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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十年不晚》 / 席維亞 / 第16章 / 共22章

接下來幾天,江禹都很早回來,只是回來後都待在書房裏,很少出來。

知道他在身邊,和聽到他走動的聲音,都化去她的害怕侷促,藍綺屏的活動範圍開始擴大,不再老躲房內,甚至還會窩在沙發看電視。

有時狹路相逢遇到,就客套地說些言不及義的話,兩人都很有默契地避開可能會勾誘出深藏情緒的所有話題。

這晚,自回家後就一直待在書房的江禹,到廚房倒水喝,回房時,瞥了她緊閉的房門一眼,腳步停下。他知道她在,但今晚一直沒聽到她出來,這情況讓他覺得怪異。

猶豫了下,他伸手敲門。很久,門才拉開一條縫。

「……什麼事?」蒼白小臉襯着有氣無力的聲音,顯得虛弱。

「你生病了?」江禹眉心聚起,很想推開門好好看個仔細,只看到臉讓他更加擔心。

「沒……不是……」藍綺屏支吾其詞。就算年紀增長,她還是無法坦然將生理痛掛在嘴上。「就、就不舒服……」

「要止痛藥嗎?」話一出,立刻看她窘紅了臉。

這不是擺明了他知道嗎?藍綺屏只想懊惱呻吟。「我有,喫過了。」

「那你好好休息。」斂回眼中的關懷,江禹轉身離開。

關上門,藍綺屏撫着腹部緩緩踱到牀旁,虛軟躺下,蜷縮成一團。他淡然的態度,讓她不知該慶幸,還是該難過。

隔了會兒,她伸手在牀頭摸索,摸到巧克力片,拆開包裝,放入嘴裏輕含,任由濃醇的滋味席捲整個味覺。

生理痛喫黑巧克力,已成了她的必要療程。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黑巧克力真有一些功效,每次喫,悶痛的狀況都會好轉。

那時,他送的那盒喫完後,她想找尋同樣品牌的巧克力,卻怎麼也找不到,只能用其他品牌代替,但喫在嘴裏,仿彿都少了那麼一點味道。

直至多年後,有同事自國外帶回,詢問之下才知道臺灣並沒有在賣,最近幾年,纔在百貨公司看到它的設櫃。

他還記得嗎?記得曾在保健室,給她一盒黑巧克力?藍綺屏閉上眼,身體的不適讓她只能半昏沉地睡着。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中,她彷彿聽到了敲門聲。她揉揉眼,渾沌的頭腦有點無法分辨是夢或現實。

掙扎了會兒,最後,她還是拖着沉重的身體下牀。拉開一條縫,門外無人的景象讓她只想敲自己腦袋。當她正想要將門關上時,懸掛門把上的物事拉住她的視線。

藍綺屏一怔,看到一個百貨公司的提袋,她取下,關上房門回到牀上。望着提袋,她不敢去看裏頭裝什麼,怕會看到讓她無法承受的東西。

也許是她多想呢?藍綺屏輕咬下脣,心頭忐忑不已。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打開提袋,才一拉開,她就怔住了——裏頭有一盒巧克力,和她擺在牀頭的那盒一樣。

他剛剛特地去幫她買的嗎?藍綺屏感動得無法言語,同時又感到心痛。他知道他不經心給予的溫柔,都是傷害她的利器嗎?

她抬頭看向懸掛牆壁的磁性月曆,黑玫瑰在三天後的日期做了記號。

遭竊的那天,整個屋子被翻箱倒櫃,髮簪也無法倖免,摔在地上,玫瑰和簪身分離,心疼不已的她拿了磁鐵黏在玫瑰後頭,拿來當月歷上的註記。

他記得再三天後,是什麼日子嗎?若記得,他還會對她這麼好嗎?

☆☆☆

清晨,江禹放輕動作悄聲出房,拿起門邊櫃上鑰匙,正要開門離去時,一個猶疑的聲音喚住他——

「江……阿禹。」連名帶姓好像顯得太見外,藍綺屏硬生生改了口。

這還是她第一次,喊他名字。江禹怔了下,那和瑞謙一樣的叫法,提醒他兩人之間的關係,讓他聽了刺耳。

斂下心緒,江禹回頭,看到穿着家居服的她站在身後,一臉侷促不安。

「謝謝你的巧克力。」藍綺屏絞着手。第一次叫他名字,她覺得好尷尬。

「好點了嗎?」江禹很體貼地沒提到任何會令她更羞窘的詞。

「嗯。」藍綺屏點頭,躊躇了下,開口問道:「你還記得送過我GODIVA巧克力?」

她的問句,讓江禹瞬間升起防備,就怕一時失防,會不小心說出崩毀平衡的話。

他當然記得,高中時和她的交集並不多,卻場場都深刻。

生理痛時喫黑巧克力,是小時候母親給他的印象。而GODIVA72%的黑巧克力,是母親愛喫的,因那時國內買不到,總有客人會特地從國外帶回送禮。後來雖然母親過世,不明所以的人仍會送來。

那時,他特地回家拿來給她,回到那個他痛恨萬分的家。

「我有嗎?」隱下所有情緒,江禹輕笑。「我忘了。」

望進他的眼,藍綺屏知道他言不由衷,卻沒揭穿他。「是嗎?」

「我要走了。」怕會被帶出更多不該的心思,江禹開門離去。

藍綺屏想給自己一個微笑打氣,卻勾不起沉重的脣角。

也許,這樣纔是對的,各自退回自己的定位,纔不會受傷。她忍着心頭的難過,走回房間。

☆☆

兩天後,藍綺屏回到臺南。

下了計程車,「傅家食堂」的招牌在南臺灣豔陽下閃耀,藍綺屏仰頭望着,有片刻失神。

從機場來這裏的一路上,搶先綻放的鳳凰花隨處可見,提醒人們驪歌季節即將到來,這是在臺北感受不到的。

每年,傅學長己心日她都會特地回來,悼念故人,陪傅伯伯、傅伯母聊聊天,但今年,迷惘的她仍依循舊例來到這裏:心情卻不再那麼純粹。

傅家雙親還記得江禹嗎?這些年,從沒聽他們提過他,她該主動告知她和他在臺北重逢的事嗎?

要說和不說的念頭徘徊下定,藍綺屏一咬牙。算了,看着辦吧!她深吸一口氣

,推開木門走進。

「歡迎光臨!!」傅父熱絡的招呼聲立刻傳來,一見是她,笑得眼睛都彎了。「綺屏你來啦?臺南很熱哦,老伴,快,快拿飲料給綺屏暍!」

「傅伯伯、傅伯母。」藍綺屏點頭招呼,笑着婉拒。「你們忙,不用麻煩。」接近午餐時間,店裏已有客人。

「哪有你從臺北下來麻煩?」動作快的傅母已經端來冰涼的麥茶,熱絡地拉她到料理臺前面坐。「都說別特地請假,看哪天有連假再下來就好,你就不聽,加上機票錢很貴耶!」

「一年也才一次,沒關係的。」看桌上有碗筷還沒收,藍綺屏上前幫忙收拾。

「欸,放着、放着!」站在臺後的傅父急忙喊道。「老伴,別讓綺屏碰!」

「去、去,去坐着,別礙手礙腳。」傅母故意罵道,笑着將碗盤全搶了過來,三兩下就收拾乾淨。

藍綺屏無法,只好回到料理臺前坐好。

「還沒喫飯吧?我們最近推出『烤一夜幹竹莢魚定食』,很不錯,傅伯伯先弄一份給你喫。喫完你先上去,別跟等一下的人潮擠。」傅父俐落烤魚,邊招呼道。

「不好意思,你們那麼忙,我還挑這時候來。」藍綺屏歉道。早上她先到公司一趟,交代待辦事項纔到機場,耽誤了一些時間。

「再說這種話,以後就不准你來嘍!」傅母瞪眼,但飽含笑意的臉卻一點也不兇。見又有客人上門,趕緊指揮其他服務生上前接待。

「就是啊!」傅父笑道,留意烤魚火候。「每年看到你來,我們都很感動。」

「別這麼說,應該的。」藍綺屏笑容有些沉澱,雖然事情都經過那麼久,心裏還是覺得惆悵。傅伯伯和傅伯母這麼好的人,爲什麼上天要給他們這樣的試煉?

「哪有什麼應不應該?」傅母豪邁地拍了她一下肩膀,朝傅父喊:「欸,記得多烤一條,我也該去叫阿禹下來喫飯了。」

「這用你說嗎?早烤啦!」傅父瞪她一眼。

「江禹?」見傅母興沖沖地拿起分機撥打,藍綺屏驚訝低道。

「原來你也認識阿禹?我還以爲你們不認識,啊!你們同校,都忘了。」傅父呵呵笑,開始將烤好的魚裝盤。「剛好你們待會兒可以聊聊。」

笑容僵在臉上,藍綺屏覺得心頭變得沉窒。

這兩天,她一直考慮要不要問他一起回臺南祭拜,但一想到這話題可能會觸碰到什麼,加上往年從不曾見過他來,所以她也就沒提。今早出門時,他就像往常早已離開,她以爲他上班去了,沒想到,他竟也回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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