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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公主駕到》 / 夏蕗 / 第2章 / 共21章

八年後。

春雪初融、百花漸放,宮廷的春天向來是優雅明媚的,爲了迎春,可以有大大小小不同的活動,從靜態的品茗賞花、雅樂演奏,到動態的弓箭比射、擊球等等,都是春季裏不可或缺的節目。

這日天氣晴朗、和風陣陣,正是出遊的好天氣,當今聖上特別舉辦了一場盛宴,只是皇親國戚全到齊,卻獨獨不見一人身影。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宮女翠芳靠近牀邊,隔着紗帳輕聲叫喚着,她所在之處是皇女曙公主的處所關雎宮,而紗帳內遲遲未有回應的,正是當今聖上最憐愛的皇九女曙公主。

“公主,擊球竟試就要開始了,您怎麼還賴在牀上,皇上已經派人來催過好幾回了。”翠芳溫柔恭謹地報告着,半晌,紗帳中有了回應,傳出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我頭疼,去不得了。”

“不能不去的。”翠芳道。“皇上老早就讓人來通知了好幾回,還特地爲公主留了一桌酒席……”

“不去。”

這回竟連話都沒讓說完,翠芳不禁嘆了口氣,退出寢間,這時候,關雎宮的小宮女玉環走了過來,在翠芳耳邊低語了幾句,翠芳聽完之後,即刻拿起擱在一旁的衣裳回到寢間。

“公主。”這回她清清喉嚨,咳了兩聲,說道;“聽說闕大人也有參加這一次的擊球竟試。”

一秒、兩秒、三秒,數到三,紗帳豁然唰地一聲向兩邊撥開,露出一張粉妝玉琢的精緻面孔,表情中有着不可置信。

“他明明說他不會去的。”

“他去了。”

翠芳語氣平淡地道,一邊將雙手平伸,讓衣服自然地垂掛在兩手上,果不其然,公主一會兒就從牀上跳了不來,伸手抓下衣服往屏風後頭走,嘴裏還喃喃自語。

“他明明說他不去的……他明明說他不去的……”

“公主慢點兒,彆着急。”翠芳習慣了主子的善變,聲音、動作一如往常的平靜利落,她揮手招來打洗臉水的宣春、梳頭的常夏,還有秋雲也捧着放飾品的檀木盒子在旁候着,不一會兒,冬芷就扶着公主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曙公主一身新裝,說不出的俏麗可愛。

“快幫公主梳妝。”

翠芳指示着四人快速爲公主梳理那頭烏黑秀麗的長髮,當然,她自個兒也沒閒着,首先示意玉環將茶水端過來,自己蹲下身子,幫公主換上新的錦緞荷花繡鞋,纔剛穿好鞋子,曙公主便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推開玉環遞過來的茶水逕自朝門外走去。

“公主慢走!”春夏秋冬四婢齊聲恭送,翠芳連忙又攜了件銀貂小褂塞進玉環懷裏。

玉環三步並作兩步發足追上,翠芳看着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這纔有餘裕伸了個懶腰,回身進入室內。

房間裏,四個丫頭正收拾着桌子和衣物,嘴巴也沒閒着。

“咱們公主,一聽到闕大人,精神就都來了呢!”秋雲道。

“可不是?他們也算是青梅竹馬了,闕大人還沒當差的時候,他們倆天天都膩在一塊兒呢!”冬芷想起公主老是在闕大人身邊轉悠的模樣,就不禁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

翠芳走到她們身後輕咳了一聲,秋冬兩丫頭愣了下,連忙噤口不語,就在這個時候,秋雲突然低叫起來。

“啊……公主的藥……”

一個精緻的燒花小瓷罐被遺忘在梳妝檯上,顯然是匆忙之中沒帶走的。

原來曙公主自小就有着從孃胎裏帶來的心病,不能根治,只能藉養身修心剋制,這小瓷瓶裏頭所裝的東西,便是太醫開來讓公主服用的藥,每日需服三顆,間斷不得,如今被忘在桌上,少不得得多跑一趟了。

“我拿過去吧!”翠芳嘆了口氣道;“你們啊!就只顧着碎嘴,自個兒分內事不做好,明兒通通打發到粗役所裏去!”

“小的知錯了……”秋冬二婢垂手而立,滿臉歉容,翠芳也不再多說,拿着瓶子便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關雎宮,經過長長的曲道來到御苑,悠揚的樂音隨着和風飄送過來,只見那兒早擠滿一堆看熱鬧的宮人,翠芳穿越過人羣,來到中心處的看臺,只見當今聖上與愛妃並肩而坐,旁邊空着的位置明顯就是留給曙公主的,不知爲何,曙公主竟不在位置上。

翠芳探頭探腦的找了一會兒,還是不見人影,這時心念一動,轉身便往後頭的準備區跑,來到了準備區,她在那羣稍後就要參加竟試的王孫公子間找尋着熟悉的身影。

“闕大人!”

被翠芳的聲音呼喚因而回首的藍衣男子一身勁裝,高大的身影氣宇軒昂,雙眼英華內斂,神情含着一股不屬於同輩人的謙定沖和,這人正是闕懷安,他朝翠芳走了過來,穩穩地拱了拱手。

“翠芳姑娘。”

即便如今貴爲御前侍衛將軍,闕懷安也沒有半點矜貴驕恣,對待下人說話依舊是有禮溫和,從不輕慢,也之因此,宮裏的下官們大多對他好生敬重。

“闕大人。”翠芳沒有客套的心情,直接說明來意。“公主不在您這兒嗎?”

其實用看的也知道,闕懷安身邊並沒有她的身影,翠芳問了也是白問,忍不住着急了起來。

“公主……我找不到公主……”

“彆着急。”闕懷安示意她走到人少的另一邊。“慢慢說,說清楚。”

“公主的藥忘了帶了,奴婢替她送過來,卻找不着人……”

聽見“藥”這個字,闕懷安眉心一凜,直覺地將視線移到翠芳手上,果不其然,她手中握着的,正是平時公主用藥的瓷瓶。

“給我。”

“呃?”意識到闕懷安向自己索討的是那隻瓷瓶,翠芳愣了下,直覺推拒。“大人,不行啊!您不能親自去找公主,待會兒不是就輪到您上場竟試了?要是耽擱了時間……”

“給我就是了。”闕懷安不由分說,拿起翠芳手中瓷瓶,旋即轉身離去。

御苑一隅,荷花池邊,微風輕拂、荷葉顫動;涼亭裏,一個纖瘦人影靠在護欄旁,正是要去看擊球竟試卻半途心病復發,因而不得不找個地方坐不來喘息的曙公主。

她緊緊地捂着心口,忍着因爲太過急切的跑動而引起的不適,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聲淡淡地、輕輕地自頂上傳來,似乎那麼無心縹緲,卻又無微不至。

“又犯疼了?”

曙公主並沒有抬頭,她知道是誰。

闕懷安的聲音和形影,在在令她感到安心,她抬起頭,望進那雙不陌生,但從來感覺遙遠的雙眸。

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年稚的她就察覺到了那種洞悉一切的憂傷,也許他當時早就知道闖入闕府後院的小女孩正是信差,帶來了不祥的訊息,造成闕家的滅門血禍,宣判除了他之外,所有人的死刑。

曙公主能夠理解闕懷安身上所發生的悲劇,來自於闕懷安的父親,但他犯下的縱然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在她心中,卻一直存着無可奈何的傷感與愧對……

父皇下決定的那一天,她也在場的,若她再大一點、再懂事一些,也許她就能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偏偏當時她完全無能爲力。

或許因爲這樣,她才總是不顧一切的向着闕懷安,不管他是否覺得她煩人,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他留在她身邊。

她纏着父皇改變主意,讓原本該出家的闕懷安留在宮中,成爲她的護衛與玩伴。父皇雖不願意,但天子畢竟還有更深一層的考慮,要是讓闕懷安當和尚,這種非他自願的逼迫只怕將來要生事,還不如放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就近監視來得方便些。一直到最近幾年,經由大臣推薦,闕懷安才轉任御前侍衛,專門負責保護皇上的安全。

“先喫個藥吧!”

闕懷安將藥丸自瓶中倒出,放到曙公主的手上,看她緊閉着雙眼,忍耐地喫了下去,這才終於放心。

“玉環丫頭呢?她不是總跟着你的?”下意識地看看周遭,忍不住爲了沒人跟在公主身邊而感到不妥。

“我讓她回去拿藥。”曙公主有氣無力地說,她仰首,蒼白的臉容像極了朵白薔薇,孤高潔淨卻又脆弱易感。

曙公主從來美麗,這是所有見過她的人都一致贊同且絕無異議的,黑檀木般閃耀着光澤的秀髮像瀑布一樣傾瀉,晶亮的大眼燦若流星,皙白如雪的肌膚薄透如同花瓣,皇上爲她取了個絕好的名字曙,她的確是個像曙光一樣的女孩,清冽而輝耀,讓人無法輕易移開目光。

“下次別再這麼心急,若有個萬一,皇上可要擔心了。”

“還不是因爲你?”曙公主咬了咬下脣,不無埋怨。“你不是說你不去參加竟試的?”

“皇上下了旨,讓我也去比一比。”

闕懷安苦笑,縱使他從來不興那些風流時髦的宮廷遊戲,但不知怎地什麼活動他總是十分容易上手而且表現傑出,皇上也因此特別關注他的表現,就算他不想出風頭也沒用,聖命難違,闕懷安從小就知道。

“懷安。”

曙公主看見他爲難卻又不得不做的表情,忍不住開口喚他,她總是這麼叫他,去掉姓和官銜,就像家人一樣。

“要不我跟父皇說去,讓你依舊回來關雎宮?”

“公主不必爲屬下擔心,這些不過是蕞爾小事。”

闕懷安搖搖頭,事實上他心裏明白,自己絕不可能再回到關雎宮,畢竟他和公主,早就都不是小孩子了……

不能從頭再來的事情,太多。

曙公主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半晌,終於開口。“是嗎……既然你覺得沒關係,那麼以後我不再多管你閒事就是。”

他總是習子拒絕她的好意,就像他習子接受父皇的任何吩咐一樣……曙公主垂眼,掩去黯然。

“屬下惶恐。”闕懷安恭謹地道;“公主身體可安好些了?需要屬下送您回關雎宮嗎?”

“誰說我要回去了?”曙公主豁地站起來。“我就是要看你比賽纔來的,哪有半途折回去的道理?”

闕懷安看着她固執的神情,心知勸她不動,只得這般回答;“那麼屬下護送公主至御苑欣賞比賽。”

語畢,他主動退至曙公主身後,打算押後護送,然而曙公主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扶我。”

“公主……”與其說是驚訝於她的主動,倒不如說他的錯愕來自於那小手幾近冰涼的溫度。公主有好好用餐嗎?太醫開的藥難道她沒有正常服用?還是春寒太過料峭,她已經受了涼?心思千迴百轉,但終究他剋制住自己,沒有像喋喋不休的老嬤嬤開始追問。

於是,闕懷安便任由曙公主拉着,兩人慢慢地走回擊球竟試場,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有人認出了他們,紛紛自動讓出路來,曙公主直直地走到看臺前方,向高高在上的父皇欠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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