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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面具》 / 謝璃 / 第1章 / 共22章

她仰視着前方的雕花銅鑄大門,不變的站姿保持了十分鐘左右。這期間,大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進出的大部分是女人,有青春正盛的、芳華已逝的、雞皮鶴髮的;其中,漁夫帽、墨鏡成了某些女人的標準遮掩配備,她暗地數了數,已超過了十個。

她樂觀地想,有一天,她再次從這扇門走出來時,必然抬頭挺胸、不遮不掩,屆時,她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樣了。

這樣的想法,讓已出現些微怯懦之意的她,重新滋生了勇氣。她推開了雕花大門的天使模型把手,迎面而來的大片空調涼意包裹住她,將仲夏的燥熱隔絕在門外。

大廳廣闊挑高,重金打造的後現代的極簡空間,隔出了流線型接待櫃檯。五彩琉璃小吧檯、候診的白色軟毛沙發,雪白的牆面,掛滿了一幅幅古典及現代的以女性爲圖像的複製畫。沒有藥水味,只有咖啡香,以及恍若情人們歡聚時的悅耳拉丁情歌。

她沒有分神注目散坐在各個角落的女人們,直接走向櫃檯。

「小姐,預約幾號?」制服束髮的櫃檯小姐,展開標準的怡人微笑。

「十號,方楠。」

櫃檯小姐花了幾秒查閱了計算機檔案,微噘朱脣道:「方小姐,不好意思,您預約的張醫師正在進行手術,恐怕要延後一個小時。方小姐今天只是問診,如果趕時間的話,要不要請另一位駐診醫師替您做諮商面談?」

她垂着眼,眉峯微微牽動,脣瓣似有若無的蠕動,「可以。」

「這邊請。」

由另一位服務員指引,足踩在黃玉石地板上,她很快置身在明亮甬道的右手邊,一間暖意與綠意並生的問診室裏。

眼角餘光裏,桌後方俯首的男人翻閱着空白的記錄檔案,門上的名牌是──成揚飛三個字,發出的聲音意外地輕暖,「方小姐,你對自己有何期待?」

也許是那暖暖的聲調,也許是空氣中流轉的大提琴協奏曲緩和了她繃緊的胸口,她抬起了臉,與男人面對面,然後,驚詫似電流快速竄過,她不禁移開視線,遮掩她的失神。

她發現心在怦怦作響,跳得毫無根據,她從不對男人的皮相迷惑,她甚至痛恨皮相;但眼前的男人,簡直是這家整型外科醫院的活招牌,一張微棱有型的臉、濃長簡潔的眉、高度適中的秀逸鼻樑、薄而輕揚的精緻雙脣,以及形如欖仁的黑眸……

那雙黑眸,可以攝魄!精準的五官,只有在時尚雜誌上的男模身上纔有的面龐,活生生就置身面前。

她逐漸起了慍意,對自己失控的慍意,她咬咬牙,極力回覆淡然。

男人察覺自身引發的反應,順手從抽屜拿出一副黑框眼鏡戴上,泰然地等着她回答。

「我,想換掉整張臉。」她一字一字,清楚道出。

成揚飛微楞,他見過的女病人,痛恨自己長相的不在少數,有的不過是眼角一顆小疣;有的只是鼻樑塌了些、耳朵外張了些,都欲除之而後快,眼不見爲淨。

方楠並沒有流露嫌惡感,平板的語氣像敘述感冒症狀,不慌不怯。那張蒼白的瓜子臉蛋,雖非豔光四射,卻也沒有顯著的瑕疵,她的臉骨勻稱,清淡而未修飾過的細眉下,是懨懨且冷淡的內雙眼;鼻樑細直、鼻頭圓巧可愛;脣淡而豐潤,微垂的脣角透着倔氣。坦白說,在這樣一張臉上動刀,是求完美的時尚人士或演藝工作者纔會動的念頭,方楠的五官,靠化妝技巧是可以增色的,不需要大肆修整。勉強要挑揀,或許可以將雙眼皮加大,而她要求換掉整張臉,是毫無必要的。

「整張臉?可以形容得具體些嗎?」他面不改色,動筆在檔案上的臉部圖上做着記號。

她從皮包拿出一張相片,推向他。「隨便,只要不像這張臉就行了。」

照片是張年輕女人的近照,與方楠有幾分像,但照片中的女人輪廓彷彿加深了一層豔彩,雖無粉妝,卻比方楠更嬌俏,雙眼皮更深。大波浪的捲髮垂胸,貝齒閃耀,即使只是平面照,動人的神采卻能穿透紙面,女人的面貌無疑是方楠的升級版。

他審視了一會,嘴角有極淺的哂笑,「方小姐,你現在就和她不像啊!」

她十分平靜,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說,她低下頭,從皮包拿出幾樣化妝品,當着他的面,拿起一面掌心大的小鏡子和粉撲,打起粉底來。

他暗訝,極力不動聲色,安靜地凝視她,等待那張臉一寸寸添加色彩,從撲粉底,描眉,抹眼影,刷長睫,添腮紅,上脣膏,動作快速純熟。十分鐘後,她放下鏡子,乍然生輝的美目直視他;他難掩錯愕,拿起那張照片。

她粉飾過彩妝的面孔,和照片中的女人難分軒輊,除了她略微瘦削外,兩張臉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的模樣,他深深佩服起化妝品的神奇妙用了。

「要和她不一樣很容易,問題是──爲什麼?」他看住她,醫生的冷靜令他面部表情如一。

「換張臉並不違法,你們需要知道理由才能動刀嗎?」她蹙起眉心。

他淡笑,有一種因經驗而來的耐性。「當然不違法,但如果不是十分必要,也不具急切性,這麼輕率的決定後悔的機率很大。你將你的臉全然交給我們,哪天突然冷靜了,你不會想再來個十幾次修修補補,改了又改吧?到時候可是會慘不忍睹的。」

她掀起濃密的長睫,緊盯住那張迥異於坊間其貌不揚的外科醫師的男人,勾起不以爲然的蔑笑。「成醫師,你一定以爲,我想換一張比她更美的容顏吧?不,我並不想要更好看的一張面具,我只想徹底和她不同,連一絲神似都找不到,我對吸引男人的目光一點興趣都沒有,您認爲,這個理由行得通麼?」

*

他略爲驚異──這個女人,身上有看不到卻感覺得到的刺。一般,如果上門的病人堅持到底,他並不會多做干涉,他只是駐診,工作重心並不在此私人美容整型醫院,對於人們想改變自己的外貌而求得自信及愉悅,他沒有更高的道德批判,這純粹屬個人觀感;但方楠不求完美,只求改變的動機太詭異,動機一旦消失,將來很有可能反悔。醫院在收病人時,是要考量到未來的醫療糾紛的,而他,最不耐煩處理這一類事件。

「我只是建議而已,改不改變的決定權在你,而我們有權決定收不收病人。」

輕暖的聲音瞬時凝冷不少,他在病歷上的臉部圖畫上紅色叉叉,合上,靜靜地下逐客令。

「那──我改天再找張醫師談。」她不以爲忤地站起來。

「我不收的病人,她也不會收的。」他隨手抓了本醫療書籍翻開,不準備再談下去。

她沉默了,佇立良久後,遲疑道:「我知道大概不便宜,可以先挑些重點做,比方說,復原期不需太久的先做,錢我會想辦法付清的。還是──這裏價錢比較高?」

他美眸一縮,冷卻成一顆黑冰鑽,意味不明的笑着,「方小姐,和錢無關。還有,錢買不回後悔,你的理由不充分,我不會收你這個病人。這裏不是獸醫院,來者不拒,你可以到別家美容診所去,我沒意見。」

她行前特意上網查詢過,這家在業界素富盛名的整型醫院,罕有失敗率,也沒發生過醫療糾紛,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守口如瓶,可以讓名人放心地來去自如。她原以爲,是因爲主事者技術精湛,無破綻可尋;看來,他們過濾病人也相當審慎,擋去了不少麻煩來源。

「如果,我告訴你理由,你是不是會答應替我動手術?」她口氣軟化,平板的表情依舊。

「如果你的理由能說服我,我不會無故拒絕。」他視線不離書頁,可有可無的應答。

他不認爲她能多坦白。盲目地替她變臉,未來她若厭倦了陌生的面孔,或想回復原貌,這種心理轉捩,會讓她日後再也離不開手術檯,她必須認清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思慮間,前方一片寂靜,只傳來門把上鎖的喀喇聲和衣服摩擦的窸窣聲,他察覺有異,視線緩慢上移,定着在她的胸前,再也不能移開。

她毫不忸怩地褪去了薄襯衫,上半身只餘一件素白的半罩式胸衣,鎖骨下,隆起的胸線完美的收束在胸罩裏;纖腰中央,有顆緊緻潔淨的肚臍;腰以下是A字長裙,凝脂般的肌膚能挑引起撫觸的慾望。

不可否認的,她有一個比臉蛋更美的身體,但──這算是什麼理由?

「方小姐,這是什麼意思?解釋一下吧!」她在考驗他什麼?他見過的美體不計其數,早已免疫。自動送上門的女病人不是沒有,他也不是照單全收,如果不能充分了解對方,他是連試也不會試一下的。

她並不出言分辯,默默轉過身,背對着他。他一怔,驚怵地看着那片裸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痕。

傷痕有淺有深、有新有舊、有粉紅有青紫,那是近似抽打過的痕跡,不計其數,全都離不開那片範圍。

沒多久,她一語不發回身,穿上襯衫,沒有情緒的眼染上了晶瑩的溼潤,她重新坐了下來。

「我想要有個新的開始,我想要另一張臉。」她重申己意,堅定異常。

「要逃開傷害你的人,方法有很多。」他不放棄地提醒她,鎮定如常。

「求你……」平緩無波的面龐下,已洶湧盪漾,她咬着牙根,不泄露一滴心緒。

四目交接下,他承接了她投射出的求援訊息,一波強過一波,直到他點了頭,回覆職業化的語氣,「後天下午三點,到這裏來,我會和你好好解說過程。」

*

他推開窗子,讓五月暖風夾帶青草的澀味徐徐飄進房內,極力吸了一口氣後,將外套穿上,拉拉下襬,平整皺褶。

一雙柔美纖長的手從後環抱住他,如水蛇一樣纏繞摩挲,寬實的背脊貼住了柔軟的胸房,十隻纖指將他襯衫的扣子一一解開,滑過他的胸膛。

「我得出門了。」他望着割草機劃過的草坪,不帶前一夜餘情地說。

「再給我一次。」女人吻着他的後背,無限依戀。「這次飛到巴黎十幾天,我會很想念你。」

軟綿而嬌嫩的嗓音從耳後搔動着他,女人隔着衣衫技巧地撫摩她永不厭倦的軀體,熱流緩緩充塞了他的四肢,他微笑,手一反轉,將她拉前抵壓在牆上,抬起她光滑彈性的左大腿,拉開長褲拉鍊,猛烈地進入女人柔軟的身體。

女人倒抽一口氣,在他的力道下婉轉低吟,緊攀住他的肩,雙眼迷濛,目不轉睛地盯着近在眼前的懾人面孔,兩手情不自禁往上移,捧住那張沒有瑕疵的臉。他仰高下巴,低喘着:「別碰!」

女人驚覺自己犯了禁忌,怕他停下動作,順從地垂下雙臂,擦過他的外套口袋,她帶着促狹,將手掌伸進袋中,不意摸出一張光滑的紙片。

她在他不停歇的進攻下,將紙片湊到眼前,陡然嘟起朱脣,嬌瞋問:「這是誰?」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生氣了?」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失去他的擁抱頓覺空虛。

「沒有。你提醒了我,我快遲到了,不能再耽擱。」他整好衣衫,扣好領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輕拍女人的頰一下,「回臺北再打電話給我。」

女人懊喪地垂下頭──那雙冰涼的漆黑眼珠,深幽不見底,情慾只浮現一瞬間。她抓不住他一點實質的東西,只能藉着他的肉體,撫慰自己隨時襲來的惶恐……下一次,下一次她會更小心的取悅他,讓他對她多一些留戀。

留戀?她終於抓住了一點頭緒,那雙眼睛,和男人的手背道而馳,留戀的情思淺淺淡淡,因爲那份不確定,她竟一直離不開男人,她多想聽見他發自內心,柔情繾綣地對她說:「寶貝,快回來,我想無時不刻見到你。」

*

四點半!成揚飛遲到了!

她恨恨地踹了下沙發腳,心急如焚。

她一臨抵櫃檯,就被帶往這間華麗的貴賓室等待着。期間,張醫師進來過一次。

同樣擁有一張令人震懾的美貌,張明莉款步生姿走向她,中西混血的精緻五官明豔照人,即便她從不以追求貌美爲職志,在那樣的豔色下也不禁生起自慚形穢之感。

這裏的主持者從不上雜誌做廣告,全靠口耳相傳,她並未預料這家整形外科的院長是位令衆女人汗顏的美人。

那細長的雙手,有着與面孔相當的精良技術;削薄的棕色短髮,服貼着玲瓏的後腦勺,張明莉比她高半個頭,身段是標準的九頭身,這樣的女人應該走在伸展臺上,而非手術檯旁。

張明莉捧起她的臉,十分仔細地端詳着,吐氣如蘭道:「最近我的病人太多,排不出空,讓成醫師做你的案子可好?」

她怔怔不置可否。張明莉笑了,一顆顆雪白的牙齒整齊畫一,像牙科診所裏冷光美白的廣告美齒。「別擔心,他技術比我好,他只是不愛接這裏的個案,我忙不過來時,他纔會替我坐鎮一下,接幾個不麻煩的病例。」

美人的輕言慢語,令她着魔似地點點頭。張明莉和氣地遞給她一杯熱茶,「你再等一會兒,他就快來了。」

她看着那優雅的女體轉身離去,心頭忽地悶窒不順。

她並不很願意讓男人在她臉上動刀,尤其是成揚飛,渾身有股形容不出的強烈驅力,看不到的表層底下有着難以捉摸的心思。她只想單純地進行完交易,走出這裏,任何情緒上的糾葛都不必要產生。

她看看錶,她的時間並不充裕,她得趕五點半前回到家。

她來回踱步着,體力在等待中耗損着,一整天只喫了一碗麪,她在冷熱適中的環境裏,逐漸感到睏倦。

虛弱加上時間的急迫性,她怒意陡生,決意不再等下去,奮力拉開了房間門把;正走到門口的成揚飛,目睹了她蓄勢待發的火躁,好看的臉似一張面具,沒有歉意、沒有禮貌式醫病間的寒暄,他掩上了門,掠過她努力隱忍的目光,直接走到牆上的平面液晶電視熒幕前,在底下的置物櫃中拿出遙控器和一張光盤片,在一列主機前操作着。

很快的,熒幕出現了影像,他回頭對着她,面無表情道:「坐!我讓你看看手術是怎麼回事,這樣解說比較方便,你才知道,你的臉將要如何改造。」

她悻悻地依言坐下。「我不能待太久,我趕時間。」她很保守地表達了對他耽誤時間的不滿。他恍若未聞,示意她看影片。

視線挪至熒幕上的手術房實景拍攝影片,她眨了幾下眼,不確定自己能將那些畫面一一入眼;但成飛揚在一側緊盯着她,不知爲什麼,她不想在他面前退縮,下意識地咬着脣,瞠大着眼。

「這是雙眼皮手術……」

他指着躺在病牀上只露出一張臉的昏睡女人。手術刀精準地劃下眼皮,血珠很快從傷口滲出,還有微黃的皮下脂肪露出……她閃了閃眼睫,沒有移開臉,呼吸卻不順暢起來。

她面不改色地看了五分鐘,他再將畫面轉換。「這是隆鼻手術……」

她頭皮不由自主發麻,L型鼻模奇異地從鼻內部血淋淋切開的傷口塞入,她胃一陣抽搐,眼睛木然地釘住那片血肉,五指蜷緊。

「這是削頰手術……」

她視覺漸進模糊,只能分辨那些穿戴膠套的手指俐落地用各種器具掀開人類的皮層,血似流不盡的滲出,她看不清那是什麼部位,在手術檯上,人類脆弱如待宰羔羊,和其它生物無異。

畫面再度轉換着。「這是隆乳手術……」

當那一刀劃開平坦的胸側,她終於捂住嘴,勉強說了幾個字,「我不做這個……」她雙腿軟跪在地,開始乾嘔,全身發寒。

「還沒完呢!怎麼不看了?」成揚飛使力抬起她發白的臉,抿脣笑着。

他是惡意的!那雙沒有溫度的瞳眸,笑只是他的裝飾品,他在嘲弄她。

她攀住他堅硬的臂肌,打直雙膝站起,才抬起一半身子,強烈快速的暈眩使她向前仆倒在他懷裏。他穩穩承接住她,她嗅聞到他身上清冷如薄荷的男性體味,毫無防備地竄進她的鼻管,那是她最後意識到的味道,在夢中久久不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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