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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十年不晚》 / 席維亞 / 第20章 / 共22章

急診室裏嘈雜慌亂,那些聲音卻沒進入江禹的耳,他靜靜地看着躺在病牀上的人兒,專注的神情,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在Lounge Bar外分開後,他沒即刻回去,開着車繞了大半個臺北市後,才往家的方向開去。一回到家,聽到管理員告知她從樓梯跌落的消息,讓他連闖好幾個紅燈,直接飛車趕到醫院。

如果,他沒有開車在街頭徘徊,是不是她就不會受到這些傷害?

她的臉蒼白一片,除了左頰被掌印擊得紅腫,不見其他的傷,很乾淨,就像那時的俊凱一樣,卻昏迷不醒。

江禹伸手輕觸她的指尖,冰冷的溫度讓他胸口一窒,幾乎無法呼吸。他以爲什麼都不說對她纔是最好的,卻沒想到,竟會害她到如此地步!

始作俑者是他,他對俊凱的情誼化爲枷鎖,拘禁着他,同時他卻將枷鎖當作武器,狠狠地傷害她!

此時,醫生一邊向身邊的邱瑞謙講解,一邊走來。

「X光片出來,骨頭是沒有什麼異樣,但患者有腦震盪現象,最好觀察一天再出院……」

一看到站在牀邊的江禹,邱瑞謙魂頓時嚇掉了一半,醫生後面講的完全沒聽進去。他還沒有機會說話,醫生就調度護士挪動病牀,將藍綺屏送到病房,他們兩個也跟着上去。

整個過程江禹一直沒有開口,深奧難測的面容讓邱瑞謙忐忑不已。阿禹怎麼知道他們在醫院?他根本還沒通知他啊!

「先生,這些住院手續麻煩你辦一下。」將病牀安置好,護士將文件遞給邱瑞謙。

邱瑞謙還來不及握緊,江禹已伸手將資料抽走,隨即握住他的手臂,不發一言地將他帶離病房。

「阿禹……」邱瑞謙要開口解釋,但在接觸到他冷厲的眼神時,聲音頓時消散在空氣中。

「在這裏等我。」冷冷說完,江禹逕自下樓辦理手續。

邱瑞謙懊惱地直扒頭髮,惴惴不安。阿禹應該不會知道是他動手的吧?

過了一陣,辦完手續的江禹回來,將資料交回護士,走到邱瑞謙面前。

那黑如深泓的目光,墨黑一片,不見任何火氣,卻盯得邱瑞謙頭皮發麻。

「我本來想弄好後再打電話給你……」嚥了口口水,邱瑞謙硬着頭皮開口。「綺屏不小心摔下樓梯……」

江禹冷冷地打斷他的辯駁。「她臉上的掌印是你打的?」

「起了一點小爭執……我氣壞了……所以……」接觸到江禹愈漸冷凝的視線,邱瑞謙囁嚅,終至無聲。

「所以你就動手?」

雖然那語調不曾抬高,卻讓他的雙腿不住打顫。邱瑞謙心一凜,下意識地往牆角縮去。「她……她胸口被種了一堆草莓,還說要分手,我氣不過才……」

江禹沉痛地閉上了眼。他一直傷害她,傷她到身心受創的地步!

「遠離她,」再睜開眼,黑湛的眼已平靜無波。「你沒有資格愛她。」

邱瑞謙瞪大了眼。「是她偷人,你還怪我?」之前他劈腿被罵得要死,爲何對她就百般禮遇?

「她沒有,她是被強吻的。」江禹輕道。

「你怎麼知道?」

「那人是我。」

聞言,邱瑞謙先是愣住,等反應過來,氣得直接朝他臉上揮拳。

江禹不躲不閃,硬生生接下這一拳,邱瑞謙餘氣未消,第二拳隨即揮出,江禹側身閃過,反攫住他的手腕,按壓牆上,邱瑞謙頓時動彈不得。

抿去滲出嘴角的血絲,江禹低沉開口。「剛那一拳是還你的,我們的友誼到此爲止。」

「你居然搶我女人?」邱瑞謙反抗,卻仍被壓在牆上無法掙脫。「你這算什麼朋友?」

江禹鬆手,退了一步。「是你自己放棄她,我根本不曾動手搶過。」

撫着發痛的手腕,邱瑞謙恨恨地瞪着他。「誰知道你在背地裏搞什麼花樣?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從來沒把我當作朋友,對你而言,我只是某人的替身!」

江禹看着那張臉,俊眸略微眯起,視線轉爲深邃。

一直以爲熟悉的臉,如今才發覺竟是如此陌生。

須臾,江禹輕輕笑了——

「彼此彼此,你不也一直在利用我?」

學業上的幫助,同住時的方便,甚至是劈腿時的擋箭牌,瑞謙一直在利用他對他的好,不僅吝於給予,反而藉友誼之名大行勒索之實,他一直都清楚,只是不曾說破,用以催眠自己。

他盲目了多久,怎麼會以爲他像俊凱?

他,永遠都不會是俊凱。

「我……」邱瑞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頓時啞口找不到話。

「這場爾虞我詐的虛假友誼到此爲止,我們都不需要再假扮下去。」江禹斂了笑,眸中透出犀利的光。「別再接近綺屏,若是被我發現你再糾纏她,你會後悔擺脫某人替身的身分。」

「好,從此我們兩個一刀兩斷!」忿忿撂下這句狠話,邱瑞謙轉頭離去。

將那張臉的最後形象攝入腦海,江禹目送他離開。

若早覺醒,是不是她就不會受到傷害?江禹看向病房,眼底佈滿痛苦的情緒。

★★★

首先將她從無邊昏暗中拉回的,是身上傳來的疼痛,像全身骨頭都散了般。

藍綺屏黛眉緊蹙,牽動了臉上的肌肉,才發現連左頰都疼痛不堪。

乍醒的渾沌意識在腦海翻騰,隔了一會兒,發生過的畫面才停住,不再紛雜。

一直以爲,養尊處優的邱瑞謙只是多點自大,多點傲慢,從不知道,他竟也有如此暴力的一面。

動了下身子,痠疼的感覺讓她不禁逸出呻吟,虛弱喘息,低垂的羽睫顫動,慢慢地,纔有足夠的力氣睜開眼。

先落入眼簾的,是那雙深幽無底的黑眸,在他來不及設防的這一刻,她看到不曾出現的深情盈滿其中。昏沉讓她閉上眼,再睜開,那雙眼已退到防備之後。

看到那抹情緒,又如何?她明白他的感情,又能如何?傅學長的人生停在那一年夏天,這段深藏的感情也同時被佇留,永不見天日。

江禹知道她醒了,他沒有動,仍然靜坐,看着自己十指交錯置於膝上的手。

藍綺屏將視線挪移天花板上,曾有的畫面歷歷在目,眼睛難以控制地開始溼潤。看到她這樣,會讓他有罪惡戚嗎?會讓他在自我束縛中,又添加一道壓力嗎?

鄰牀的說話聲傳來,同樣的空間,卻只有他和她的世界如此靜謐。

「……我要的不是你的關心,你走吧。」強抑情緒,藍綺屏哽咽開口。「等我出院,我會立刻搬走,不會再打擾你。」

江禹仍維持原姿勢,但倏地握緊的雙手卻泄漏他內心的激動。

她要離開他的生命,這不是他一直促使的嗎?爲什麼從她口中聽到,卻讓他幾乎無法自已?

「我有朋友可以幫我,雖然比不上你們的友情深厚,至少幫我打理這些事情是沒問題的。」藍綺屏苦笑。她知道他放心不下,即使被他重創,心冷、心死,她仍不想他擔心。「你走,別再用你的關心傷害我。」

江禹深吸一口氣,決絕站起。

如果那年夏天他坦率一點,是不是一切就會不同?若他能坦言告訴俊凱,他其實也喜歡她,是不是頂多只是讓俊凱難過,卻仍能留住他璀璨的生命?這些問題,誰也永遠無法給他解答。

藍綺屏閉上眼,不看那令她牽掛的臉。

淚水滑落臉龐,她輕聲開口。「再見。」

握緊的拳,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江禹俊薄的脣緊抿,伸手掀開布簾離去。

※※

回到家後,江禹癱坐客廳沙發,任由夜幕自落地窗籠罩了滿室孤寂,卻不想開燈驅散。

因爲,驅走黑暗,仍驅不走他內心的沉重。

他只想就這麼坐着,完全不想動。

置於口袋的手機傳來震動,江禹不想接,掏出就要丟到一旁,卻在看到來電顯示時,擲出的動作收回。

江禹強打起精神,按下通話鍵。

「傅爸嗎?」他刻意將聲音裝得輕鬆。

「喫飽了沒?」傅父濃厚的關懷立刻自手機那端傳來。

「喫過了,怎麼突然打電話來?」江禹勉強揚起微笑,怕被自幼看着他長大的長輩聽出異樣。

「VCD有沒有收到?」

江禹怔愣了下,纔想起那片VCD和藍綺屏留下的紙條。「收到了,還沒看。」

「趕快看吶,不然我何必急着請綺屏帶上去給你?」

「裏頭是什麼?」

「看就知道,記得,沒看到最後不準關!」遠遠地傳來叫喚,傅父應了聲,而後說道:「傅媽在叫啦,先這樣。」傅父斷線。

雖然沒那個心思,但不願拂逆傅父的意,江禹還是起身,到書房取出那片VCD,放到DVD Player中播放。

拿着遙控器,他走回沙發,在看到螢幕出現的影像時,正要坐下的動作頓住,因爲,他看到一個又一個穿着制服的少年,錄製畢業感言,而那身制服,是他當年穿過的。

傅爸特地叫他看,是因爲有俊凱嗎?拿着遙控器的手,因緊張而汗溼掌心,江禹按下快轉,搜尋那張熟悉卻已遠離的臉孔。

當那張笑顏出現畫面上,江禹激動得幾乎無法自已。他從沒想過,竟還能看到他出現面前。

那段年輕的歲月,被機器留住,像從不曾遠離。

江禹目光緊盯着螢幕,直至整片VCD都播放完畢,他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有握住遙控器的手微顫,泄漏了他內心洶湧的波瀾。

許久,他才坐上沙發,將VCD重新播放,而後,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江禹雙肘支膝,將臉埋入掌心,滿室的黑暗中,只有液晶電視的畫面閃耀光芒。

※※

「我去辦出院手續,你在病房裏等我。」小茹手上拿着單據,細細叮嚀。

「謝謝。」藍綺屏坐在牀邊,點頭微笑,扯動的嘴角拉疼了左頰,讓她不禁微微皺眉。

「要不要緊?」小茹擔慮地看着她,見她搖頭,氣得破口大罵:「明明是他劈腿,那王八蛋居然下得了手!」

伯她氣憤過度,藍綺屏趕緊轉移話題。「趕快去辦手續吧,不然過了中午十一點,又算多住院一天了。」

「對哦!光顧着生氣……」小茹一拍額頭,趕緊拉開布簾離開。

藍綺屏正想下牀,腳還沒踩到地,就見小茹臉色難看地揭開布簾又走了回來。正想問,看到跟在小茹身後走進的邱瑞謙時,隨即明白。

那張斯文的臉也好看不到哪裏去,完全不像來道歉的模樣,反而有種來者不善的意味。

「小茹,出院手續就麻煩你了。」藍綺屏支開小茹。總是得面對的,他來了也好,省得以後拖拉。

「可是……」她怎能放綺屏和那禽獸獨處?要是他又動手怎麼辦!

「沒關係的。」藍綺屏用眼色安撫她。

小茹擔心地看看她,再瞪向邱瑞謙。醫院人多,諒那混蛋也不敢在這裏動手。「我會快去快回的!」小茹丟下話,趕緊拿起單據離開。

小茹前腳才離開,邱瑞謙立刻陰沉沉地開口:「別以爲和我分手,你就可以和江禹雙宿雙飛。」

這個奢望,她連想都不曾想過。藍綺屏苦澀一笑。「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何苦呢?」

「我愛你,是你背叛了我!」不顧病房裏還有其他人,邱瑞謙聲音倏地拔高。

「你只愛你自己。」藍綺屏平靜看着他,像看一個吵鬧幼稚的孩子。「你不曾留心我的喜好,也不曾費心想去了解我,你只是要我繞着你的世界運轉,這不是愛。 L

「江禹就瞭解你嗎?你又瞭解江禹多少?」邱瑞謙臉上充滿狠毒的笑,讓那張斯文的面容變得扭曲。「在你知道他的所作所爲後,我就不信你還說得出這樣的話,那時你只會噁心得想吐!」

「他和我沒有關係。」不想聽他惡意的詆譭,藍綺屏下牀走出病房,纔出房門,就被用力拉住手腕——

「他都承認吻你了,你還敢說沒關係?」邱瑞謙將她擋在走廊,不讓她離開。「他竟然還敢威脅我要我別再糾纏你,我呸!我和你分手,他也別想得逞!」

得知江禹爲她做的,藍綺屏心裏滿是複雜的情緒。他已認清瑞謙永遠不會是傅俊凱了嗎?但何時,他才能接受逝者已矣的事實?

「他沒跟你說過家裏的事,對吧?知道他老爸爲什麼一點遺產也沒留給他嗎?」邱瑞謙獰笑。「他死都沒提過吧!他和他繼母搞上時被他老爸撞見,他老爸哪可能會給他任何東西!他們整家人都是變態,他爸害死他媽,繼母和繼子私通,這種人你居然還想跟他在一起?」

藍綺屏臉色整個刷白,驚訝掩脣,像有隻無形的手狠狠揪擰了心,完全無法開口。她一直以爲他只是家庭失和,從不知道竟是這樣的情況!當年他在屋頂抽菸的孤寂身影,他在想什麼?他又獨自揹負着什麼?

那時和他在傅家的情景浮現腦海,直到此時她才明白,爲何他會對傅俊凱如此執着——他將家庭的憑依完全寄託在傅家,傅俊凱對他不僅只是朋友,而是永遠都難以割捨的手足!

「想吐對吧?」邱瑞謙得逞奸笑。他得不到的,江禹那傢伙也別想得到!「我劈腿算什麼?他纔是最嘿心的變態!」

「你怎麼會知道?」藍綺屏好不容易纔找到自己的聲音。她不相信江禹會把這些祕密對他傾吐。

「他親口說的,他喝醉了,把我當成那叫俊凱的傢伙!」邱瑞謙啐了聲。「說他沒碰過他繼母,被他爸誤會,誰相信?還說他對不起我,八成是他對那傢伙做了十惡不赦的事!」

要不是那一次,他也不會知道原來江禹對他好是有目的的。

那次奔完父喪返美的江禹,回來後就拿酒狂灌,他回到同住的公寓只看到江禹醉癱沙發,好心要搬他回房,卻反被江禹抓住手,衝着他直叫俊凱,說了一堆話,最後完全不省人事。雖然說的話顛三倒四,卻也被他拼湊出不少祕密。

「他把你當朋友看待,你怎能這樣對他?」藍綺屏替江禹感到心痛。獨自揹負那麼多年的罪惡傷痛,在好不容易失防釋放時,卻成了反被攻擊的武器。

她相信他,他絕對不可能騙傅俊凱,他只是爲了能在瑞謙身上看到傅俊凱來不及延續的未來,卻得到無情的攻詰,教他情何以堪?

「朋友?」邱瑞謙怪叫一聲。「他只是在利用我,居然還能惦記一個死人那麼久,變態!搞不好他連跟那傢伙都有一腿!」

她怎麼會以爲他像傅學長?藍綺屏不敢相信竟會從他口中說出這些話,努力想維持的好聚好散,被他完全毀滅。她臉一沉,冷聲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也不許你再接近江禹。」

「憑什麼?」邱瑞謙氣極。她竟和江禹說出一樣的話!「明明是你們聯合起來

「沒有人背叛你,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藍綺屏毫無畏懼地直視着他,秀麗的容顏透着堅決。「醫生已幫我開出驗傷單,大樓監視器也已經錄下你的惡行,若被我發現你將剛纔那些話透露給任何人,我會立刻提出告訴!」

一直以爲她是柔弱順從的,那強硬的氣勢將邱瑞謙震懾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猛然驚覺自己真的從不曾瞭解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纔會損失了友情和愛情嗎?邱瑞謙垮下雙肩,挫敗地頹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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