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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十年不晚》 / 席維亞 / 第6章 / 共22章

纔剛走過大樓轉角,看到蹲在牆角的人,藍綺屏停下腳步。

江禹用體育外套包裹着一團物事,小心地放進跟前的紙箱。他將紙箱合上,搬運站起,抬眼正好對上她的眸子。

藍綺屏還在想該用什麼表情對他時,他已斂回視線,仿彿當她是個隱形人,冷冷地從她身邊走過。

他搬定的,是那隻狗媽媽嗎?藍綺屏思忖,只消投去一眼,挪開的紙板已回答她的疑問。一回頭,見他正朝着那日體育課發現的樹林走去。

略一遲疑,藍綺屏邁開腳步急忙跟上。

跟進那片隱密的天地,看到矮樹叢旁的泥地挖了一個洞,江禹將紙箱內被體育外套包裹的物體搬出放入洞中,拿起鏟子開始將挖掘出的泥土傾覆回去。

藍綺屏將手中便當袋放置地面,走近蹲跪下來,不發一言地以手掬上幫忙覆蓋。粉嫩的脣因難過抿得死緊,嫣紅小臉布着汗珠,專心一志地用土填洞。

看到她被泥土弄髒的手,江禹動作一頓,墨湛的眸中有絲情緒閃過。

他以爲像她這種女生,應該會滿臉嫌惡地跑開,說什麼也不願意碰這種嗯心的事。而她,卻不顧手髒、手痛,沒有空口說些憐憫的話,而是用那雙纖細的手,默默地、拚命地將它覆蓋。

只是一時的同情,需要做到這樣嗎?江禹猶豫了下,原本打算對她視若無睹的強硬念頭鬆懈,他將手中鏟子扔到她身旁,自己則蹲下來開始用手撥土。

這是把鏟子讓給她的意思嗎?藍綺屏怔了下,他無言的體貼讓她有些訝異。她拿起鏟子,開始笨拙地將土鏟入洞中。

四周環繞沉默的氣氛,只有撥土的沙沙聲,兩顆心卻貼得很近。

土全數填回,隆起一座小小的丘,江禹用腳踩實,轉身定到一旁用來灌溉的水龍頭扭開洗手。

藍綺屏等他洗好才伸手過去沖洗,未了還掬水將水龍頭上沾染的泥沙衝淨,關上水龍頭。她找尋手帕,憶起今天手帕放在書包裏,只好甩甩手,等手幹。

「還你。」突然一條手帕遞到她眼前。

藍綺屏怔愣接過,認出是那天她借他的手帕。他竟然還留着?她抬頭朝他望去,看到江禹逕自走到大樹下落坐,點了煙抽,冷然的俊容看不出任何情緒。

突來的衝動讓她走到他身邊,跪坐下來。頓了會兒,她開口。「學長,謝謝。」

挾煙的動作停住,江禹看着她。「手帕本來就是你的,我不想帶那麼麻煩的東西。」

他也說不上爲何會一直攜帶,只是每次想丟,她的眼神就浮現腦海,讓他丟不出,就這麼保留着。

「不是。」藍綺屏搖頭。「是謝謝你埋葬狗媽媽。」

「它是你養的?」江禹眼眸微眯,見她搖頭。「你害死的?」頭搖得更厲害。「那你憑什麼代它道謝?」他冷哼一聲,吐出的煙霧故意朝她噴去。

這人真是不坦率!藍綺屏被濃厚的菸草味噴得嗆咳,手不住揮着。但,她不覺得生氣,在他故作惡劣的舉止下,奇異地,她可以碰觸到他隱含溫柔的心。

江禹不再理她,靠着樹抽他的煙。

她不想看他抽菸的樣子……藍綺屏將便當盒從一旁袋子取出打開,今天老媽幫她帶了兩條花捲壽司。

她用筷子挾了一條放在便當盒蓋上,遞給他。「學長,你還沒喫午餐吧?」

看看那條壽司,再看看她,江禹俊挺的眉宇擰聚起來。

手帕之後是午餐攻勢?她到底在想什麼?這是在同情他嗎?像同情那隻狗媽媽?一思及此,江禹臉色更加陰沉。

他……應該不想喫。在他冷眼逼視下,藍綺屏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收回手。見她不再妄動,江禹才調回視線,繼續抽菸。

其實她應該回教室的。藍綺屏拿起壽司一口一口咬着,心頭思忖。

狗媽媽已經埋好了,她沒必要留下來,但不知爲何,她的腳就是邁不開,即使他的表情是冷的,周圍氣氛是沉默的,她還是很想待在這裏。

眼梢瞥見一小團物事掠過胸前,藍綺屏一僵,緩緩挪下視線!

「啊——啊——」驚慌尖叫以雷霆萬鈞之勢倏地爆開。

江禹被嚇到,看見原本乖坐啃咬壽司的人兒突然瘋狂亂跳,活像嗑藥的搖頭族。「你幹麼?」不是他缺乏出手相助的高貴情操,而是他根本不知發生什麼事。

「蝴、蝴蝶……」顫抖的語調帶着哭音,藍綺屏慘白臉,小手不住亂揮,仍驅不開環繞她親密飛舞的黃色小斑蝶。

要不是泫然欲泣的表情沒有絲毫作僞,他真會以爲這是爲了引他注意所使的手段。江禹站起,她那驚懼的模樣實在讓他歎爲觀止。

「救我……」發現蝴蝶乾脆停在她肩頭時,藍綺屏簡直快昏過去了。

江禹上前捏住蝴蝶的翅膀,走到另一頭的樹叢處放開,看到蝴蝶遠離,才走回原地。只見她跌坐在地,雙手搗脣不住顫抖,活像是剛被凌辱過的模樣。

這是看到他打架也沒驚叫奔離的她?這是被他壓制身下也看不到慌亂失措的她?江禹難掩驚訝,然而猛然竄升的是止不住的笑意。這樣冷靜自持的她竟然被只無害的小蝴蝶嚇得尖叫狂跳引

「哈、哈哈~~哈哈哈~~」江禹捧着肚子大笑起來,笑聲在林間迴響。他知道他這樣很惡劣,但他忍不住,怎麼會有人怕蝴蝶?

「不要笑啦……」拭去眼角的淚,藍綺屏羞紅了臉。

「你、你怎麼會……天……」江禹嘗試想說話,卻又忍不住大笑起來。他終於知道她的弱點,結果,竟然是一隻毫無威脅性的蝴蝶!

第一次看他笑得這麼開心她很高興,但……她不希望是因爲自己出糗才引他大笑啊!藍綺屏羞惱地嘟脣,知道辯駁無效,乾脆拿起方纔扔回便當的壽司,泄忿似地繼續啃咬。

真生氣了?江禹笑聲漸歇,看到她含羞帶嗔的倔強表情,突然覺得可愛極了。

原以爲她和一般的優等生無異,也以爲她三番兩次接近他是別有用心,直至此時,這些觀感被全然顛覆。她的反應,教人難以捉摸,甚至是讓他——驚豔,獨特得無法栘開視線。

江禹沒有發現,封閉許久的心,已被眼前這抹嬌俏的人影,悄悄踏進。

「我餓了。」他在她身旁盤腿坐下,伸手就要去拿便當盒蓋上的壽司。

「斑蝶身上的磷粉有毒,別直接抓食物。」藍綺屏連忙阻止他,把筷子遞去。看到他接過開始喫壽司,有一種難叢百喻的感覺在心裏流泄而過,覺得彼此問的距離好近。

江禹咬着壽司,嘴角不自覺地輕揚。壽司醋放太多,太酸,但咬入口,感受到的卻是她純然的關懷,像是想帶他參與她幸福的世界,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單純地想和他一起分享。

晶陽穿透樹梢散落在他和她的身上,江禹覺得有種情緒在心頭盤旋,一直防備緊繃的心,在這一刻,踏實了,放鬆了。

「爲什麼怕蝴蝶?」直到喫下最後一口,江禹才發問,好不容易停住的笑意又忍不住發酵。

「不只蝴蝶,只要是昆蟲我都怕。」那不曾費心掩飾的笑意讓藍綺屏不禁臉紅。「小時候跟我爸媽去過一間昆蟲館,裏頭有很多標本,還有一隻好大的蝴蝶標本,幾乎比我的臉還大,絨毛、觸角完全看得一清二楚,很——恐——怖!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敢碰昆蟲了。」那畫面,現在想起都還會起雞皮疙瘩。

「女孩子不都覺得蝴蝶很漂亮嗎?」江禹低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它也是昆蟲啊,全身都毛茸茸的,只要你去那問昆蟲館看過,你就會明白了。」她不服氣地皺鼻。半晌沒聽到他的回應,她偏頭朝他看去,看到原本愉悅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表情。

和父母同遊昆蟲館的童年,從不曾出現他的生命中。

江禹微眯起眼,難得的好心情在「父母」這個詞彙介入後,完全消失殆盡。他習慣性地從口袋取出煙,正要點燃,一隻纖手拉住他的手臂,他抬頭,望進一雙盈滿擔慮的眸子。

「別抽菸。」藍綺屏咬脣輕道。

他瞬間冷凝的臉,將她以爲拉近的距離又劃下難以跨越的鴻溝。

「學生會的書記見不得人觸犯校規嗎?」江禹嗤笑,好不容易撤防的戒備又瞬間升起,被她握住的手臂不掙不躲,微眯的眸光直視着她。「還是你是拒菸的衛道人士?」

他的脣在笑,但他眼裏的晦暗卻緊攫住她的心。藍綺屏不自覺地緊握住他的手,仿彿這樣可以不讓他沉入傷痛。

迎上他的眼,她深吸口氣,開口低道:「我只是不想看你這麼寂寞。」

語音雖輕,卻讓他狠狠一震!清澈的眸裏沒有試探揣度,沒有同情憐憫,除了純然的關懷,他看不到其他。

她看透了他,短短几次相處就已看透他。她不像那些師長和優等生,道貌岸然地打着拯救迷途羔羊的旗幟揚言救贖,也不曾對他的行爲多做批判,她只是——不想看他這麼寂寞。

長年冰封的心,像有股熱流緩緩地化開,快得讓他猝不及防,不知道要用什麼表情面對。

她又惹怒他了嗎?藍綺屏緊張得指尖冰冷,怕他又像上次那樣拂袖而去。

江禹收回手,面無表情地翻轉手中來不及點燃的煙。「爲什麼?」

問爲什麼關心他?還是問爲什麼要纏着他?短短三個字,卻隱含了太多問句。藍綺屏無助地絞扭着格子校裙,不知該從何回答。她也不知道爲什麼,只知從撞見他在巷子裏打架的那一天起,他就撞進她的視線,再無法抹去。

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江禹的臉部線條放緩。他知道,她只是想對他好,就因爲這原因太單純,所以她答不出。

寂寞嗎?望着手上的煙,江禹自嘲地揚起嘴角。他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抽菸,或許是他下意識想藉由隨風而散的煙,帶走滿腔的煩悶吧!她用她純淨的心去看世界,去看他,他還來不及釐清的心思,卻被她輕易看穿。

江禹俐落一躍起身,看向她低着頭的纖細身影。她不怕嗎?想化解他的寂寞,不怕反被他拖累一起沉淪嗎?俊逸的臉上,浮現一抹溫柔微笑。

而他,卻被牽動了心。在她的相伴,她的關懷,她的話中,他開始覺得,日子,或許並不像他之前所想的那麼難熬。

能和她不期而遇的校園生活,變得讓他期待。

「你慢慢想吧,我走了。」江禹揉揉她的頭,穿過樹叢大步離去。

望着他離去的方向,直至身影已完全消失,她仍收不回視線,就這麼怔坐着。

他沒生氣嗎?他輕鬆的語調……是笑嗎?

撫着被他觸摸的頭頂,大手的溫暖觸感似乎還殘留其上,看向草地上的便當盒蓋和筷子,淡淡地,小巧的櫻脣浮現滿足的笑容。

※※

「傅家食堂」的招牌在窗外閃爍光芒,裝潢爲餐廳的一、二樓不時有杯盤碰撞聲及談笑聲傳來,即使待在四樓,仍清晰可聞。

臥室牆上掛滿獎狀,品學兼優、辯論比賽、體育競賽無一不缺,看得出臥室主人是個五育全能發展的優等生。

江禹躺在牀上,手挾着煙,深深吸入,而後緩緩吐出,視線停留在被煙霧模糊的獎狀牆上,腦海中浮現方纔離家前的畫面——

「你要去哪裏?」嬌媚女聲自後傳來。雖名義上已有年滿十八歲的繼子,但才三十歲的她仍美豔動人,包裹在絲質睡袍下是誘人的胴體,精細描繪的妝容風情萬種。

江禹沒有回頭,仍坐在玄關前系綁球鞋鞋帶。

「不理人?」身後的人笑了,纖手由後環住他,半挑逗地自他肩頭溜過鎖骨。「記得那一次你沒那麼冷漠,還會抱住我、安慰我……」

江禹倏地起身,避開她的碰觸,冷厲的目光如刀,凍得她不由自主地後退,挑釁的話語全然煙消雲散。

直至他斂回視線,她纔有辦法重整心神,再次開口:「又去傅家?」

江禹理也不理,拿起機車鑰匙就要出門。

「去呀,反正再去也沒多久了。」她冷哼,果見他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江禹回頭,冷冽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射向她。

「等你畢業,你爸就要送你出國。」原本還想吊他胃口,但在他的逼視下,她只能乖乖回答。「你不想出國的話,要不要我去跟你爸說說?」柔若無骨的手又朝他攀去。

江禹鄙夷閃開。「你跟老頭說了什麼?」

「這用得着我說什麼嗎?光是那時他親眼看到的那一幕就夠了。」她掩脣嬌笑,朝他睨了一眼,狡詐不已。「加上咱們江大少爺的豐功偉業那麼輝煌,我還真訝異他竟能忍到你高中畢業才送你出國呢!」

冷凜的表情不曾或動,江禹只淡淡丟下一句:「真能把我送出國就儘管試。」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她在玄關氣得跳腳。

樓下傳來杯子碎裂聲,將他的心思拉回,聽着間雜道歉及笑語的聲音,他又深深吸入一口煙,感覺尼古丁在胸腔竄動,良久,才緩緩吐出。

母親在國小時去世,死因是失足摔落樓梯意外致死。但待在江家工作的人都明白,有暴力傾向的父親絕對脫不了關係,卻用金錢與權勢粉飾太平。

在他國一時,父親再娶,娶進一個只大他十二歲的繼母。進門不到一個月,那張布上傷痕的豔容昭示父親的故態復萌。

在某個夜晚,她來到他房中哭訴,穿着撩人睡衣的胴體緊貼着他,帶傷垂淚的臉引人憐憫,他沒推開,等意識到狀況不對時,兩人間的姿態已被她擺佈成曖昧的情且樂。

正要起身,原該赴宴晚歸的父親卻在此時奪門而進,見狀立時怒紅了眼,不由分說直接掄起拳朝他身上重重落下。

拳頭,不痛,痛的是他的心。

他以爲,父親只是不懂表達:他以爲,父親只是脾氣差;但從那一刻他才明白,父親愛的只有自己,從不信任任何人,就連親生骨肉的他也一樣。

被狂怒的父親痛揍不休,他本能反抗,父親失衡跌坐在地,表情滿是不可置信。最後,父親只是恨恨地瞪了他許久,陰狠的目光像瞪視有着深仇大恨的世敵,而後用力拽住繼母的手腕離開房間。

翌日,看到她連戴墨鏡仍掩不了臉上的瘀青時,他認爲自己拖累了她,向她道歉,她卻殘忍尖銳地大笑起來。

這一切都在她復仇的算計中,被痛毆一頓能完全瓦解他們父子的感情,再值得不過!她恨,恨年輕貌美的自己要下嫁足以當父親的富紳,恨嫁做貴婦卻要忍受被人施虐毆打的待遇,恨在她身上泄慾的丈夫卻給不了她懷孕的結果!不到她將江家產業奪過的一天,她絕不會放手!

從那一晚之後,原就淡泊親情的父親更變本加厲,幾乎將他視作無物。那個家,也被他視作煉獄,一個充滿罪惡、冰冷的煉獄。

看着挾在指中的煙,藍綺屏那雙關懷的清澈水眸清晰浮現眼前,江禹輕輕揚起脣角,感覺胸口的沈窒好像驅散了些。

要如何的聿福家庭,才能孕育出蕙心解人的她?而他,卻是穢濁得不敢希冀被她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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