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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面具》 / 謝璃 / 第17章 / 共22章

她向來警醒,很少酣眠,尤其是身邊多了一個人,只要輕微的翻身,肢體碰觸,她的意識就會起作用,迅速從夢中浮出而清醒。

今晚身旁的震動很驚人,原先糾纏她的一對手足倏地放開,身上的薄被掀離,軟牀向另一瑞傾斜,她頓失擁抱,雙眼立掀,男人的裸背在右前方彎曲着,頭埋在掌心裏,背脊骨浮凸,明顯在竭力隱忍着不適。

她手掌搭在他背上,觸手一片溼液,全是冷汗。

「別碰!」他低吼,似受傷的獸。

她倏地坐直,低探他的臉,「你又疼了?我去拿藥!」她一骨碌翻身下牀。

「不用,藥沒了!」抬起頭,美好的面部因疼痛而扭曲。

「藥沒了?」她楞住。

今天是乾熱的夜晚,他的疼痛在平日也會發作,那麼,已不是冰敷就可以解決得了。或許,在下一次,她就會看到明顯的變化,他的面孔逐漸邁向異化。

胸口一酸,她將他的頭摟向懷中,鎮靜道:「你等我,我到張醫師那裏拿藥。」

「太晚了,別去!」他揪住她,半喘着。

「才十二點,不會有事的。」她掙脫他。

她迅速換下睡衣,直奔樓下,拉開大門,投入漆黑的夜色中。

她雖勇氣十足,又焦灼萬分,恨不能承擔一半成揚飛的痛楚,但在夜燈照明不足的背景裏,猛然在雕花金屬門前看到一個白髮碧眼的落腮鬍胖子杵在那兒,措個大皮箱,笑嘻嘻地看着她,還是嚇得魂飛魄散,當場腳一顛,摔個眼冒金星。

「小姑娘,小心點,我等你開門呢!」

怪腔怪調的中文兜頭飛來,她腦袋混沌一片,以爲看到肯德基爺爺了。

「快起來!我坐了一整天飛機了,屁股快開花了,讓我進去!」

聲若洪鐘的催促震耳,她忍痛攀着柵欄爬起來,仰頭打量天外飛來的老外。

「先生,你找錯地方了——」

「找錯什麼啊!這不是成醫師的房子嗎?兩年前我還來過,難道地震把房子位移了?」肯德基爺爺仰着粗短的脖子大笑。

她驚詫地半張嘴,手忙腳亂地開了門,匪夷所思問:「先生是——」

「我是他老爹啊!」老人拍拍她的頭,「去把他叫醒,告訴他,他爹地來看他了。」

*

她雖然知道紅膚碧眼的西洋人,要生出成揚飛和張明莉這對黑髮黃皮膚的異姓兄妹有點困難,但瞧人家一家三口相見歡,她也放下了諸多懷疑,禁不住替他們開心。

從接到電話就飛車而來的張明莉,一進門就摟着老人不放,吱吱喳喳用中英文摻雜着說個沒完;老人寵溺地隨她賴在啤酒肚上,嘴裏猛灌着一瓶海尼根。

「我不管,你明天就住到我那兒去,我不想天天塞車趕來看你。」張明莉頭倚在老人肩上,嬌滴滴說着,夜半卸了妝的容貌美麗絲毫不減。

「饒了我吧!我討厭住在罐頭大樓裏。這兒多好,空氣好,又安靜,別害我老在吹冷氣,我會過敏。」老人拍拍張明莉的頭,習慣性的安撫動作。

「爹地,你可不能住這兒,你是超大號夾心餅乾,揚飛可不方便了,要和女朋友卿卿我我還得避着你。」張明莉媚眼瞟了眼對角的成揚飛。

「少拿我打趣,老爹愛住哪我沒意見。方楠,走!」服了張明莉帶來的藥雖減緩了疼痛,胸口沉積的抑鬱卻化不去,他站起身,率先走開。

「咦?你是他女朋友啊?」老人一臉好奇,湊近手足無措的方楠,「不一樣啊!你滿十八了嗎?揚飛什麼時候喜歡未成年少女了?」

「哎呀!爹地,你老是看不準東方人的年紀,她今年二十幾了。」張明莉翻翻白眼。

老人有股熱力,逼得方楠直往後退,她從未接觸過這般朝陽型的長者,暖供烘的、沒有距離感的,她幾乎無法站直讓他瞧個乾脆,求援地看向成揚飛。

「別動,你的臉——」老人用指腹按了下疤痕,瞄下張明莉,「寶貝,這是你的傑作啊?」成揚飛放在心上的人,是無法親自操刀的。

「是啊!怎麼樣?」張明莉也跳過來,趨前看,「不錯吧?」

「嗯!」老人讚許地點頭,「進步多了。小女孩,別擔心,再過陣子就看不出來,又能漂漂亮亮了。」

「哎呀!跟你說了,她不是小女孩,你瞧她胸部像是沒發育的樣子嗎?」張明莉勾住老人的肩。

「夠了吧!你們父女倆。」成揚飛忍無可忍,回頭拽住方楠,「老爹,請自便,我明天還有兩臺手術,先休息了。」兩雙腳步輕重不一的上樓去了。

老人不解地搔搔頭,對張明莉眨眨眼,「他在生氣嗎?」

她撇嘴聳肩。「怪傢伙一個,大概又疼得睡不好了,真同情方楠。」

「很疼是嗎?」他捻捻鬍鬚,又點頭又搖頭,「好、好。」

「好?」張明莉瞪着大眼,「爹地,怎麼會好?他情緒壞得都不來我醫院幫我消化過剩的病人了,我可不敢勉強他,萬一他看我病人不順眼,把人家的臉縫成十字鐵道就完了。」

老人哈哈大笑,輕拍她的臉,「再過陣子,再過陣子,忍耐點!要相信我!」粗肥的手掌揮一揮,「回去,回去,去找你的警官男友,我要休息了。」

「爹地,你真的有辦法?」張明莉壓着嗓子,「他近來疼得很厲害,我擔心排斥現象——」

「不會的!」老人突然面色一整,「這項技術我的團隊早了業界幾年做出來,後果我都想過了,你不用擔心!我在其它國家做的案例都沒有出現後遺症,等時候到了,就可以發表結果,讓相同的患者有機會回覆正常。」

她昂奮地點頭如搗蒜,「到時候,你可得先照顧我,傳給我獨家手藝啊!」

*

他翻了一頁,那雙眼睛就跟着他的手左右移動,他看了十幾頁了,那兩道直勾勾的目光威力沒有減弱,逼得他如坐鍼氈,他放下雜誌,與眼睛的主人對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爲之語塞,耳根熱得似發燒。「你——」

「開玩笑的,認真什麼!」他手一勾,將她攬近,坐在他大腿上。「你想知道我和老爹的關係是吧?」

她眨巴着大眼,算默認了。

他略微垂睫,抿嘴沉吟,並非爲難,是在思索說法,以及能說的範圍。他咬咬牙,終於啓了端,「我和明莉,都是他收養的孩子。」

她凝起表情,是意外兼震驚。

「二十三年前,他和多年不孕的妻子到臺灣來,透過安排和教會附設的育幼院院長見了面,收養了一男一女,我當時七歲,明莉五歲,早己懂了人事,就這樣跟着他們到了美國。」

他語氣和緩,微含笑。「當時夫妻倆四十歲,都是老好人,跟多數收養異國子女的白人父母一樣,他們沒讓我們忘了自己的姓名和語言,盡全力撫養我們。老爹是個傑出的整型外科手術醫師兼教授,因爲耳濡目染的關係,我和明莉都選了這一科作爲志向。老爹這幾年多在做研究工作,老媽五年前病逝後,他偶爾到世界各地參與一些特殊病歷研討,很少在家鄉好好待着。」

她「啊」了聲,綻開喜笑,是欣羨,「真好啊!你是這麼幸運的人,我早就猜到,你這麼優秀,一定有對很棒的父母,在美國的日子,一定很快樂吧!」

他眉尖輕攬,放鬆後,笑而不答。

她不以爲意,續問:「爲什麼回臺灣呢?」

這次他收了笑,定定看着地上,動了幾次脣,欲言又止。「老媽不在了!老爹也覺得我們該回自己的家鄉行醫,順道找自己的親人,他好到處跑,遊歷世界。」

「這樣啊!」她輕嘆一聲,高興地摟住他脖子,吻他的脣,「謝謝你。」

「謝什麼?」他好笑地回吻她。

「謝謝你回來啊!」她再吻他,嘗他清涼的味道。「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快樂。」

他眼眶微潮,抑緊的心鬆開了。「我才該謝謝你。」大掌托住她後腦勺,深深吻她,比以往都不節制力道。她全心回應着,用所有的熾情,緊緊纏抱他的肩,藉由肌膚的擠壓,確定這一刻的真實——她擁有他,完整的。

他指掌往上摸索,解開她衣釦,滑進她衣衫,覆蓋她的胸房;她輕輕一顫,沒有拒絕,感受他帶着愛意的撫觸,咬着脣不出聲。

他抱起她,放倒在牀上,卸去她所有的束縛,愛憐地詳視她每一寸雪膚和線條。她急促地呼吸着,胸連綿起伏,眩目難移,她眼睛不再閉上,鼓起勇氣,承接他的注視;他神情有些變化,深抑難解,半晌,騰出一隻手掌,遮覆她的眼,在她耳邊低語,「別看,用感受的。」

他還是介意,她看到的不是他。

*

她兩手背在身後,緊張地手指頭互絞,小小步朝在樹下做着伸展運動的老人走去。

她小心翼翼的姿態很容易就惹人注意,他大嘴咧開,發出震耳的笑聲,「嗨!小美人,起來啦!過來,你一副怕我喫了你的樣子!」

她紅着兩頰,欠身施禮,細聲道:「先生早。」

他一隻手豎在耳邊,做傾聽狀,「你在叫我嗎?我不是叫老爹嗎?」

她含羞帶笑地喊:「老爹。」

「這就對了,揚飛的朋友我都當自己的孩子看,更何況,你是他的蜂蜜啊!」他四肢雖渾圓,動作倒挺輕巧,一抬腿、一彎腰都不含糊。

「蜂蜜?」她懷疑自己的聽力。

「honey啊!」他完成最後一個早操動作,碧眼炯炯有神看住她。

她會意地笑出聲,「老爹,揚飛很幸運,遇見了你。」

他大點其頭,「他是個好孩子,明莉也是,他們……」聲音模糊了,他抬頭朝木棉樹的枝啞觀看着,碧眼澄清,卻不可測。「這世界就是這樣的,完美的,總不長久;不完美的,才能留存下來。第一眼見到那三個孩子,我心裏想,這麼漂亮的三個孩子,誰忍心丟下他們,讓我撿到了寶貝。」

「三個?」她驚疑,伸出三隻指頭,老人見狀,點頭確認,他沒說錯。

「三個,還有揚飛的哥哥,展飛。」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肉臉沉寂了,表情不再逗趣。「他還是沒告訴你嗎?回臺灣五年了,他還是忘不了啊!這孩子,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從小,他原本是最開朗樂觀的一個,什麼頑皮事都少不了他,替他們請的中文老師,是我的中國好朋友,常被揚飛整得吹鬍子瞪眼的。」他扯着喉嚨呵笑,笑完從口袋掏出手帕拭一下眼角。

「展飛呢?」她大着膽子問。成揚飛爲何連提都不提?

「展飛啊?」他仰望着藍天,聲音變得濁重,「我從沒見過有這麼完美的孩子,他大揚飛一歲,長得迷人極了,不是出生尊貴,舉止卻有教養,求學時代,沒拿過A以下的成績,運動也出類拔萃,女生都圍着他團團轉,說他是東方來的王子。」

他喉頭上下滑動,往嚥着口水;她揪緊衣角,屏氣不吭。

「他們兩兄弟擅長的領域不同,展飛朝航太科技發展,但是平日都有共同的興趣——攀巖和爬山。」

攀巖?爬山?她瞬間抓住了一個畫面——那張遺失照片中的男子,背對着知名的大峽谷,那名男子是成展飛?熟悉的原因竟在於血緣關係?

「他們常結伴一起去?」她聲言變得細又輕,微顫着。

某些東西的輪廓慢慢浮現,令她起了莫名的涼意。成展飛是個實體存在的人,成揚飛不會無故略去兄弟不談;然而,家中甚至沒有他正式的相片出現過,他是個被刻意抹去的人。

「嗯,爬遍了各種類型的山。他們還曾計畫揚飛醫學院畢業那個月,到歐洲去攀巖。」碧眼不由自主眨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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