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以泰晤士河左岸的市中心爲主,可分爲東、西、南、北四區。其中攝政公園一帶的北倫敦,綠茵遍佈,處處洋溢着歐式寧靜安詳的氣氛,是倫敦的高級住宅區。
在這個全世界房價排名第一的住宅區裏,就屬海曼家族的宅第最廣、最顯眼。
這幢百年曆史的宅子經過修繕與裝潢,被艾德·海曼拿來權充私人招待所。當然,經過海曼安排入住的房客,絕非泛泛之輩。除了長住倫敦的女兒蕾妮·海曼之外,多是叱吒政、經界的名人,而滕騏是招待所裏的第一個臺灣人。
滕騏已經完成爲期兩年的海曼學院菁英課程,現在正在總公司擔任首席投資顧問,艾德對他倚重甚深。
以上這些,都是睿穎從蕾妮的口中聽來的。
「海曼學院一向有捉弄新生的傳統,加上滕騏一來就搬進海曼家的私人招待所,他又老是板着臉一副拽樣,就讓人更想欺負他了!所以同學故意拿走他櫃子裏的教科書和講義,讓他上課沒有課本可用。你猜滕騏怎麼辦?」蕾妮兀自講得興高采烈、口沫橫飛,睿穎卻一點也沒有聽得津津有味的模樣,讓蕾妮很受挫,頻頻搖着睿穎,「猜嘛!給點面子,猜看看嘛!」
睿穎動了下,慢慢轉頭面向蕾妮。
「他是不是把拿他課本的人揍了一頓,要他把書還來?」
蕾妮訝異地張大小嘴,「答對了!你怎麼知道?!」
睿穎淡淡的微笑了下。她當然知道,就某部分而言,她是瞭解滕騏的,就像滕騏瞭解她一樣。
睿穎輕聲說了句「Excuse me」,然後起身離開餐桌。
「Ringing,你想不想去逛哈洛斯百貨?還是去白金漢宮?不然大英博物館怎麼樣?」蕾妮熱心地想盡地主之誼,睿穎卻婉拒了她的好意。
「我要回去了。」
蕾妮微微一愣,「你在倫敦訂了旅館嗎?」
「不,我想回臺灣了。」睿穎覺得,她已經沒有待下來的意義——因爲滕騏一點也不高興見到她。
她真傻!滕騏已經完全變了個人,他已不是從前的他了,所以這些年來,他從不給她隻字片語,說不定他此刻最想擺脫的,就是過去的回憶,偏偏她還不識相地找到英國來,徒惹他厭煩。
「哦,Ringing,你別在意滕騏的話!」蕾妮熱切地拉着她的手,「我想他一定很高興見到你,只是他個性一向那麼彆扭……哎呀!東方男人不是都那樣嗎?外表酷酷的,其實內心熱情如火,他們呀!只是嘴上不說而已……」
這是蕾妮交了兩個東方男友後得出的結論,她雖然不是很瞭解滕騏,不過東方男人差不多都是這種悶騷個性吧?
只是蕾妮沒想到,她的解釋卻使睿穎誤會她和滕騏的關係,心中更加黯然。
「謝謝你,但我想我是不該來的。」不過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滕騏的眼光真的很好,他的女友不僅活潑開朗、美麗大方,對他未來的事業也很有助益,一點也不像她……
「Ringing,如果你堅持要走,至少等滕騏回來再說嘛!你不打算親自告訴他一聲嗎?」
睿穎搖搖頭,拎起她帶來的簡單行李走出海曼家族的宅第,蕾妮的挽留沒有打動她,現在她只想離開英國,回到那幢充滿回憶的小房子裏。
回去吧!只有在那裏,她的世界才完整,她可以欺騙自己一切都沒有改變……
上了計程車,睿穎忍不住眼眶泛紅,她吸吸鼻子,仰起小臉,告訴自己:不準哭,區睿穎!滕騏正一步步的邁向成功,你應該爲他感到高興,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你不該只想把他留在你的小小世界中!你離開是對的……
蓄着大鬍子的胖司機見睿穎久久沒說話,不由轉過來問:「小姐,你要上哪兒?」
「希斯洛機場。」
到了機場,睿穎費了番脣舌更改班機時間,然後獨自坐在機場大廳裏,大片玻璃窗透出難得的燦豔太陽,將她投映在地的影子拉得好長,睿穎託着下巴,看着自己的影子,覺得格外孤寂。
驀地,另一條修長的影子以驚人的速度接近,將她纖巧的淡影吞沒。
睿穎愣愣的抬首,意外的發現滕騏就站在她的面前。
那是她過去不曾想像過的滕騏,此刻的他,看起來和記憶中穿坦克背心和牛仔褲的模樣完全不同了。
他穿着整齊而昂貴的西服,像是從辦公室直接過來似的,但脖子上的領帶已被他扯松,領釦開了三顆,渾厚的胸膛因奔跑而紊亂地起伏着;他的鼻樑上還戴着一副黑色膠框眼鏡,手上抓着一份文件,種種跡象顯示,他是接獲通知後匆匆趕過來的。
他還是來了。
睿穎不知道該說這是意料中事,還是意料之外。
她無法否認在內心深處,仍企盼他是在意她的去留的,但他表現於外的絕情,又讓她不敢抱持希望,就怕失落感會將她淹沒。
他倆就這樣,一個坐着一個站着,隔着兩步之遙的距離對望着,許久都沒有人開口。
最後,滕騏慢慢的摘掉眼鏡,收進西服內袋中,然後彎身拎起她腳邊的包包,掛在拿了文件的左手腕上,然後對她伸出右手。
「過來。」他簡潔地命令。
睿穎望着他的大掌,又望望他冷肅的面容,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這雙比記憶中更大的手,已經令她感到陌生了嗎?
滕騏見她動也不動,索性邁開腳步,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睿穎別無選擇,只得被動的跟着他走。
滕騏帶着她坐上臨時停在機場外圍的寬敞房車,並用漂亮的英式發音對自己的司機道:「到希爾頓飯店。」
即使是在車上,滕騏還是緊緊握住她的手不肯放開,睿穎可以感覺到司機從後照鏡投來的好奇眼光,但她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她知道司機可能會以爲她對滕騏而言是極重要的人,可是他不知道,滕騏握着她手的舉動,與「親密」這個辭彙一點也不相干……
轎車停在希爾頓飯店門口,門房打開門,看見下車的是滕騏,笑容益發燦爛起來。
「日安,滕先生。」
滕騏點點頭,牽着睿穎大大方方走進飯店大廳。滕騏顯然是這裏的大戶,正在與房客寒喧的飯店經理遠遠的看見滕騏,立即對房客道了聲歉,漾着笑臉迎上前來。
「真高興見到您,滕先生,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我需要一間房間。」滕騏開門見山地說。
「沒問題,您喜歡的那間房,我們整理得非常舒適,您隨時可以使用。」經理馬上走入櫃枱,奉上鑰匙一把,「我馬上派個人來幫您拿行李……」
「不用了,我不希望有人來打擾。」說完,滕騏帶着睿穎搭電梯直接上樓。
到了六樓,出了電梯右轉至底是間設備完善的商務套房,裏面除了客廳、小吧枱外,還有書房。
書房裏放着一張歷史悠久的骨董書桌,那透着蜂蜜色澤的桌面極爲誘人,旁邊甚至備有印表機與傳真機,機能性極強。而那張牀就不用說了,除了超大的尺寸以外,整套寢具看起來就彷彿是藝術品。
雖然她沒有住過飯店,但睿穎知道這間房間的索價絕對不便宜,但——他到底爲什麼要帶她來這裏?
一進房間,滕騏把她的舊包包放在昂貴的緹花沙發上,然後脫掉西裝外套,拉掉礙事的領帶,在客廳裏踱起步來。
他看起來像只一掌拍在倒刺上的豹子一樣焦躁,又挾帶着憤怒的情緒,睿穎雖不知道是爲什麼,但看得出來他竭力在隱忍。
好半晌,他終於定住腳步,面向她粗聲問:「你爲什麼要走?」
睿穎覺得有些委屈,他這麼問,倒像是她自己要走似的!
她咬咬下脣,細聲道:「是你要我走的……」
「我指的是明天!更正確一點來說,是明天晚上!」
「這有什麼分別嗎?」橫豎就是趕她走,只是時間早晚而已,滕騏爲什麼不高興?
「當然有,我需要時間把手邊的工作進度完成,才擠得出時間來和你談話,你這一走,又把我的進度全打亂了!」滕騏走到她面前,使得睿穎不得不仰起頭才能與他對視,「你爲什麼這麼不聽話?你讀過我寫給你的E-mail嗎?」
睿穎搖搖頭,她已經很少打開信箱了。那個信箱堆滿了垃圾信件,而她永遠等不到盼望的人來信。
「你寫了什麼?」
「我要你別過來,這段時間爲了籌組投資公司,又加上艾德交付給我的業務,我忙得簡直快把辦公室當臥房了……」滕騏煩躁地爬梳過黑髮,疲憊地坐進沙發裏,「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才睡了三小時?」
睿穎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小手在他五官上游走,將分別了近三年的滕騏仔仔細細地重新溫習一遍……是的,她現在才發現,他看起來非常疲累。
她低低的道:「我以爲……你不要我了,明明纔剛見面,就急着趕我走。」
滕騏嘆了一口氣,「我就猜到你會這樣想。」
他還不瞭解她嗎?要不是接到蕾妮的電話,他也不會放下會議跑到機場來找她。他就怕她帶着對他的誤解回臺灣,一個人在那裏胡思亂想。
「我感覺你變了,你和我記憶裏的滕騏不同了,我想是不是你的眼界寬了,所以想捨棄過去所有不堪回首的部分,包括我……」
「是,我是變了。不論是形於外的,或是形於內的思考模式;因爲我不允許自己認輸,只能選擇讓自己變得更強。有時候我作夢,夢見我們在育幼院的那段日子,醒來以後總是一身冷汗,因爲那段日子是黑暗而無望的,也是我想抹煞遺忘的,至於你,」他托起她的下巴,「你怎麼會以爲你是我『不堪回首』的一部分?你是我的蝴蝶,因爲有你,我纔看得見世界的顏色,你懂嗎?」話的尾音消逝在她的脣間。
她輕搖螓首,被動的承受着他的吻,睿穎有些明白,又不是很明白。
她明白自己對他是具有某些意義的,卻不知道那代表着什麼。
「不急,有一天你會懂的。」
這個吻,兩人都等待得太久,當雙脣相接時,淺嘗變成了深入,兩個悸動的靈魂在迫不及待的探索中,放任慾望之火蔓延——
*
其實滕騏根本沒有時間和睿穎在飯店裏耳鬢廝磨,現在會議一定因爲羣龍無首而天下大亂,手機振動的嗡嗡聲響了又停,他知道現在不是沉醉溫柔鄉的時候,可是當他看着睿穎的睡顏,他發現自己無法從她的身邊走開。
像這樣擁着她入眠,曾是過去無數個夜晚遙不可及的奢望,而今夢境成真,他卻開始害怕分離。
滕騏苦笑着輕撫睿穎睡夢中的嬌顏,他想,她一定不知道,其實他比她更害怕失去這段感情。
「滕騏是個強人」,曾有人這麼說他。但是沒有人知道,一直以來支持他意志的是什麼?也許就連睿穎也不明白,她就是使他堅強的理由,只要她在他的身邊,他就無所畏懼!因爲他知道,不管面對多大的挑戰,總有一個人兒在等待着他;失去了她,他的努力就沒有意義。
牀上的佳人眼睫動了動,而後緩緩睜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滕騏的容顏。
「睡得好嗎?」他用手指纏卷她烏絹般的髮絲,放到脣邊輕吻。
睿穎沒想到自己竟睡得這麼沉,不由有些羞赧。「我……嗯,你呢?」
「眯了一下就醒了。」他伸了個懶腰,短暫的養精蓄銳後,他又有了充沛的精力,睿穎真是他最好的鬆弛劑,只要她在他身邊,他緊繃的身心都可獲得紓解。
睿穎看着他欠身舒展的模樣,像只放松的優雅豹子,英國的高熱量食物,並沒有使他變得臃腫,反而使他抽高了不少,他精瘦的身子無一絲多餘的贅肉,像是結合了力與美,像完美的塑像般,令人移不開視線。
意識到睿穎的目光,他笑了,大方地任她看,「還滿意嗎?」
睿穎低呼一聲,忙掀起被子就要躲進去,她羞紅臉的模樣令滕騏發出愉悅的朗笑,扯去被子,結結實實地封住那張令他垂涎的紅脣。
他們像兩個孩子般嬉鬧,只有在睿穎面前,滕騏才能卸下防備與武裝,這一刻,睿穎以爲時光倒轉,回到了過去,他吻她的方式,擁抱她的姿態和從前沒有不同,但他寬闊的胸懷與淡淡的古龍水味,卻一再地提醒她,眼前的滕騏,和從前已經不同了。
望着他飛揚的笑顏,睿穎想起他先前的冷淡,忍不住問:「滕騏,你爲什麼一直不肯跟我聯絡?我……一直很想你。」
滕騏憐惜地在她額上吻了下,沒有回答。
睿穎遲疑地又問:「是不是……因爲蕾妮?」
滕騏挑眉,「蕾妮?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所以……不知道要怎樣跟我說?」
「你怎麼會以爲我和她在一起?」和那個鬼靈精怪的女人?不如殺了他比較快。「如果你認爲我和她在一起,那我們現在又算什麼?偷情嗎?你覺得我是那種腳踏兩條船的人嗎?」說到最後,滕騏有點不爽了。
睿穎笑了,「所以……你們沒有在一起?」
滕騏沒好氣的否認,「沒有!」
「那你爲什麼連通電話也不打給我?我還以爲……你已經變心了……」每當寂寞的時候,不安就像一隻螞蟻,悄悄啃蝕她的心窩,令她酸楚又脆弱。
他懲罰性的捏捏她的俏鼻,然後更加擁緊了她。「我是那種人嗎?對我這麼沒信心真是該打!」
「我想知道爲什麼……」她望着他,執着地想要一個答案。即使是在他的臂彎中,她的不安仍未獲得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