了。對了,打把傘或者……”

“不用了,雨很快就會停了。”水蘊月俏皮地吐了吐舌,打斷姊姊未說完的話,頭也不回地朝屋外的小徑走去。

還沒到海邊,太陽便從雲層中透射出萬丈光芒。

雨停了,映得懸在枝椏、綠葉間的水珠似上等的寶石,透着剔透的光澤。

“放晴嘍!”水蘊月大口用力地把洗滌過的清新綠意全吸入胸臆,臉上依舊是那抹醉人的甜美笑容。

她心情大好地穿過迂迴的山徑,腳步來到礁岩區後,一雙水璨的杏眸小心翼翼地不放過每一個地方,尋着她的珠釵。

“可別真的弄丟了纔是。”她壓低身子,邊尋邊咕噥,兩道修長如柳的彎眉懊惱地堆蹙在眉心。

霍地,交疊的暗闃礁石間,透着股晶瑩亮光——

“找着了!”水蘊月輕笑,眸光落在礁石當中,迅即撿回她的珠釵。她直起身子,卻不經意發現一個趴臥在淺灘上的頎長人影。

她怔在原地思忖着,已經好些年沒人流落到島上了,不知這人是否還活着?

水蘊月遲疑地杵在原地,想起這些年海賊狡獪猖獗,曾有個島民救了個海盜,卻慘遭殺害奪財……

因此爲了保護島上的居民,身爲靈珠島島主的父親,發了道不準再救任何海難人的命令。

雖然大家都嚴謹遵守,但……遇到這種狀況,真能無情不管嗎?水蘊月猶豫地咬着脣,耳邊想起爹及姊姊們的告誡,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查看。

“唔……”她還在猶豫時,一聲低沉的喑啞嗓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幾乎是出於直覺,水蘊月丟開心裏的顧忌,加快腳步往男人走去。

她沒敢忘記家人的話,但連島上的小動物她都能存悲憫之心,更何況是一條人命呢?

只是即使做了救人的打算,水蘊月的腳步依然沒敢太靠近男子,她輕聲低喚:“公子?”

“唔……”這一回,除了微乎其微的嗓音外,男子顫然動了動手指給了她無力的回應。

水蘊月側首瞅着他修長的指,遲疑了好半晌,才蹲在他身前問道:“公子,你還好嗎?”

男子突然伸出手,握住水蘊月的手腕,像捉住浮木似地不肯放開。

“公子!請你放手……我的手……被捉得好疼……”男子緊錮的力量嚇得她往沙灘上跌,抑不住地驚呼出聲,柔細的嗓音有着說不出的惶恐。

水蘊月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幾乎已昏厥的男子會有如此大的力量。

“對……對不……”鬆開手,男子勉強張開眼,蠕動着蒼白的脣,斷斷續續地說。

他的話雖破碎、凌亂,但水蘊月卻可以感受得到他道歉的誠意。

她感覺到腕上的壓力驟散,不禁鬆了口氣。“你別擔心,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真的!”

“有勞……姑娘……”男子細張的眸子映入姑娘柔和的臉龐,絕望與不安的情緒因此平撫了許多。

陽光刺眼得眩目,他閉起眼,感覺到思緒混淆凌亂。

水蘊月沒想到男子受了傷依舊溫謙有禮,而他的態度減低了她對他的恐懼。

以往她救的大多是小動物,沒有小動物會開口同她道謝,它們只是會用一雙靈動的眸子,眨巴眨巴地覷着她。

而這一回……顯然不同,他是個男人……並不是小動物……

水蘊月愈想心愈亂,搖了搖頭,她當下決定,只要把眼前的男人當成猴子、猩猩便成了。

她拋開胡思亂想的思緒,瞧他又閉上了眼,連忙伸手晃着他的寬肩道:“你還好嗎?”

男子緩緩睜開眼,對上她那雙盈滿溫柔的水眸。

他還來不及開口,水蘊月已溫柔地兀自喃道:“咱們得走上一小段路,你得爭氣些,使些氣力,要不我沒辦法幫你。”

位在海邊西方有一間小屋,是父親請人搭建、讓喜歡救小動物的水蘊月安置她“傷客”的地方。

男子聽到她像春風般和煦的柔軟語調,他很想回答,卻提不起勁,昏天暗地的感覺讓他益發難受。

“離海邊有間小屋,我帶你去那好不好?”果然,把男子當成猴子、猩猩,她的態度就自然多了。雖然攙着男子接連顛了幾次,水蘊月的笑窩卻始終懸在脣邊,一逕自問自答着。

“嗯!”男子悶哼出聲,身體的重量莫可奈何地有泰半全都落在身旁這個嬌柔姑娘的肩頭上。

海風徐徐,水蘊月喫力地攙着男子,一邊思考着,是不是該讓男子在養好傷前就悄悄遣他出島?

約莫半個時辰後,水蘊月終於將他帶到小屋,誰知男子的身子還沒靠上榻,腿一軟,登時就暈厥過去。

她瞠目結舌地瞅着他半掛在榻上的狼狽模樣,費了好大的勁纔將他的身子整個扶上榻。

半倚在牀榻邊大口喘着氣時,水蘊月被懸在男子腰際上的白玉墜飾給吸引了目光。“韜?”她靠近一看,見到精緻鏤刻在玉上的字。

她微微側首,不禁猜想……這會是他的名字嗎?

水蘊月坐到牀邊打量他,輕輕撥開他披覆在臉上的黑髮,出乎意料地發現男子有一張極出衆的相貌。

他和島上黝黑、強壯的島民有很大的不同,劍眉軒昂,挺直鼻樑下有張個性的薄脣,整個臉龐清俊地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海……小心……”男子猛地出聲,濃眉痛苦地堆蹙在眉心,略顯蒼白的脣發出她聽不清的破碎音調。

水蘊月回過神,瞧着他痛苦的模樣,連忙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撫。“沒事了,你沒事了。”直至他皺摺的眉心漸漸平緩,她才鬆開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稍思忖了一下,決定先回家一趟。

只要爲他處理好傷口,讓他儘快離開島上就沒事了。

水蘊月單純地想着,卻沒想到上天已比她更早一步,爲此做了安排……

水蘊月由海邊小屋出來時,天色已轉墨藍,她知道自己爲了個受傷的陌生男子忘了時辰。

她已經做好被家人責難的打算,豈料腳步才踏進前院,便被杵在門口的水蘊星給嚇到了。

“星兒?你怎麼在這兒?”水蘊月頓住匆忙的腳步,暗地裏偷偷扮了個鬼臉後才舉步向前。

水蘊星雙手環胸,修長的纖影就着月光,有不容忽略的氣勢。“月兒姊姊你上哪去了?說是尋珠釵,現下纔回來!你知不知道大家擔心死了?”

“彆氣、彆氣,對不起嘛!”水蘊月偎在妹妹身旁撒嬌,柔軟的語調有着濃濃的撒嬌意味。

雖然水蘊月排行老三,但孩子氣甚重的她,實在讓水蘊星無法把她當成姊姊一樣看待。

水蘊星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真拿你沒法子,讓霞姊姊看到又要叨唸了,快洗手進去用膳。”

“我等等再喫。”水蘊月側過身,迅速地進大廳拎起她的藥箱。她記掛着自己的“任務”,轉身就要離開。

“月兒姊姊,要不要同我說說,你又做了什麼好事呀?”水蘊星好整以暇地倚在門邊,等着她的回答。

“啊?”水蘊月揚高眉,腦子在瞬間打了結,頓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噙着笑,水蘊星毫不留情地戳破她。“這一回又是哪隻好運的動物受了傷,讓你給救了?”

坦白說,三姊這習慣讓人甚是頭痛。自她們下海採珠那一年開始,天性善良的水蘊月便養成了這個奇怪的習慣,救鳥、救龜、救兔,反正讓她所遇上的動物該是上輩子全積了福德,才能遇上她這善心的菩薩。

“……猴子、大猴子。”水蘊月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於是隨口謅了句,拎起裙襬就要往外走。

她不曉得如果讓家人知道她違反爹的規定,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現下她只想趕快爲陌生男子處理好傷口,再想辦法讓他離開。

“猴子?”水蘊星蹙起眉,露出了個奇怪的表情。

“是啊!一隻溺水的猴子。”水蘊月接着道,語氣裏有說不出的心虛。

水蘊星不疑有他,把她的表情當成是緊張那隻猴子的傷勢,沉吟了會,她說:“我看還是先幫你準備食籃好了,要不然餓了怎麼辦?我可以順道幫你的大猴子備串蕉,好嗎?”

對於妹妹的貼心,水蘊月只好笑笑地接受。

等待的同時,水蘊月的心思一直懸在小木屋裏的那個陌生男子身上。

處在闃暗的空間,隨風搖晃的燭火閃曳着不安定的火光。

柏永韜躺在冰冷的榻上,被夢魘折騰着,此時此刻,他的思緒仍徘徊在落水後的恐懼中。

夢裏他在波濤洶湧的浪滔裏,他感覺到自己的頭正流着血,冰冷的海水刺激着傷口,伴隨着無止盡的冷穿透他四肢百骸、沁入心扉。

這是他頭一次感到無助、感到莫可奈何,他彷彿失去了自主能力,只能隨波逐流,腦海中則不斷地迴盪着一段話——

桅船在無垠的大海里就像是碗裏的骰子,會擲出什麼數兒,全憑天意與運氣,半點都支使不得……半點都支使不得……

是誰……是誰曾經這麼對他說過?好像是不久以前的事,爲什麼……爲什麼他想不起來?!

猛地睜開眼,柏永韜被腦中劇烈的疼痛給喚醒,環視着陌生的環境與屋內的陳設,他茫然地與腦中的空白相抗衡。

不知道是怎麼地,柏永韜愈想抓出腦中的訊息,橫衝直撞的思緒愈是阻礙他的思考。

“該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半點印象都沒有?!”

豆大的汗珠由他的雙鬢間滑下,他雙手按着頭,疼痛地不能自已。讓人無法忍受的痛楚令他發出如野獸般的嘶吼。“啊——”

突然,一雙冰冷的小手覆在他壓着頭的大掌上,水蘊月安撫低語。“別叫、別叫……”

不可思議地,這沉靜溫潤的嗓音安定了他心裏的狂濤駭浪,他停止吼叫,卻來不及收回臉上痛苦猙獰的神情,渙散的眸子裏映入一張清靈絕俗的面容。

眼前的姑娘有雙黑白分明的杏眸,白玉般的臉龐細緻粉嫩,雖然一身粗衫布衣卻無損她清靈絕俗的姣美容顏。

柏永韜仰頭覷着她,目光癡愣地落在她無瑕的小臉上,心底因爲她的美麗而震撼,減緩了頭痛欲裂的感覺。

“你是誰?”他一臉茫然地望着她。

水蘊月沒回答,心思全落在他蒼白的臉色上,忍不住低嚷出聲。“天啊!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了?我還沒替你包紮傷口,你還不能下牀!”輕蹙的眉心伴着微慍的語氣,不難聽出她此時的懊惱與濃濃的關心。

柏永韜瞅着她,這姑娘的語氣讓他更弄不清狀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識得她。“你……是誰?”

水蘊月努了努脣,顯然對於他的追問十分無奈。“我叫水蘊月。”

“水蘊月……水蘊月……”他反覆低語、思索,卻根本無法由紊亂的腦中尋得半絲清明。

他的語氣輕柔,挾着股沉穩而低沉的音調,不同於島上任何一個男子,被他這麼反覆念着自己的名字,水蘊月感覺好怪異。

她甩去奇異的感覺,連忙扶着他坐回榻上。“好了,你別再說話了,快坐回榻上,我得幫你包紮傷口。”

柏永韜根本不擔心自己的傷口,他只是震驚地發現——他似乎把所有的事都忘了……

他是誰?爲什麼會來到這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握住姑娘白玉般的皓腕,聲音寒峻而急切地問道:“是姑娘救了我的?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放開我!”水蘊月漲紅了臉,睜大黑白分明的杏眸,壓根不明白他怎麼會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

“對不起。”柏永韜回過神,低垂下頭、斂下眉,漠然地將不安掩在蒼白憔悴的臉龐之下,緊握的雙手顯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水蘊月瞧着他沮喪的模樣,揉着自己的手腕,咕噥道:“是我救你的沒錯,我想你是遇上暴風纔來到這裏的……可我真的不認識你。”

握緊拳,柏永韜無法接受這樣的答案。

“難不成,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水蘊月對他僅存的防備,被他身上散發出的孤寂給融化了。

小動物們受傷的是它們的身體,但他傷的卻是“心”——一個失去記憶的人,該怎麼面對無知的未來呢?

突然間,水蘊月覺得他好可憐,比以往她所救過的動物還可憐。

柏永韜皺起眉,笑得苦澀,當他極力隱藏情緒的同時,卻捕捉到水蘊月臉上泫然欲泣的神情,他心頭那一股憂煩竟就這麼銷聲匿跡。

水蘊月吸了吸鼻子,瞧他安靜得過火,她眨掉眸中的水光,安慰地開口:“不過我想你也別太擔心,許是你的後腦腫了個包纔會這樣。我相信待它消腫後,你的記憶自然會回覆。”

面對這樣可憐的他,水蘊月忘了要儘快將他遣出靈珠島的打算,心底充滿無限的憐憫。

柏永韜頓了頓,眸光隨着她的身形流轉,面對這樣天真、善良的姑娘,他實在不忍心潑她冷水。他只得順着她的話道:“我也是這麼想。”

“真的?”水蘊月晶燦的眸子染上笑意,甜甜的笑窩躍着理所當然的燦爛。

“我先幫你上藥,你要忍着點哦!”她伸出手,動作輕柔,熟稔地打開藥箱爲他上藥。

“水姑娘是大夫嗎?”瞧着她的動作,柏永韜不解地問。

水蘊月聞言展開笑容。“我纔沒那麼大的本事成爲大夫呢!”她俏皮地吐了吐舌,續道:“明天一早,我會請島上的大夫幫你開帖藥,又或者請他來幫你瞧瞧傷勢。”

她說完話後,兀自處理着傷口,忙得快樂,絲毫沒注意到柏永韜感動的神情。“水姑娘……咱們既不是舊識,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沒留意到他黑眸裏激盪的情緒,水蘊月半蹙着眉,可愛地微嘟着脣道:“我對你很好嗎?其實我對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啊!”

語畢,她又是一記燦笑,彷彿柏永韜說了個笑話似地,逗得她笑逐顏開。

柏永韜瞅着她,難以相信世上竟還有如此純真樸實的姑娘。“難道你不怕我會傷害你,又或者……”

“我知道你不會。”水蘊月無法釐清爲何會有這種感覺,只知道那是一種出自肺腑的信任。

輕輕爲他拭淨左邊額角及後腦勺的血漬,水蘊月無聲地將她的溫暖與關懷傳遞給他。

“對了,我想這是你的名字吧。”放下手中的布,她指着柏永韜腰間的白玉墜飾道。

“韜。”柏永韜拿起墜飾,感覺腦中浮現了熟悉的景象。“我記得……這是我自小佩帶在身上的玉飾……”

水蘊月掩脣輕笑。“說不準你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呢!”

雖然他看來落魄憔悴,身上也僅着一襲簡單的藏青色粗布行裝,但卻無損他卓然出衆、風雅俊逸的氣質。

打從她遇到他的那一刻起,便不難由他的談吐舉止判斷出他的家世背景應該很不錯。

柏永韜凝視着那塊玉,根本來不及捕捉腦中一晃而過的熟悉感,便被一陣穿膚入骨的疼痛搗得面色蒼白。

柏永韜緊握住手中的玉,頓時覺得自己是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孤帆,已渾然無所覺地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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