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半山腰的小店裏,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薰衣草與迷迭香味,這是他們走了大半個山頭「探險」尋到的小店。
看着遠處的蓊鬱大樹,呼吸着清新的空氣,時靖儀爬山爬到發抖的雙腳終於得到暫時的休息。
「這裏好美,可是我好累。」時靖儀幾乎累趴在桌上,小手捏啊捏的,按摩因過度運動而痠疼的腿,可以預期明天會面臨的慘狀。
「你都不累嗎?」反觀解彥廷,倒是臉不紅氣不喘,爬山就像走平路一樣輕鬆自在。
「我運動習慣了。」解彥廷簡言帶過,體貼地替她倒了杯花茶,輕輕放在她面前。「喘口氣吧!」
時靖儀笑了笑,她竟突然忘了,解彥廷以前可是籃球高手,這些年雖然沒再打球,但老看到他在慢跑,訓練體力,難怪這一段山路對他來說不痛不癢的。
淡淡的花茶香味傳來,時靖儀輕啜一口,小臉上盡是滿足。
「你剛剛不是喊肚子餓嗎,這裏的鬆餅口感很特別,是老闆親手做的,還有這花茶凍,你應該也會喜歡。」解彥廷知道她最愛喫這些小點心。
「真的嗎?」時靖儀心喜,望着服務生端來剛出爐的鬆餅,上頭淋了蜂蜜,熱騰騰、香噴噴的,看了就讓人食指大動。
「你先喫。」她將這盤香甜的鬆餅直接推到解彥廷面前。
「我不餓。」解彥廷一怔,將鬆餅推了回去。
時靖儀倒也不堅持,高興地喫了幾口。「真的好好喫喔!」她笑眯了眼,一臉幸福。
解彥廷寵溺的搖搖頭,她有時真像個小孩。
「喫一口茶凍吧!」時靖儀舀了一口滑嫩的茶凍,直接送到他面前。
他直覺的搖搖頭。
「喫嘛,再不喫茶凍就要掉下去啦!」時靖儀不依的將湯匙往他脣邊放,音量還放大了些,像是故意要招人目光似的。
果不其然,鄰桌客人的視線全射了過來。
「你是故意的。」解彥廷一雙黑眸直瞪着她。
「你就喫嘛。」時靖儀不否認,她的確是故意的。
解彥廷伸手,正打算接過湯匙,沒想到時靖儀竟將湯匙往回收。
「你張口就好,手不用來啦!」正所謂「禮尚往來」,她老是受他照顧,偶爾她也得回報一下。
解彥廷僵持了好幾秒,察覺身旁好奇的目光愈來愈多,他的臉不自覺地尷尬變紅,只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一口吞了茶凍。
時靖儀滿足的笑,再舀一匙茶凍往自己嘴裏送去,解彥廷正要鬆一口氣,卻沒想到那根湯匙又出現在他面前。
真是夠了,他們兩個人又不是情侶,大庭廣衆下這樣你一口我一口的,成何體統?
可他偏偏就是無法拒絕,當她滿臉笑容的將茶凍送到面前時,他只能默默吞下那綿密香滑的茶凍。
他在心裏咒罵自己無數次,對這樣的情況實在無能爲力,或許他真該認真的想個好方法,將時靖儀隔絕在心房外。
*
「你希望我與之毓交往?」電話裏,解彥廷十分訝然的驚喊出聲。
印象裏,傅建韋在大學時代就喜歡鬧着杜之毓玩,雖然杜之毓總駁斥他們是情侶的傳言,但傅建韋對杜之毓的在乎卻是顯而易見,沒想到傅建韋竟提出這樣的要求?
傅建韋並不對這個問題做出直接回應,巧妙的帶開話題。「我知道時靖儀對你情有獨鍾,偏偏你不認爲兩人有發展的可能,爲了斷絕時靖儀對你的愛,你不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嗎?」
聞言,解彥廷認真思考,也覺得這法子或許可行,畢竟時靖儀說過,除非他有了女朋友,要不然她不會死心。
「你真的希望我跟之毓交往?」解彥廷疑忖開口,同樣身爲男人,他能理解傅建韋對杜之毓的一片用心,因爲他發現傅建韋看着杜之毓時,眼中似乎總流露出不捨與留戀。
「她喜歡的人是你。」傅建韋淡淡的說,語氣中有着幾分無奈。「如果你是她想要的人,我有什麼理由不放手?」
果然,傅建韋對杜之毓是很在乎的,而他接下來說的話更是令解彥廷完全說不出話來。
「就像你一直要把時靖儀推出去一樣,你不也覺得別人能給她的比你能給的多更多?」
解彥廷啞口無言,終於明白傅建韋的用心,爲了讓兩人都能達成目的,他與杜之毓交往,似乎是再好不過的方式。
這事就這麼確定了。
*
一直以爲兩人關係有了進展的時靖儀,終於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我已經跟之毓談好,你隨時都能到她公司去實習。」解彥廷隔着一張桌子,看着一臉來興師問罪的時靖儀。
不理會他說的話,時靖儀只想知道困擾她很多天的答案。
「你這幾天晚上,是不是都待在公司加班?」這幾天晚上,她到他的房裏老是撲個空,知道這幾天公司並不忙,她便忍不住跑來問他。
「沒有。」解彥廷神色一凜,直接給了她答案。「我約會去了。」
「騙人!」她一怔,感到喉嚨有些乾澀,半晌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什麼時候有對象的,要騙人也先打個草稿好嗎?」竟然用這種理由誆她,實在是很不高明,雖然……她還是受傷了。
「這還要謝謝你。」解彥廷睨她一眼,慢條斯理的交代緣由。
「這要感謝你的上進好學,才讓我相之毓有了重新接觸的機會,最近發現其實我相她還挺合適的。」
聞言,時靖儀的小手一緊。
是嗎?是因爲自己要求學習國貿,所以才讓他們兩人有更進一步的接觸機會,才因此有了感情嗎?
不、她不相信——時靖儀黛眉一皺,紅脣緊抿。
「不可能,你不可能說動心就動心。」
他喜歡的人明明是她,不可能對別的女人動心,不可能、不可能的……她拒絕相信,可是……
時靖儀的語氣由堅決變成疑惑,她對自己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信心,如果他真的對她有情,她就不會苦苦追求他這麼多年。
「我不跟你辯,你有眼睛,你自己會看。」解彥廷低頭,不去看她臉上受傷的表情,那會讓他心疼不已。
時靖儀胸口一陣痛,好半晌後纔有辦法開口,聲音仍有些顫抖。
「是不是因爲我說,我一定要親眼看見你有女朋友才肯死心,你才故意找個人來氣我?」她的小手握得更緊,心口好痛。
解彥廷努力讓自己表現得無動於衷,討論這件事彷彿像是討論天氣,但心底仍不免陰鬱,他沒揚起眼看她。
「我只是覺得自己年紀到了,是該考慮定下來了。」
時靖儀一楞,腦中一片空白。
「定、定下來?」時靖儀睜着烏黑大眼,心中的痛更甚,一臉空茫困惑。
「還有結婚生子。」解彥廷揚首,一看到她眸中的無辜與傷痛,他擰起了眉,擱在桌上的手不覺緊握成拳。
「你想娶她?」時靖儀的聲音不自覺地揚高。「我和李志應也不過出去喫過一次晚餐,通過幾次電話,他連好朋友都算不上,你和她不過喫了幾次飯,就想要跟她結婚?」
那她呢?她在他的心裏算什麼?!
解彥廷冷着臉、抿着脣,不發一語。
時靖儀忿忿不平地來到他面前,不滿他竟然想出這樣的理由來傷她的心。
「你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對她並沒有那樣的感覺,對不對?」
辦公室裏一片沉寂,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彼此呼應。
「我是認真的。」
解彥廷面無表情、一派正經地再重複一次。「我對之毓是認真的。」
時靖儀咬住脣,退了一步。
「不過才一個禮拜的時間,你一定是騙我的。」時靖儀難過的望着他,紅着鼻頭,仍舊是一臉不可置信。
「你只是在自欺欺人,我早說過我對你只是兄妹之情。」解彥廷像是鐵了心似的要斷她念頭,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還重。
「夠了!」時靖儀的眼裏閃着淚光,這樣傷心欲絕的表情,讓他無法直視,只能低下頭,故作專心的看文件。
他們的沉默彷彿經過了一世紀,漫長得令人快要窒息。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解彥廷。
「李志應的風評還不錯,對你也很熱哀,你可以考慮跟他交往看看。」解彥廷咬牙說道。
他的話讓時靖儀又踉蹌的退後一步,撫住胸口,心裏那突如其來的疼教她無法忍受,酸意湧上眼眸。
「你明知道我對李志應沒有感覺,你明明知道的。」時靖儀說得小聲,聲音甚至還帶有哽咽,像是不能接受他說出這樣的話。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時靖儀笨拙地抹去了淚,有些生氣,氣自己爲什麼連眼淚都忍不住。
她曾經告訴過自己不許哭的,因爲哭了就代表認輸,但今天淚水卻怎麼也忍不住,抹了又流、流了再抹,她真討厭自己的狼狽。
他的心因爲她的淚而疼痛緊縮着,想伸手,最終卻只是緊握,只能僵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李志應是個不錯的男人。」解彥廷悶悶開口,真希望有人能替他抹去她頰上的淚珠,她的淚水讓他心疼死了。
「別再跟我提李志應的事。」時靖儀生氣的轉身,準備走出門去,討厭繼續這樣的對話,但是走到門邊,心裏又有些不甘,她轉過頭來。
「我不像你,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面對,你可以隨便找個人來搪塞你的感情,但別以爲我會跟你一樣。」她啞聲回道。
像是被誰突然打一事,解彥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怔怔地看着她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看着她傷心的背影,解彥廷多想追出去,雙腳卻像生了根,一步都無法踏出。
他支着額,一臉頹喪,只覺得心像是被人從胸口挖出來,疼得他喘不過氣,痛得像是再也無法痊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