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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十年不晚》 / 席維亞 / 第10章 / 共22章

和邱瑞謙的碰面地點約在大安區的Lounge Bar餐廳,低調奢華的空間設計,水晶鏡面的吊燈映照紫絨沙發,在醉人音樂環繞下閃耀傭懶的光。

江禹斜倚沙發,任音樂在耳畔流泄而過,燦如雋星的眸子微眯,修長的手指端起調酒啜飲,雖然他坐在店內角落,自然散發的魅力仍讓人無法忽視。

「一個人嗎?」一名身材姣好的時尚女子走到他面前。

江禹俊薄的脣微挑,更加迷人心魂。經過歲月淬練,他已非當年總冷漠帶剌的青澀少年。他變得虛假、圓融,然而自多年前就已封閉的心,依然緊鎖。

「等人,抱歉。」舉起酒杯致意,他淡淡回絕。

「約晚一點也可以。」難得遇到上等貨色,美女不死心。

「抱歉。」江禹斂回視線,表明不願再被打擾。

美女無法,只好悻悻然離開。

該到了吧?江禹抬手睇表一眼,而後轉頭看向落地窗外,站在門外的纖細身影讓他一怔。要再細看,那女子已離開。

雖只是驚鴻一瞥的側臉,卻勾起他塵封多年的記憶。記憶中,那個繫着髮辮的女孩總散發舒寧人心的氛圍,自那一年,對她的感覺,就被他連同回憶一起掩埋,永不見天日。

纔回臺灣,心就浮動了嗎?把每個像她的人,都看作是她。江禹將情緒抑下,勾起自嘲的笑,端起酒杯,將裏頭的調酒一飲而盡。不可能是她,這裏是臺北,不是那個自幼生長的城市。

「久等了。」輕鬆的招呼聲拉回他的心思。

聽到久違的聲音,江禹微笑,站起迎接,在看到同窗好友邱瑞謙身旁的女子時,笑容不曾或動,然而轉爲深湛的眸色卻泄漏他隱藏得宜的情緒。

記憶中的那雙盈盈水眸倏地睜圓,總是編着髮辮的長髮如今帶着柔軟弧度貼在雪白帶粉的頰畔,清純無瑕的氣息已幻化爲成熟柔美,水媚得足以奪走任何人的目光。

方纔驚鴻一瞥的身影果真是她——當年的小學妹,就站在他面前。

「這是我大學同學江禹,阿禹,這是我女朋友藍綺屏……」

耳邊的介紹她完全沒聽進去,藍綺屏只能一臉怔愣地看着他,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即使慣有的戾氣化去,被溫和的微笑取代,她還是輕易地認出他。在那年夏天之後,完全自她生命中離去的他。

「綺屏,怎麼了?太帥看傻了?」察覺她的失神,邱瑞謙摟住她的腰。

「不是……」藍綺屏想要平靜揚笑,但過於震驚的她卻扯不動脣角。每次回到故鄉,她的視線總會不自覺地尋找他的身影,卻怎麼也沒想過,竟會在異地相遇。

「好久不見。」江禹淡笑頷首。相對於她的驚慌,顯得冷靜從容,卻沒人發現,他的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他以爲,他和她再不可能見面,沒想到,世界卻小到讓兩人在此相遇。她,成爲好友的女友。

「你們認識?」邱瑞謙頗感意外。

「我高中學妹,出國後就沒見過,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江禹示意他們入座,自己則坐到對面位置。

「這麼巧?」突然想起,邱瑞謙拊掌大笑。「對了,你也是臺南人嘛!」

好不容易纔穩下心神,藍綺屏臉上的笑容仍有些不自然,點頭示意。「學長好。」

「都畢業幾年了還叫學長?」將乍見她的失防心思全都斂下,江禹低笑,招呼服務生拿來菜單點餐。

「對啊,跟着我叫阿禹就好,別那麼客套。」邱瑞謙附和,攤開菜單和江禹開始討論。

看着他們一邊點菜一邊談笑,那閒適的笑容映入眼裏,藍綺屏的視線隨着飄離的心變得迷離。她還在冀盼些什麼呢?對他而言,自己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學妹,更或許那些事,根本不曾停佇在他心頭。

時空變了,當年在屋頂抽着煙的人也變了,不再總是冷着臉的他。

感覺邱瑞謙的手在她背後撫移,向來不愛他在外頭做這種親密舉動的藍綺屏這次沒避開,任由他宣示主權。

點好的菜陸續上桌,江禹和邱瑞謙聊着大學趣事。沒有心思插話,藍綺屏只能不停地喫東西,當個沉默的陪客。

江禹雖表面帶笑,其實思緒已隨着面前兩人親匿的動作遊離,難以控制。每當那隻手滑過她優美的曲線,就像有人拿針往他的心頭用力紮了一下,讓他心神不寧。

專心點!江禹暗斥自己,拿起紅酒輕啜一口。溫醇的口感滑過口腔而下,卻完全釋不去溢出喉頭的那抹苦澀。

「你怎麼會突然想回來?」邱瑞謙問。「明明學生時代根本就不回臺灣。」

「有公司挖角,剛好看膩洋人面孔,就回來了。」江禹聳肩,說得輕描淡寫。會回來,是因爲覺得時間過得夠久,已能讓他將一切擺脫,誰知命運之神作弄,當年讓他不顧一切逃離臺灣的情境,仿彿再次重演。

不同的是,好友和她正在交往,她陷入甜蜜的愛河,而他,成了旁觀者。

「欸,不對,你爸過世那次你回來過一次。」邱瑞謙憶起,轉頭朝藍綺屏說道

「你相信嗎?遺囑里居然連阿禹的名字都沒提到,遺產全讓他後母給繼承了。下然啊,阿禹也是個身價上億的黃金單身漢呢!」

這個消息讓藍綺屏驚訝得檀口微啓。以前傅學長曾提過繼母待他不好,但她沒想到竟如此狠心!「太過分了……」

她臉上因他而起的擔慮忿然,讓江禹眼底閃過一抹慍色,氣好友說得太多。她幸福的生命裏,不該知道這些。

「反正我養得活自己,樂得輕鬆。」江禹不着痕跡地掩下,輕笑帶過。

「是啊,阿禹功課好得很,都靠獎學金過活,畢業後進入知名軟體公司沒多久,就寫出一套防火牆程式,那一年紅利拿到手軟。」邱瑞謙笑道。

「獎學金?」這個消息讓藍綺屏更驚訝。

「你怎麼這樣?阿禹雖然一副看起來很會玩的樣於,功課可是一等一。」他畢業論文差點寫不出來,還是阿禹罩他的。

「難怪她不相信,因爲我在高中是讓師長頭痛的壞學生,只差兩支警告就會被退學。」江禹沉沉低笑,想起過往,眼中有太多說不出的情緒。

「真的假的?」邱瑞謙瞪大眼。「還好你爸那時送你出國,不然哪有今天的你?」

江禹不置可否地半勾起脣,沒有回答。

那年走得太急,很多事和感覺,都是硬生生地被抽離。原本不願意被送出國的他,非但答應父親的安排,還要求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臺灣。因爲若不是如此,他沒有辦法去面對,面對離去的人,面對她。

那時,他幾乎等於是逃離臺灣,在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咬牙苦讀,像在逃避,也像是要將某人未竟的年輕歲月一起彌補。

藍綺屏覷了他一眼,低頭默默喫着眼前的菜,思緒被太多太多的疑問填滿,卻問不出口。

那年,是因爲被送出國才走得如此疾速嗎?是傅學長的死讓他轉變嗎?今天,整個晚上他一直沒抽菸,是習慣變了,還是他心情愉悅得不需抽菸?

「那她呢?綺屏在高中是什麼樣的女孩?」邱瑞謙在她耳畔呵氣,開心笑道。「可別告訴我是個小太妹哦!」

這動作太親匿了!藍綺屏慌亂閃避,尷尬得臉都紅了。

江禹見狀,只微微一笑。「沒什麼變,乖巧文靜,還擔任學生會的書記。」

「這麼優秀啊?又那麼漂亮,一定很多人追嘍?」邱瑞謙笑得更開心,用力將她攬進懷裏,一時興起就要朝她脣上吻去。

「別這樣……」藍綺屏羞窘不已,爲了幫他保留面子,她不敢推拒得太用力,看起來就像是情侶在打情罵俏。

那情景撥動了心底某個抑壓的點,江禹拿起紅酒輕啜一口。「可不是?連學生會長送情書都被她拒絕。」

藍綺屏一震,被邱瑞謙偷襲得逞,卻恍若未覺,目光怔怔地直視着他。

幸好邱瑞謙沒再逾越,輕吻後只是攬着她靠向椅背。「行情這麼好?那被她看上的我可撿到寶了!」

那件事,已淡然到讓他能當成笑話講了嗎?藍綺屏笑不出來,在他臉上,除了仍是噙笑的慵懶表情,她看不到其他.原以爲已平復多年的傷口,仿彿又隱隱作痛。

沒忽略她瞬間僵凝的笑容,江禹垂下眼簾避開她的視線,隱於桌下的手倏地握緊,沒人發現。

突然,他伸手朝上衣口袋摸去。

一時間,藍綺屏以爲他要掏煙,然而拿出來的,是支銀色的輕薄手機。

「抱歉,我接一下電話。」江禹歉道,起身走到門外接聽.

她在想什麼?還以爲那件事會讓他情緒波動到想抽菸嗎?失落漫然襲來,藍綺屏靠向椅背,覺得有種喘不過氣的無力感。

「怎麼了?」邱瑞謙將她攬靠懷中。

藍綺屏倚着他,想汲取一些溫暖。「今天打掃房間忙了一天,有點累。喫完飯我們就回去好不好?」

「我還想說喫完飯可以看電影的。」邱瑞謙皺眉。「別急着回去嘛!」

不希望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藍綺屏心軟,正要應好,此時江禹走回。

「對不起,我要先離開。」江禹傾身說道。「傢俱行出了點問題,原本預計明天送貨,結果現在已送到我家門口,我得回去幫他們開門。」

「都忘了問你房子弄好沒,要不要幫忙?」邱瑞謙問道。阿禹的動作也夠快,纔回國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已找好房子安置妥當。

「快好了,只差這批傢俱。」江禹婉謝他的好意,拿起帳單。「我先走一步。」

「這餐是接風耶,我請客。」邱瑞謙壓住帳單。「等會兒我送綺屏回去後,過去你那裏看看。」

不想上演搶奪帳單的難看戲碼,江禹放手。「時間還早,你還是多陪陪她吧!」

「沒關係,綺屏不會介意,對吧?」他朝她睇了一眼。

「嗯。」藍綺屏怔了下,緩緩點頭。她本來還想再多陪瑞謙一下的,他卻逕自幫她下了決定。

「那,待會見。綺屏,再見。」江禹自然地朝她一頷首,轉身離開。

「再見。」她硬扯了笑回應。

「等我一下。」邱瑞謙輕拍她肩膀,拿起帳單往櫃檯走去。

別再想,她有男友,這就夠了。藍綺屏心頭默唸,不停告訴自己。然而,努力想維持無謂的心底,卻仍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俏然而生……

****

「喂,你一個人住這房子會不會太大?」一定進江禹位於大直的住所,邱瑞謙不禁吹了聲口哨。

位於大廈十七樓的格局佔地五十餘坪,劃分爲四房兩廳,傢俱已安置完畢,簡約時尚的淡藍色調,營造出舒適大方的視覺效果,暖化偌大空間帶來的疏離感。

「接着。」江禹丟了罐啤酒給他。剛搬進來,冰箱裏只有用來招待搬家工人的啤酒。「之前舊公司派駐臺灣的主管正好要遷居回美國,我看價格合理,就買了下來。」

「房子看起來是還不錯……」邱瑞謙邊暍啤酒邊踱步參觀,突然手機響,他走到一旁接手機。

江禹坐到沙發,也拿起一罐啤酒喝着。憶起方纔在餐廳的情景,深邃的黑眸沉凝下來。

要說見到她沒任何撼動,騙得了人,卻騙不了自己。雖許久不見,這些年來,那雙眸子一直出現他的夢裏、思緒裏,揮之不去。

歲月流轉,時空變換,角色依然,她仍是他好友喜歡的對象。不同的是,如今是兩情相悅。

他不懂,方纔爲何會說出傷害彼此的話,他知道,俊凱的事不論對她或他,該是一生都難以淡忘,卻來不及抑止,話已衝口而出。

「……我怎麼可能捨得放你獨守空閨?昨晚我不是待到今天中午才走的嗎?好、好——等一下去找你,看我不好好懲罰你!」邱瑞謙結束電話,笑得春風滿面。

江禹壓下心頭的沉悶,揶揄道:「剛不都說叫你陪她嗎?還硬要來我這裏。」

「不是綺屏。」邱瑞謙詭譎一笑,朝他使個眼色。「男人嘛,你知道的。」

臉色倏地冷凜,江禹放下就口的啤酒罐。「你劈腿?」瑞謙在大學時常做這種事,同時交往多位女友,但那時年少輕狂,他不曉得這個遊戲還在繼續。

「沒有,我愛的只有綺屏。」沒見過他那麼嚴肅,邱瑞謙有點嚇到,連忙舉起手指頭髮誓,隨即又笑。「只是有人送上門,不喫白不喫嘛!你不曉得,Joan豐胸細腰,技巧好得沒話說……」

「你不該這樣對她。」江禹打斷他的風流豔事。

不然要叫他到婚前都一直過禁慾生活嗎?邱瑞謙嘿嘿乾笑。自尊心作祟,即使是好友,至今無法和藍綺屏發生關係的事仍說不出口。「別假了,你自己還不是女人一個換過一個,什麼時候變這麼八股了?」

「那不同,大家各取所需,並沒有牽扯到感情。」他沒刻意去壓抑本能的需求,但他的心從沒開啓過。

「我知道,但Joan纏人得緊,性子又烈,就算分手也要給我一點時間。」見觀念難以溝通,邱瑞謙改採哀兵政策。「假如以後綺屏有問到我是不是來找你,記得幫忙罩一下,拜託啦!」會來這裏,也是想先了解一下格局,方便以後說謊打底。

友情和道德在心中拉扯,還有一絲他不願正視的感情也加入戰局。江禹梳拂額髮,氣得直想罵人。看到那張哀求的臉,最後,他嘆了口氣!!

「你要趕快結束掉,別讓她發現。」

「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邱瑞謙開心地拍他肩膀。

「我說真的,別傷害她。」江禹正色道。

「是,學長,我會好好對待你的學妹。」邱瑞謙半開玩笑地行了個舉手禮,將啤酒罐放到桌上。「我走了,再聯絡。」他起身揮揮手,愉悅開門離去。

江禹拿起啤酒罐走進廚房,將沒喝完的啤酒傾倒進水槽,看着金黃色的液體流泄而下,憶起今晚那張笑得羞怯的嬌赧容顏,心驀地一抽。

什麼都不說,纔是對她最好的作法。

只要瑞謙及時回頭,她不會受傷,仍可像今晚一樣笑得那麼甜蜜。

眉宇擰起,手勁一收,他用力捏扁鋁罐,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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