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近凌斜睨了衛欲遠一眼,爲了防止他再做出什麼大膽的舉動,她站起來往辦公室前頭走。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突然感覺眼前一黑,搖晃了下。衛欲遠連忙把向近凌拉回椅子上坐着。
“生病了嗎?”他着急地問。早知道她不舒服就不逗她了。
衛欲遠先用手探過她額頭的溫度,再揉揉她緊繃的太陽穴,認真檢查她的表情與血色。
“沒有生病。”向近凌虛弱地否認。
他擔心地看着她略顯蒼白的臉龐。
“走,我帶你去保健室。”衛欲遠說完後就準備一把抱起她。
“我真的沒生病,只是昨晚沒睡好。”向近凌急忙止住衛欲遠的手。
“爲什麼沒睡好?”
“我不想回答。”她低下頭,逃避衛欲遠的問題。
“到底怎麼了?”衛欲遠開始緊張了,向近凌是不是有事隱瞞他……
向近凌扁着嘴,叫她怎麼說得出口——
她,向近凌,二十三歲,昨夜肚子餓到咕嚕咕嚕響,卻因害怕碰到會飛的蟑螂而不敢下樓煮消夜,就這樣餓着徹夜未眠,因此纔會一大早就出現在學校喫早餐;平時她幾乎是最後一個到的。
喫飽了,滿足了,卻也開始想睡了。
衛欲遠緊盯着向近凌千變萬化的表情,沉思了一會兒,驀地訝異地說;
“該不會昨晚你房間出現老鼠了吧?你嚇得落荒而逃所以沒有睡?”
向近凌咬住下脣悶悶地說:
“真不巧,我昨晚是怕蟑螂。”
原來她的形象就是怕這些小動物嗎?嗚!
衛欲遠鬆了口氣。這個好面子又倔強的女人!他毫不掩飾地大笑。
向近凌正想開口斥罵,卻聽見校長和孫美思聊天的聲音由遠及近。她狠狠瞪了笑得很沒同情心的衛欲遠一眼後,快速起身重踩了下他的腳,才得意的旋身走往她的座位,把哇哇喊痛的衛欲遠徹底拋在身後。
早會開始後,坐在衛欲遠對面的向近凌一直扶着額心神不寧。
剛剛不經意間,她瞧見孫美思對衛欲遠那熱切的目光了。那提醒了她,她需要給孫美思一個解釋,關於她和衛欲遠的——新關係。
三角關係本來就是愛情中最難解的。她陷了下去,無視孫美思的存在而有所退縮,所以她需要及早讓孫美思知道。也許是一句抱歉,也許是一個理由。
雖然理智很清楚的告訴自己,孫美思可能會出現的反應,但她還是很努力地琢磨着有沒有能夠讓傷害降到最低的說法。
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如果開口說出事實註定得要給別人一刀,那麼她可不可以尋求用最輕微的方式……
向近凌抬頭注視着衛欲遠,彷彿是感應到了般,衛欲遠也放下筆看向她。
他對她眨了眨眼,用一個小小而甜蜜的舉動,撫平了她胸臆問所有的不安。
*
向近凌的眼淚幾乎要決堤而出。
最不願見到的情況,終究還是攤在她眼前。事情來得太快,她幾乎沒來得及阻止,也沒來得及做什麼。
這幾天她一直在找時間,打算和孫美思開誠佈公的談。可是兩人的時間不停地錯開,接踵而來的月考及校慶,讓她忙得只好先擱下這件事。前天她和衛欲遠趁補習班上課前,到市區內採買運動會的加油棒等道具。
牽手的兩人,全落入了某家長的眼中。
小地方的傳言飛快地散播,同時越來越扯地形容他們連續多日都被撞見。沒幾天時間,校內的老師大概都聽說了,當然也包括孫美思。
向近凌把自己關在教室內,一語不發。回想起學生描述的情景,她就好內疚好內疚。對學生,也對孫美思。
今天下午第二堂,是衛欲遠班上的美術課。大概是今天聽到了傳聞吧,孫美思臉色不佳地叫學生們趕緊畫畫。
“老師,你怎麼了?臉好臭吔。”班上一個女孩舉手問孫美思。
“沒你們的事,這麼多嘴!”孫美思心情不好地怒喝。
“喔,我知道了,孫老師失戀了。”另一個女孩沒有察覺孫美思的憤怒,自顧自地開口。
“真的嗎?”其它學生立刻興致勃勃地問着。
大家都知道孫老師常常有事沒事就去他們班教室,他們正私下八卦着搞不好孫老師喜歡他們斯文俊俏的班導,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對啊,我媽媽告訴我說,老師和向近凌老師手牽手逛街被看到。”女孩得意的回答。“所以孫老師就失戀了。”
“哇!那我們不就真的要叫向老師‘師母’了!”一羣學生雀躍地大叫。
孫美思聽見學生你一語我:口的談論,氣得口氣不佳地痛斥:
“我叫你們閉嘴!聽不懂嗎……”
一個小男孩不滿地低聲回嘴:
“老師,你那麼兇幹嘛,一定是因爲追不到我們老師才這樣。”
孫美思聽見後再也無法按捺住脾氣,怒聲把男孩叫了起來,趕出教室。
男孩不服地坐着拒絕:
“我又沒說錯!本來就是向老師比較漂亮,老師也喜歡向老師的吧。”
“我叫你出去,你到底定不走……”孫美思大吼。
男孩咬着牙搖頭不語。
孫美思跟着怒火中燒地重打了他十下手心,然後把全班都趕回教室。被打的男孩不爽地在走出美術教室時,踹了講臺一腳。她立刻請校長過來處理,同時揚言自此拒上衛欲遠班上的課。
衛欲遠細問了全班美術課的情形後,就單獨找來和孫美思起衝突的男學生溝通了許久。他還沒開口詢問,男孩的淚水就因沉凝的氣氛而撲簌簌落了下來。
“你還記得老師教你們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衛欲遠沉聲問道。
男學生點點頭,抽噎地說:“老師希望我們能夠……成熟地判斷每件事……”
“那你今天做到了嗎?”
“沒有。”男孩邊哭邊搖頭。
“爲什麼頂撞孫老師呢?”衛欲遠又問。
“因爲她莫名其妙亂罵人……所以……我……”男孩哭得無法完整說完一句話。
“謝謝你的維護,小凱。同時老師也要告訴你,你對孫老師的挑釁讓我非常的失望。”衛欲遠嚴肅地繼續說:“每個人都有情緒不穩的時候,能夠做到體諒對方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就算做不到,也不應該再煽動對方的怒氣。”
看男孩哭得傷心,他拍拍男孩的肩,遞了一包面紙給他。
“孫老師有錯,不代表你就是對的。老師知道你進步了很多,以往的你可能還會罵一串難聽的髒話對吧?”
男孩抹了一把眼淚,點點頭。
他以前是個粗野的孩子,髒話不離口,大家幾乎都認定他可能會成爲小流氓,可是衛老師才教他們一個多月,就花了很多時間在他身上,讓他當小老師,讓他參加籃球隊。但他今天卻做了讓衛老師失望的事……他真的好懊惱……
“小凱,你討厭孫老師嗎?或是,以前跟她有深仇大恨?”
“我沒有討厭她。”
“所以你願意爲自己今天不當的言詞向她道歉嘍?”
“嗯。”男孩吸了吸鼻子說。
“那你被打的手痛不痛?”
“不痛!比起我爸爸打的根本不算什麼。”男孩挺起胸膛勇敢地說。
“那麼,你是真心覺得向老師比較漂亮嗎?”衛欲遠恢復點笑容問。
男孩忍不住跟着笑了出來,認真地點點頭。
“老師,那孫老師以後真的不教我們班美術了嗎?”他停止哭泣之後,倏地着急地問着衛欲遠。
他並不討厭孫美思老師,她以前對他們也很好。老師說得沒錯,他今天那樣講話真的很沒禮貌,等一下他就去跟孫老師道歉。
衛欲遠嘆了口氣答道:
“這我不清楚,老師等會就去跟孫老師談。雖然我已經跟全班講過了,可是還是要再告訴你一次。小凱,老師替孫老師今天在課堂些微的失控向你道歉,我想起因是因爲老師。”
“老師,原來人長得帥煩惱也多吔。”小凱抹掉剩餘的眼淚,不解地搔搔頭,他還以爲人長得帥都會發生好事呢。
“哈哈哈,謝謝你的讚美。”衛欲遠笑道。
學生陸續放學之後,衛欲遠便默默走到位在另一棟的美術教室。他不打算讓向近凌知曉今天發生的事,如果她知道了,恐怕會非常難過吧。三個人的私事,居然被拱上臺面處理,還連累了不相關的學生。
他不能理解,也不要向近凌去理解。
敲了敲開着的門,看見孫美思正在整理美術用具,衛欲遠便輕聲詢問:
“孫老師,有空嗎?”
孫美思轉身,複雜的眼神射向他。
衛欲遠走進教室,先躬身向孫美思道歉:
“今天的事情我很遺憾,我先爲班上學生的無禮向你說聲抱歉,希望你能繼續把他們六年級的美術課教完。”
“你們騙了我!”孫美思沒有回答衛欲遠的請求,直接指控衛欲遠和向近凌相戀的事。
“這件事我也只能說句遺憾。孫老師,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回應你的感情。”他無法因爲內疚而去愛人,即使明瞭孫美田心的心意,亦無法令自己的心轉往她的方向。
孫美思湧上了些許恨意,她走到衛欲遠面前大吼;
“你胡說!你還不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勾搭上向近凌那女人!”
勾搭?衛欲遠森冷地揪起眉,斂起溫和的表情。他被說成爛男人不打緊,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向近凌被形容成蕩婦。
“孫老師,請注意你的言詞。”他冷冽的聲音直透孫美思的耳膜。
“現在講這個雖然有點遲,可是當不成情侶,我們還是可以成爲不錯的同事。至少從我來到這間學校開始,我和你的相處並沒有交惡過。”
“所以你和向近凌的事是真的?”她的表情轉爲泫然欲泣。
“是真的。”衛欲遠承認。“我希望能好好疼惜她。”
孫美思忍不住痛哭失聲。“那你還過來幹什麼……”
“我過來是想告訴你,不要再把我們的私事牽扯發泄到學生身上。”
衛欲遠的語氣中除了無奈,還有濃濃的警告。“你今天的舉措已經是我容忍的極限。孫老師,我尊重你,請你也對我的學生有同等的尊重。”
孫美思臉色微變,愕然抬頭看着衛欲遠,他眼眸中佈滿的不再是以往的溫煦。他是認真地在“告知”她。
對於要用到捍衛的口吻,衛欲遠內心其實很不願。
可是他別無選擇。若是孫美思依然憤恨着他以及他身旁的人,他就必須有所行動。如果他因爲歉疚而無法保護自己所愛,他不會原諒自己。
“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改變你喜歡向近凌的決定?”孫美思帶着最後一絲希望問着衛欲遠。
他沉默了許久,纔開口道:
“你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愛我,只是覺得我是個不錯的對象,所以你不想失去我。如果現在出現了一個條件比我好的男人,孫老師,你心儀的恐怕就是他了。”
她顫抖不已。衛欲遠說對了,但是她不服。
“你就相信向近凌是純粹而真心地愛你?”
“我相信她。”衛欲遠篤定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衛欲遠那堅定的神情、珍愛的口吻,像極了她多少個日子裏描繪想象的男人、疼寵她的男人。
那麼的熟悉,卻又那麼的陌生,這個她夢寐以求的表情。
但卻不是爲了她。
孫美思激動地閉上了雙眼。在先前幾段失敗的戀愛之後,她原本以爲自己終於找到了可以繾綣依戀的懷抱。她很努力去爭取,可是這個男人以及他的懷抱終究沒有意願歸屬於她。
“我的話說完了。那麼我先離開了,孫老師。”衛欲遠對孫美思受傷的表情感到莫可奈何,只能歉疚地悄聲步出教室。
合上了門,他靠着外頭的牆壁長長吁了口氣,直到教室裏頭的孫美思不再哭泣、情緒平復了之後,他才緩步走離。
回到高年級教室之後,六年孝班的門已經牢鎖,裏頭空無一人。
向近凌已經回家了嗎?衛欲遠在心中喃喃自語。
他應該要害怕的,怕向近凌可能做出退讓的舉動,可能退出三人的圈圈。
可是他怎會如此無懼?即便向近凌真敢做出這樣的決定,他也完全沒有要放手的打算。
也許是因爲,他相信向近凌絕對不會這麼做。
現實生活中,她不是個柔弱的女人——
在愛情裏,他也絕不允許向近凌逃避。
絕不允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