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六章

《娘親我最大》 / 季潔 / 第7章 / 共13章

幾個月後

沁涼的夜,月影蒙朧,窗外的樹因風搖晃着,一聲聲撕裂般的慘叫,由姑娘的閨房中傳出,狠狠地撞入水島主的胸口。

“月兒怎麼會疼成這樣?霞兒去請產婆爲何去那麼久?再這麼拖下去……”不絕於耳的哀叫讓水島主焦急不已,憂心與煎熬全在臉上表露無遺,讓他的心宛若緊繃的弦,一刻也不敢放鬆。

“我也不知道,生孩子都是這樣的不是嗎?”水蘊曦擰着眉,不改脾性地以淡然的語氣掩飾心中的焦急,安慰着父親。

她擔心的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扉,暗歎了口氣,不明白上天怎麼會給善良溫柔的三妹如此坎坷的命運?

靈珠島因爲“失珠”而瀰漫在一股低迷的不安氛圍當中。

在那騙子走了之後,三妹原本虛弱的身軀更因爲心底的愧疚與不安,被折磨得更加虛弱。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竟懷了那騙子的孩子!

當她們發現時,三妹肚子裏的孩子已經足三個月,無法打胎。

爲了顧及她的身體,家裏的人毫無異議地順了三妹的意思留下孩子。

幾個月過去,孩子已將臨盆……水蘊曦幽幽嘆了口氣,思緒仍輾轉停留在過去這幾個月的點滴裏,此時突然被一聲淒厲的尖叫給震了心魂。

水島主聽到那聲劃破夜空的尖叫,臉色丕變,急急催促道。“曦兒,你快進去瞧瞧!裏面到底是怎麼了?”

“好。”

水蘊曦連忙衝進屋裏,只見小妹無助地對她說:“曦姊姊,怎麼辦……月兒姊姊好像很痛、怎麼辦?霞姊姊還沒把產婆帶來嗎?”

“天黑路遠,恐怕沒這麼快。”水蘊曦蹙緊眉頭,見到置在桌上的藥罐,連忙道:“讓她含着參片,大夫說過人蔘補氣,可以讓她多些氣力等產婆……”見到這種情景,她不禁也跟着亂了方寸。

相較於姊妹們的慌亂,水蘊月整個人已快陷入昏厥,冷汗不斷地由她的額角迸出。

“對不起,我真的使不出力氣了……”水蘊月側過臉,臉龐蒼白如紙,眸光漸漸渙散。

“別說傻話,你要撐下去!”兩姊妹交換了憂心的一眼,同時握住水蘊月冰涼的手,眼眶泛着淚光說:“爲了孩子、爲了我們,你千萬要撐下去!”

水蘊月淡淡地扯開脣,那笑容飄渺地讓人難以捉摸,她感覺到身體的力量已逐漸在流失。

“對……爲了孩子,我會勇敢活下去……”水蘊月嘴上雖喃喃說着,然而心底卻淌過酸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撐得過去……

腦海不斷浮現的是她與柏永韜那段美好的日子,伴隨着甜蜜的回憶,苦澀的淚水卻不斷順頰蜿蜒落下。

長夜將盡,水蘊月被汗浸溼的黑髮映出她蒼白的雪顏,她喃喃自語道:“孩子已經沒了爹……不能沒娘……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當初她怎麼也不相信柏永韜會背棄誓言,帶着鎮島之珠離她而去,可是時間愈久,她已經無法再堅持信念。

那段不堪回首的悵惘,已將她的身心狠狠撕裂、毀滅,如果不是爲了肚腹中的孩兒,她不會撐到此刻。

水蘊月心底積壓已久的苦楚,在此刻泉湧至心頭,但她緊緊握在掌心的仍是柏永韜當初送她的“韜”字玉。

看着水蘊月,此時此刻她們才明白,這些日子以來,她在所有人面前戴上了一隻不願讓人擔憂的假面具。

她們一直以爲,水蘊月與柏永韜之間的愛再深刻,也會隨着時間與她所承受的壓力、痛苦而磨蝕殆盡。

誰都沒料到,一個年輕女孩兒卻有如此強烈而執着的愛,深刻到爲了柏永韜忍受蜚短流長,堅持要將孩子生下。

水蘊曦強忍住眼淚,輕輕拂去妹妹頰上的淚。“別哭,月兒!求求你別在這個時候哭。”

眼淚仍不斷由水蘊月的眼角滑落,那眼淚似一口泉水豁湧的井,不斷溢出潸然的心酸。

“我壞……我讓孩子一出世就沒了爹……我讓島陷入詛咒當中……”水蘊月氣若游絲地自責。

此刻的她彷彿做了一個夢,感覺自己的魂魄悠悠晃晃地在生與死間徘徊着。

她的眼皮愈來愈重,視線愈來愈模糊,思緒卻愈發的清晰,耳邊有着她與柏永韜充滿快樂的笑聲,靈珠島上有着他們共同走過的足跡,爲了她,他甚至把自小佩帶的玉飾丟了……

每當在午夜夢迴時,水蘊月總不斷地問着自己——他怎麼可能會負她……讓她背上形同“叛島”的不義罪名……怎麼會……

“月兒姊姊!月兒姊姊!你不能暈、不能暈!”看她暈了過去,水蘊星再也抑制不住地喊着。

“如果悲哀永無止盡,那就讓它停止吧……”清晨的曙光由窗口映入,水蘊月的聲音虛軟而空洞地喃喃低語。

那氣力已失的手輕輕地滑下姊姊的掌握……

四年後

冬去春來,失去靈珠守護的靈珠島歷經了幾次嚴重的風災後,已邁入第四個年頭。

這一日陽光甚好,澄淨的天空飄着幾縷薄雲,空氣裏漾着不知名的花香和青松混合的香味,隨着一場春雨在大地盪漾開來.

水島主正在後院翻找當年妻子爲靈珠島寫的島志,企圖找出當年替靈珠島設五行風水的師父,看是否有留下可彌補失去靈珠後,島上渡過災劫的方法。

他的思緒回到二十年前,他與妻子剛到靈珠島時的情形。

當年他們是在進島後才發現靈珠島多天災,歷經幾次風災、水災後,他們本來已經做了棄島的打算。

此時,一個精通風水的師父流落到此被他們所救,爲了報答,他在水家大廳擺了四珠陣,破解了靈珠島的四煞局。

陣一擺上,靈珠島果然平順許多,而且附近海域連產了不少上等的珍珠……

而失去靈珠的這些年,水島主發覺,島運有着逐漸衰敗的趨勢,他憂心地蹙起眉,卻被一聲清朗而稚嫩的嗓音給打斷了凝思。

“外公、外公,淨兒今天救了只小松鼠,我還幫它包紮哦!”

“包紮、包紮!”

一抹稚嫩的嗓音伴着另一抹粗嗄的詭譎音調由前廳傳到後廳,水島主一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小小身子便直撲入他的懷裏。

他這一個動作,讓原本站在他肩上那隻會說話的鸚鵡振翅飛起,嘎然道:“嚇死、嚇死!”

水島主張臂抱起生得白淨俊雅的小男孩笑道:“呵!淨兒很棒哦!”

聽到外公的讚許,水淨得意地仰起下巴,俊逸的眉眼透露着驕傲說:“嗯!淨兒讓它在島西的小屋休息,雖然娘說淨兒把小松鼠捆成了白色大松鼠,但淨兒還是覺得自己好棒!”

水島主瞧着外孫機靈可愛的模樣,朗笑聲不斷,溢於言表的疼愛不加掩飾地軟化了嚴肅的臉部線條。

“大松鼠、小松鼠!”

“乾乾,不準吵!”水淨坐在水島主的腿上。轉過小小的頭顱,看着重新棲在他肩上的鸚鵡,擰起眉不悅地糾正。

乾乾的名字是水淨替鸚鵡取的,他說娘總希望他乾乾淨淨的,別老是玩得一身泥巴。於是天真無邪的水淨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叫水淨、那鸚鵡就叫乾乾,無論玩到怎麼野,一人一鳥始終是“乾乾淨淨”的。

水淨這番理論曾讓水蘊月把這一切全怪在那隻會說話的該死鸚鵡身上,每當水淨闖禍時,她常常揚言要將它宰了煮鸚鵡大餐。

看着這一人一鳥的對話,水島主揉了揉眉心,脣角揚起一抹莫可奈何的包容淺笑。

水淨遺傳了他娘愛撿東西、救動物的習慣,他肩頭上棲的這隻會說話的鸚鵡,就是水淨在三歲那年,在海邊救起的。

今年已經滿四歲的水淨除了有着聰穎機靈的外表,更有着超齡的想法,或許是環境使然,也或許是會說話的鸚鵡啓發了水淨說話的天分。

鬼靈精怪、妙語如珠的他總有辦法讓所有的大人甘願爲他做牛做馬,更加拉大了他與一般同齡稚兒的距離。

抱着他坐在圓凳上,水島主柔聲地頻頻道:“好、好,你娘呢?沒同你一起回來?”

“娘等會兒就來。”水淨拿起杯子,小心翼翼倒了三杯茶說:“外公喝茶、乾乾喝茶。”

看着水淨聰穎又貼心的模樣,水島主感慨萬千地暗歎了口氣,實在無法不怨造化弄人啊!

轉眼間水淨都四歲了。

“爹!”水蘊月徐步走來,纖柔的身影與當年那個純真無邪的小姑娘沒多大差別。不同的是,原本如瀑般的黑髮已挽了個髻,瑕白臉蛋上的愛笑酒窩已隨着心底的愁緒蟄伏許久。

“娘!”水淨揚起燦爛的笑容,出聲喚着。“喝茶!”

水蘊月每每瞧着兒子那一張神似柏永韜的俊秀臉龐,心裏便有說不出的五味雜陳。

迴盪在心口的是喜愛、是心酸、是回憶,混亂地讓她總要恍神好久,才能回應兒子的笑容。

“星姨姨託小柱子哥哥送了甜糕餅回來,快去找他吧!”水蘊月溫柔地撫了撫兒子柔嫩的小臉蛋說。

“喫餅、喫餅!”鸚鵡興奮地振了振翅叫道,卻被水淨敲了敲鳥頭。“乾乾貪喫,沒禮貌!” .

似乎是聽懂小主人的責罰,鸚鵡垂下頭低鳴了一聲,眨巴的黑眸露出好不可憐的模樣。

水蘊月見狀,又好氣又好笑地扯了扯脣。

“外公和娘不喫嗎?”水淨眨了眨純淨的圓眸,不解地問。

水島主寵溺地笑着說:“淨兒乖,外公和娘等會再喫,你先去吧!”

或許就因爲水淨早熟懂事的個性,讓人無法將他與他那個深受島民譴責的父親扯在一起,大家都對他疼愛不已。

“那淨兒先去找小柱子哥哥玩,再等外公和娘一起喫餅。”水淨努了努脣,轉了轉黑溜溜的眼後才揚起笑容,小小身子滑下椅子往前廳跑去。

水蘊月的眸光落在兒子的背影上,眼眶不自覺蒙上一層水氣,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她纔回過頭道:“爹,淨兒就暫時交給你了。”

水島主點點頭,無法掩飾心中擔憂地問:“蘊星那邊已經完全沒問題了嗎?”

水蘊月淺擰眉心,兩泓溫柔的眸光陡地消逝,她握緊了拳頭凜然開口:“我會把靈珠要回來的。”

爲了尋回靈珠,她的兩個姊姊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半年前水蘊霞及水蘊曦相繼出島尋珠,卻雙雙與家人失去聯繫,至今仍無消無息。

後來,每每喬裝成男性至海寧港與郝大富交易的水蘊星因爲意外看到柏永韜,因而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調查,並頂下郝大富的鋪子,準備就近打探靈珠是否還在柏永韜手裏。

“爹,等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再繼續等下去,讓我親自去面對他吧!”

水蘊星原本的建議是伺機而動,但這四年來的煎熬迫得她再也無法等待,至少她得知道靈珠是在他手裏又或者已經變賣流落他方。

不管對他們的感情或靈珠的去向,他都該有個交代。

“月兒。”水島主怔怔的望着女兒,被這一連串的打擊搞得心力交瘁。“爹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看着女兒堅決的模樣,水島主長長嘆了一口氣,握住女兒的手感慨地說:“失去靈珠無妨,爹不能再失去你。”

縱使因爲水蘊月愛上了一個男人爲島上帶來災難,但這些年來,水島主對待女兒及外孫的態度一如往昔。

這般慈愛,更加加深了水蘊月心底對父親、島民及姊妹們的愧疚。

她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情緒,眼眶卻已不自覺盈滿淚水,低啞輕語:“爹,女兒明白了。”

“水淨那邊由我去說,你儘管安排好出島的事。”

“是。”水蘊月心中一陣絞痛,紅了眼眶。這樣也好,一旦面對兒子,百般牽掛與不捨會讓她更加無法離開。

她握緊拳,爲了島的將來,她絕不能心軟,她必須離開靈珠島,與那個讓她心神掛念、痛恨入骨的男人見面。

他的全名叫柏永韜,是泉州富商柏縱海的獨子。

她要向他追討屬於靈珠島的一切,與一顆已遺失在他身上的心……

海風迎面拂來,水蘊月伸出手壓住隨風飛揚的髮絲,她的心就像隨波擺盪的小船,不安地晃盪着。

帶着水蘊月離開靈珠島的漁民憑着多年的經驗,操縱着小船,熟稔地避開危險的海域,往泉州海寧港駛去。

花了約莫一天的航程,入夜的海寧港點着通明的燈火,遠遠望去,宛若是綴滿漫天星斗的銀河,耀眼得讓人幾乎快睜不開眼。

“永叔,你不用陪我上去了。”船進港後,水蘊月拎着包袱對他說。

“三小姐……”性子耿直的周大永有些爲難,島主的交代與水蘊月的堅持,讓他進退兩難。

“星兒應該會來接我……”

“嘎!”

水蘊月話還沒說完,卻被一聲熟悉的粗嗄聲給撼住思緒。

“乾乾不許出聲!”水淨纔剛捏住鳥嘴,後艙簾子倏地被掀開,孃親的怒容已出現在他眼前。

“娘……”水淨怯怯地喊了聲,小小的肩頭與小腦袋因爲心虛,驀地垂了下來。

“你、你爲什麼會……”見到兒子那張俊秀的白皙臉龐,水蘊月又驚又怒。

難道是她兀自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以致於水淨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溜上船,甚至還讓那隻愛說話的鸚鵡憋了一整天不說話?

水蘊月反覆思索着上船前的情況,她發現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可以讓水淨溜上船啊?

她猛地抬頭望向周大永。 “永叔,是你答應讓他上船的嗎?”

周大永尷尬地揚脣笑了笑。“打開始我以爲小少爺是同我玩,沒想到他真的是打定主意要跟咱們出海,所以……”

“娘、娘,您別怪永爺爺,是淨兒不想和娘分開!”

“不想、不想!”鸚鵡附和地開口。

水蘊月睜圓雙眼。“不!你得跟永爺爺回去!”

“娘……”水淨扯着水蘊月的袖口,晶亮的眼睛有着百般哀憐。“別趕淨兒回去……”

“不行!你一定得回去!”

水蘊月的心裏紊亂無比,她不要讓水淨知道他有個這麼不負責任的父親,更不想讓他知道,他的父親並不是遇到船難過世的。

一滴眼淚緩緩由水淨澈亮的眸子滾落,他皺緊小眉頭悶聲低語:“淨兒……淨兒只是不想和娘分開……如果娘不要淨兒跟……”

水蘊月心中一酸,伸手撫去他臉上圓滾熱燙的淚珠,心疼地將他摟進懷裏。“傻淨兒,娘怎麼會不要你呢?”

兒子委屈的語調讓她想到自己的處境,她是個棄婦,但她不希望水淨被當成棄兒……不希望他與自己一樣,處在不安的禁錮當中啊!

“三小姐,就讓小少爺跟着你吧!才幾歲的孩子,讓他離開娘,心裏總是不踏實。”

“娘,淨兒會乖乖,不給您添麻煩。”

“乖乖!乖乖!”

望着兒子乖巧懂事的小臉,水蘊月掙扎了好半天才爲難地點點頭。 “假如你不乖,我就隨時讓永爺爺來帶你回去,知不知道?”擰了擰他的小鼻頭,水蘊月出聲警告。

“知道、知道!淨兒會乖乖的,會幫姨姨槌背!乾乾……乾乾也會唱歌給大家聽!”爲了留在孃親的身邊,水淨揮舞着雙臂,十分努力地幫鸚鵡也想了個理由。

周大永聽着兩母子的對話,忙不迭幫腔。“三小姐,就讓小少爺留下吧!”

“留下、乖乖!”鸚鵡興奮地振了振翅膀,補充道。

“哈哈!乾乾可別闖禍,要不水淨留下,你可是得自己飛回家嘍!”周大永瞥了一眼愛說話的鸚鵡,大笑出聲,也劃破了沉窒的氣氛。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沒好氣地瞅了兒子一眼。“強詞奪理,受了風寒娘可不理你。”

周大永爆出大笑。“好!我也該回去了,若過了子夜,怕是回不了家了!”

“永叔,您保重!”

“永爺爺要小心!”水淨搖着小手,認真地叮嚀。

“放心、放心!”周大永瞧着水淨可愛的模樣,豪邁地躍回船上,朝水蘊月母子揮手道別。

入夜的港邊海風襲人,看着周大永的船緩緩駛出海寧港後,水蘊月牽着兒子的小手,徐緩地往“郝鋪”的方向而去。

踏上燈火通明的街,水蘊月心底卻是沉重萬分。

對即將面對的未來,她心裏充滿了無限的惶恐!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