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方孟修緩緩開口——
「有時候……哭並沒有不好,我……不會排斥愛哭的人。」
「是嗎?」她轉頭望向他,現在嘴上的豬肉大概稍微降至半斤。
「眼睛是靈魂之窗,那流淚不就是爲了洗滌而落下,好讓這扇窗可以看得更加清澈,讓靈魂更加潔淨。」不經意的轉過頭來,方孟修望着她的眼神,彷佛想要看穿她那潔淨的靈魂。
「可是我認識的人都不喜歡人家哭,就連認識的男孩子也都討厭女孩子哭。」被那熾熱的目光一掃,唐可蓮害羞的別過頭去。
「郭明軒?」他很快的聯想起她所說的是誰。
「唔。」她羞赧的低下頭來。
方孟修倏地將頭別開,還哼了一聲,不久他開口問道:「你當初爲什麼會喜歡上他?」一種特殊的情緒在他的胸中激盪。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想到婚禮上的唐可蓮和郭明軒在一起,他的胸口比現在壓着打火機的拇指還要燙。
純粹是因爲討厭郭家的關係嗎?還是……因爲懷中的她呢?
「我……」喜歡總在不知不覺之間,這要她怎麼回答?況且——
「因爲郭明軒他長得帥,像個小白瞼,家裏有錢、身分地位不一樣?」方孟修的眸光像是迸出一絲火花。
他的這段話,不像是隨口問道,而像極了審問,唐可蓮也在這番逼問之下,不知該如何作答。
「女人,總是喜歡這樣長得好看又多金的男人。」火花下是不屑的口吻。
「喜歡這樣類型的又沒有不對!」聽到這,讓她有點激動。方孟修的語氣彷彿正嘲笑着世上所有女人,竟是如此膚淺。
女性辯護代表一號,反駁開始。
「女孩子也是有女孩子的夢想啊,像男人還不是—樣,也喜歡長得漂亮、胸部又大的類型!」
他帶着質疑的眼神,瞟向唐可蓮的胸前。她肯定不是屬於胸部大的那一型。
「幹麼看我?」臉頰因爲被注視而羞紅,她趕緊將手環繞胸前。
「沒什麼。」他接着說:「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你說的那樣。」
「那我們女人也只是希望有個能疼愛自己、照顧自己的男人,在哭泣的時候能靠在那溫柔又強壯的臂彎裏而已,纔不是像你說的那麼膚淺!」
語落,兩人抬頭對視。
剛不就有個女人躲在男人的懷中哭泣,現還把頭靠在那人的肩上嗎?
「我不是在說你跟我哦。」她趕緊把頭挪開他的肩,將身子貼着牆邊。
「好,那你說,像這樣的女人,男人要怎麼打動她的心?」
「嗄?」莫非他在暗示?想知道要怎麼打動她的心……討厭,居然用這種方式問人家。
女性辯護代表一號,被敵軍眼波俘虜,陣亡!
「給你個提示,三個字。」方孟修冷眼看着她說道。
三個字、三個字,到底是哪三個字?我愛你、嫁給我、我喜歡你,不對,那是四個字。
唐可蓮的火氣馬上被濃濃的愛意給澆熄,腦中拼命想着會是哪三個字。
雖然這是間昏暗又故障的電梯,不過若是此時能被方孟修告白的話,這就是間充滿情趣又浪漫的——愛的電梯。
「想知道答案嗎?」帶着高傲的表情睥睨一旁的她。
方孟修慢慢靠近縮在牆角的她,注視着她的眼,她低下頭,臉頰飛上的紅霞在火光下舞着名叫害羞的舞蹈。
「唔……」唐可蓮點頭。
「答案是——隨、你、刷。」他將身子坐正,兩人又恢復成中間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
這算什麼?
「刷、刷……刷?」是耍她吧?
「只要丟張沒有額度的金卡加上這句話,就能打動你口中這樣女人的芳心。」
「纔不是這樣子的,不會的!」金錢是買不到愛情的!唐可蓮如此深信。
「誰知道呢?」他冷笑一聲,看着手中的火光,思緒想得出神。
「起碼這句話對我來說,一點用也沒有!」
「是嗎?」頗爲玩味的望着她,「那你又怎麼會喜歡上郭家二公子呢?不就是因爲他有錢有勢嗎?」
方孟修向來對這種想要攀上枝頭、嫁入豪門的女人不屑一顧,因爲這會讓他聯想起某個人,某個已經淡忘的回憶。
「不是這樣子的。」唐可蓮辯解着,「是因爲……明軒他一直對我很好、很溫柔。」
一聽到她喊着郭明軒如此親密,方孟修像火像醋的怒意高漲。
「既然如此,那你又爲什麼棄他而去呢?」他逼問着。
「那是因爲……我們個性不合的關係。」她辯解。
他挑眉笑道:「哈,個性不合要到婚禮的當天才會發現?」
「我、我……」唐可蓮垂下肩頭。
有些事情,她也不願意在婚禮上才發現。
「對不起。」看見她一副委屈的臉,方孟修知道自己觸到了人家傷心處。「我……說話重了點。」
「沒、沒關係。」扁起嘴,強忍着眼淚。
她要嫁給誰,其實跟他無關,他又何苦針鋒相對惹她難過?只是一想到她當日要嫁給郭明軒,他胸口就有股莫名的情感翻攪。
而且她跟「她」好像——都在婚禮的當天選擇離去。
接下來的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打火機因燃燒而傳出淡淡的瓦斯味,飄蕩在彼此的空間中。
「總經理。」不知過丁多久,唐可蓮帶着擔心的語氣開口,「如果……大家都沒有發現我們被困在這怎麼辦?」
「那是不可能的,電梯壞掉大廈的管理員一定會馬上知道。他們現在搞不好已經在聯絡電梯廠商,或者是想辦法來救我們了。」
看得出來她又開始擔心,方孟修只好安慰着她,免得讓她胡思亂想。
「可是會不會因爲沒有空氣而窒息?」她的腦子裏閃過很多可怕的念頭。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下,「空調還在轉,別太擔心。」
「那萬一……如果纜繩斷掉了怎麼辦?」
「你電影看太多了嗎?電梯纜繩是不可能說斷就斷的。瞧,這不是有製作廠商的名字嗎?」他將火光移動到電梯面板,「這一定是家有商譽的公司。」
「我知道,我以前有看過一部電影,是講有個男的是發明電梯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牌子的。」談到有興趣的話題,唐可蓮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奇怪,那電影叫什麼來着……」
「我就說你電影看太多了。」方盂修瞥了她一眼,頓了一下說:「是穿越時空愛上你。」
「對、對、對。」她跟着附和,「就是那部沒錯。」
兩人接着把目光移到電梯面板,想要看一看是否就是電影內的那牌子,不看還好,一看之下,上面斗大的字體烙印着——
郭氏集團製造。
兩人面面相覷一陣,方孟修率先發難,「我收回我剛說的話,給這家公司做,哪個牌子都會做爛。」說話的同時,他邊敲打着電梯內側,那表情看來深恐電梯等等就會破裂似的。
「總經理好像很討厭……郭家的人?」
「談不上討厭。」他又坐回到地板上。「也說不上喜歡。」
「是因爲工作上的關係嗎?」她跟着坐回他的身邊。
「就當作是吧。」
看來,他也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說出來,任誰也不會相信,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情。
方孟修當年那個逃婚的未婚妻最後下嫁給郭家的大少爺,而相隔數年之後,他剛摟着原本郭家二少爺要娶的新娘。
不過即便沒有與唐可蓮相遇,郭家的版圖正一步步鯨吞蠶食掉方孟修的公司也是事實。舊恨加上新仇,他要能喜歡郭家的人,情操恐怕還真的比無條件接受戰敗國投降還要來得高尚。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啊!」
忽地,電梯突如其來一陣晃動。
現在兩人所在的這個鐵箱子感覺正緩緩的下降,卻是極不自然的東撞西跌並且發出聲響。
「啊~總經理……」唐可蓮又開始驚呼,下意識的緊緊抱着他的身體不放。
因爲這陣碰撞,原本點着的打火機也從方孟修的手中滑落,黑暗又再度降臨在兩人身邊。
現在的他,暫時也管不了那麼多,只是摟着她孱弱的身軀,口中還不時說着安慰她的話。
「別怕,有我在。」摟着她的手抱得更緊,深恐她受到一點傷害。
唐可蓮啊唐可蓮,你自己一個人可憐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要拖着別人下水,若不是剛纔自己想着什麼纜繩斷掉的想法,如今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就這麼死掉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一瞬間,唐可蓮的腦中浮現許多想法——還有好多沒做的事啊!
要還給怡珊的錢……還沒賺到。
晚上有最新一季的卡通首播……沒得看了。
那出騙人眼淚的日劇要完結篇了……男主角到底要不要告白?
啊……好多好多的事都還沒去做啊!就連人生最重要的目的——找個好男人嫁了都還沒有!
咦?現在不就是抱着一個曾讓自己怦然心動的男人嗎?
雖然他剛剛還這麼兇她,雖然他勾起她不愉快的回憶,但是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有股吸引着她的魔力,從婚禮上見到他的一眼開始,再者,他剛剛也還這麼的照顧自己不是嗎?
乾脆一口氣跟他告白好了,這樣起碼死後在赴黃泉時也可以有個伴陪着,不會那麼寂寞。
唐可蓮的理智隨着電梯的搖晃,越想越奇怪、越想越脫離常規。
「孟修。」
她第一次開口喊他的名字。
伴隨着鋼鐵碰撞的聲響,一聲細細柔柔的呼喚,從唐可蓮的口中吐出。
「我、我喜歡……你——咦——啊~」
接得順暢的尖叫聲在電梯內迴盪。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想要引誘騎士違約的精靈。
很久很久以後,她卻發現自己愛上了騎士。
從,再見到他的第一眼起。
但是,她似乎忘了。
騎士身上的制約,便是與她定下的魔法。
一道——與愛情無緣的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