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輪椅旁,細心地替男人已切除右肢的下盤蓋好薄被,再起身推開窗子,讓新鮮空氣透進昏暗的斗室。明知門口有雙眼睛在虎視耽耽,她仍倚在男人耳旁,嗓子壓得極低,「爸,這錢給你,你想喫什麼,叫小弟替你買,要藏好喔!」
她背對着門口,將一疊紮好的鈔票塞進頭髮己半花白的父親手中,不捨地注視那雙紅了一圈的眼睛。
「小楠,對不起,爸爸無能爲力……」方明洋緊抓住她的手,想說得更多,卻哽塞得厲害,他抖着下巴,低頭靠近她,「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顧自己。這個成醫師,人怎麼樣?」
「他很好。你瞧,我是不是比先前胖了點?」她笑咪咪,將父親粗厚的掌貼住自己的臉。
「那就好,那就好……」方明洋欣慰地拍拍她。
「爸,媽對你,好不好?」這句話幾乎是以脣形完成,是她離家這陣子最牽掛的一件事。
「好、好,遺囑還沒寫呢,當然好!別擔心我,好好過日子去吧!你該過你的日子的,現在還不遲,不必管你媽怎麼想,薇薇的事……是遺憾,不是任何人的錯,用不着你承擔。林庭軒,終究與方家無緣,不能強求。你快走吧!待會你媽火氣一來,你弟弟又要哭了。」
她顫巍巍地直起身,含淚笑着,「爸,我會再找時間回來看您。」
父女倆交頭接耳地說了好一會體己話,方母覷了一下守在身後的男人一眼,低着尖嗓子,「好了,太晚了,你爸要休息了。」
她再看了父親一眼,舉步艱難地走出斗室,朝一臉緊繃的方母說着,「媽,麻煩你把維他命每天按時給爸爸喫,菜儘量清淡一些……」
「知道了,他生病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了,用不着你提醒。你要是肯聽話,你父親現在不就舒舒服服讓林家傭人侍候着了?」利眸掠過她的臉,恨意從未因她消失這一段日子而消褪。
「對不起。」她僵硬地抱歉,看向成揚飛,他伸出手,握住她,兩人並肩走出方家。
「謝謝你。」她儘量顯得情緒不受影響,一走在陰暗的巷道上,便放開他的手。
「你之前一直未能離開家,是爲了你父親吧?」行動不便,處處透着無可奈何的方父,應是她唯一的掛慮。
「嗯。我父親沒生病前,很照顧我的。」她兩手背在身後,語氣很淡,似乎不願詳提。「他運氣不好,有糖尿病。」
他暗忖——依她先前所言,方父恐怕病了很長一段歲月了,否則方楠的童年不會如此缺乏色彩,在需要家人照應的情況下,對方楠的呵護應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是他難免疑惑,方母對女兒的恨意超乎尋常,對待方楠的手段更不近情理;而方楠,除了消極的對抗,幾乎不爲自己辯解,那事事不強求的習性,有超出表象難以言說的過去嗎?
「喫點東西吧!我肚子餓了。」他看不出異樣的提議。
她微偏頭,表情古怪,「你從不喫宵夜的。」
他工作量不小,但不常喫得講究,如果沒有緊急手術熬夜,通常入夜後不再喫晚餐外的東西。他坐着看診身材還能維持,和節制飲食有很大關係。
「現在突然想喫了,走吧!」他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口吻是少有的輕快。
她任他牽待着,慢慢理解地笑了。
他是想讓她恢復愉快的心情吧?他以爲女人藉着大喫一頓,能忘記很多煩惱嗎?
「成醫師,你真是好人,如果你對女人也能這樣就十全十美了。」她嘆息地爲他下評註。
「你不是女人麼?」他回瞪她。
「我不一樣啊!」和他那些過往的女人相比,是大大不同。起碼,她連嫵媚都稱不上,她也沒機會學會,最重要的是,她和他,根本上就——
「我們不是同類。」她脫口而出。
「你不是不在乎皮相?」再者,他一點也不認爲她長相普通,她從未察覺自己是顆蒙塵的珍珠,她雖不若方薇美豔,但自有動人之處。
「和皮相無關,如果不是曾讓你看診,我們的生活圈一輩子也不會有交集的,你在天,我在地。以前林大哥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讓林家接受姊姊的。」她仰頭看着星空燦爛,看看竟入迷了。
「星星在雲端久了也會損落,我們都是人類,說什麼同不同類!」他不以爲然地隨着她仰看夜空。
「真好看。成醫師,那顆最亮的是什麼星?」她指着天上。
她沒有聽到回應,因爲下一秒她摔不及防地被他的身軀猛烈撞倒在地,半趴在地上。
一切來得太突然,她眼冒金星,一陣驚駭,身體雖無恙,神智卻一時不清。她抬頭尋覓成揚飛的蹤影,他倒在不遠處的路燈下,兩個陌生男人下了車走向他,藉着微弱的燈光視察他的相貌。
「是他沒錯!」其中一人道,摸了摸他的鼻息。「我車速算得剛好,應該只是昏了。」
「快動手!朝臉上劃兩刀就行了。」另一人點頭示意。
她心跳劇烈,大喊,「別碰他!爲什麼撞我們?」
兩人轉頭看向她之際,成揚飛長腿一旋,一名兇徒倒地,他趁勢爬起;倒地的兇徒手腳很快,扯住他的雙腿,兩人滾跌一起。她奔過去救援,被另一名男子擋住,狠推了她一把,她腿一拐,踉蹌倒地,看見男子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閃亮的利刃怵目驚心,直逼地上糾纏在一起的兩人。
地上的兩人不放棄制服對方,你上我下地變換位置,難以被鎖定目標;男子機警地看着四周,失去耐性地狠踹了成揚飛頭部一腳,成揚飛隨即仰躺不動。她震駭已極,不顧扭傷的痛腳,直衝過去,緊緊抱住成揚飛頭部。
背後一股陌生的麻刺割過,她忍着不適,兩手死命不放,將成揚飛的臉緊埋進胸房,一絲空隙不露。
「糟!交代不能傷到女的!這下壞了!」縛住成揚飛兩腳的兇徒一躍而起,行兇的另一名慌忙道:「她突然衝出來,我閃不及,快走!」
成揚飛從暈眩中漸醒,鼻尖前端都是女性的肌膚香氣,整個臉陷進了不可思議的柔軟裏。
他摸索着覆蓋他的女體,她察覺他甦醒了,驚喜地直起身子,摸摸他紅腫破皮的額角,「成醫師,你沒事吧?」
「沒事。」他勉力靠着燈柱坐直,被撞擊的身體開始隱隱作痛,他喫力道:「人都走了?你把他們趕跑了?」
「走了。我扶你,快回去吧!」她揚起他臂膀,他正要使力起身,燈光下,瞥見自己的掌指全是血,鮮紅濃烈。
兩人面面相覷,他想起了方纔臉部上方的柔軟胸房,他十指摸索過的地方……他心驚肉跳將她翻轉身——薄薄的襯衫被劃了十多公分的口子,鮮血是從背肌傷口滲出的,血流還未停止。
「你——沒有感覺嗎?」他鎮定地問。
她迷惑地瞪着他的血指頭,幽幽地說:「涼涼的,刺刺的……」
他摟住她的腰,搖搖晃晃站起身,「走,到醫院去。」
「成醫師,你得揹我了,我腿軟,走不動……」
所有的勇氣,在這一刻全都流失殆盡,她軟倒在他懷裏,呆滯地與那張完好的容顏對望,她一心想要保有的容顏……
*
她許久沒見過他這種神情了,他一動也不動地沉在扶手皮椅裏,茶早涼了,唯一動的是不時掀揚的睫毛,他的心思正在快速轉動着。
「照過X光了?你骨頭都沒事?」張明莉問。
「沒事,表皮一點擦傷,他們並非要致命。」
「你不認得那兩個人?」張明莉問。
他搖頭。
「他們是針對你來的?」
他不置可否。
「方楠可真有蠻勇!不過我還是覺得怪,你都躺倒了,他們爲什麼放過你?」
他仍不語。
他可以立即判斷的是,方楠爲了保住他的臉受了傷;不確定的是,她是下意識的出手相救,還是執意保全他,連受傷了也不放開他?
「還好她傷口不深,好好護理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只是這段時間你得小心了,在一起時別壓到她傷口,看了礙眼也別嫌棄——」
「張明莉——」他厲着臉,「這時候你還在嬉皮笑臉湊趣?」
「唷——」她故作驚訝,「別裝了,你們倆在林家表演那一手我看了都替你害臊!幸好林老太大沒看見,她保守得很,萬一不高興了,不介紹那羣婆婆媽媽來,我損失可大了。」
「我和方楠——沒什麼。」他矢口否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她抬起下巴,眯眼瞧着男人,「成揚飛,你是還沒對她做什麼,你心裏可是有什麼,你說,你收留她是爲那樁?別告訴我你同情她,醫院裏值得你同情的人一長串,怎麼不見你收留別人?」
見他無動於衷,高跟鞋「唔咯」跨過地板,走到他面前,她兩手撐住扶手,彎下腰直逼他,罕有的嚴肅,「兄弟,別怪我沒提醒你,方楠值不值得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帶來的麻煩比你碰過的女人還多,你要是不想傷神,現在就放手。對方敢叫人動你,就是豁出去了,你考慮清楚,你是醫生,沒空奉陪這種遊戲。」
他瞬也不瞬,兩雙美眸對視,彼此衡量着彼此,他旋即笑了,整齊的白牙閃現,「明莉,我從小到大,碰過的事還算少嗎?你當我是百無一用的書生?」
他捏捏她的粉頰,推開她,腳步篤定地走向病房。
她支着額沉思着,未幾,拿起他桌上電話,撥了個手機號碼,凝肅的臉立即轉爲嬌笑,「喂——親愛的,想不想我?幫我個忙吧……」
*
她褪去襯衣,舉高一面圓鏡,對着前方的梳妝鏡反射自己的背部,然而兩臂一舉高過頂,肌肉的牽動引發傷口的撕扯,讓她頻發出「嘶嘶」聲。她頹喪地放下鏡子,腦筋轉了轉,咬咬牙,她拿起鏡子,衝出房門,「砰砰砰」奔跑上樓,在他門面上敲了三下。
沒動靜。
她再敲了兩下,仔細聆聽,有他細碎的說話聲,是交談的語氣。她太大意了,臨近午夜,怎麼好打擾他?
她不作他想,轉身躡腳步下階梯,門卻霍地拉開——
「怎麼了?」涼涼悠悠的一句在背後追來。
他探出上半身,襯衫是臨時套上的,衣襟半敞,胸肌若隱若現,頭髮微亂。
「沒事!」她忙笑,「對不起,打擾到你。」她探看了兩眼他墨黑的背景,深覺自己唐突。
「拿着鏡子做什麼?」他莞爾,她遮遮掩掩的技巧極差。
「沒什麼,是小事,我——想看背後的傷口,可是不太方便,不要緊,明天我叫張嫂幫我。」她很快解釋完,臉熱烘烘的。他衣着太自在了,神態不似工作時嚴謹,私密的一面使她隨和不起來。
「進來吧!」他將門大開,等着她走近。
「不太好吧?」她指指房內,用脣語說着:「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抱歉!」
他面色一整,扭亮室內燈開關,一副沒好氣,「沒別人,只有我一個,我剛纔在講電話。你還要不要看傷口?」他起了懊惱,她以爲他無時不刻需要女伴嗎?
「噢!」
她騎虎難下,別無選擇地走進去,雖目不斜視,眼角餘光還是捕捉到了他偌大的臥房——擺設整齊如醫院病房,簡簡單單藍白兩色交錯,如果不是暖黃的光線,這房裏涼意太過。
「過來!」他指指衣櫃旁角落的穿衣鏡,「站這兒!」
她順從地走過去。他從她手中接過鏡子,面無表情道:「衣服解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不解她的遲疑,從她的表情揣測到了什麼,他正色道:「你的手術是我做的,該看的都看過了,你在意什麼?傷口在上方,不這樣看不清楚。」
她臉一紅,訥訥說不出話來。
到醫院時,傷口才真正發出劇痛,她震驚大過一切,哪能分神注意瑣碎的細節!但若現在斷然拒絕,又突顯了尷尬和破壞兩人相處的平衡,他都不介意了,她何需矯情?
她低下頭,從上方開始,一一解開釦子,將褪去的衣衫遮擁在胸前;他盯隨她一舉一動,極其輕柔小心地揭開紗布,再舉起圓鏡,將背後傷口反射在穿衣鏡上;她一觸眼,杏眸圓睜,倒抽一口氣。
傷痕有十幾公分長,深色藥水及縫線加諸其上,像只漫爬的蜈蚣,在雪白的裸背上怵目驚心,她不禁倒退,背抵在他前胸。
「是不是後悔替我擋了這一刀?」他看着鏡中的她問。
在鏡中,兩人視線相遇,她難免錯愕,匆匆移開眼,怔仲了幾秒,才安慰地咧嘴笑,「不會,幸好是在背上,沒人看得見,頂多不穿露背裝;要是劃在你臉上,那就糟了,你一張刀疤臉,人家纔不相信你醫術多高明哩!」
他未因這番輕鬆話展顏,視線緊追着着鏡中的她,是測量、是琢磨,他放下鏡子,將紗布重新貼覆在傷口上,扳過她身子,異常柔聲:「我的臉,你又何必費心相護?你的安危也很重要。」
她頭微傾,抿抿脣,心思盤桓旋繞,眉心浮上暗鬱,「成醫師,就算你長得普通,也不該爲了我而受池魚之殃,我帶給你的麻煩不少,怎能再讓你受活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