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着玉,心頭說不出的苦澀。“這玉……餘家的孩子每個人都有一塊,聽說是出生時,父親特意請玉匠雕的。”
“鎮國將軍治家雖嚴,也有溫情。”
“我也是長大後才明瞭爹爹一片苦心。”她低喟口氣。“當年離開你家,我特意摔碎了這玉,留一半給你……”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那樣做,十歲的孩子尚不懂情,但她就是想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一點什麼。
“當年我看到半塊殘玉的時候,差點沒發瘋。”那時他真是怕啊,怕玉在人在、玉碎人亡。“前些日子你將另外半塊殘玉給我時,我就想過要將它們補好,可惜被諸多雜事耽擱了,直到現在才弄好。”
“嗯。”很多事情不必明說,他的苦心,她能理會。巧手拈起一片豬耳朵,送進他嘴裏。“既然是你補好的,還是由你收藏着吧!”
他只覺滿口馨香,好像嘴裏的不是豬耳朵,而是隻人蔘果,讓他全身上下都一陣舒爽。“好,玉我收着。那這個金鎖片是我週歲的時候父王爲我打造,請高僧祈福過的,轉贈給你。”
這樣便算互換定情信物了。她看着金鎖,雲紋纏繞,上刻“富貴康泰”四個大字,金鎖下方還繫着一顆拇指大小的珠子,月夜下泛着螢光,居然是顆夜明珠;王爺府的東西果然不凡。
不過東西的價值在其次,重點是,私訂終身,非同小可。她真的要這樣與他共度白首?
她目光轉向他,他脣邊慣常掛的邪笑早收,炯炯目光筆直盯着她,眼底隱藏着絲絲的渴求。
她心一熱,哪怕無媒無聘又如何?只要他與她是真心相愛,金石之盟勝過三聘六禮。
餘瑜接過金鎖片,珍愛地輕撫着。“金鎖換玉佩,你可喫大虧了,我那玉佩頂多價值百兩,你的金鎖卻可達萬金。”
“不虧、不虧。”他大掌撫過她玉般臉龐,牽起一束青絲,綢緞般光滑。“一塊金鎖換得一位絕世佳人,這買賣再做十次也值。”
“睜眼說瞎話,我的箭技或許可稱絕世,但容貌,得了吧!”
“在我眼裏,什麼天仙美女都輸你半分顏色。”
“好口才,難怪十歲就會唱十八摸。”
“往後只唱給你聽。”
“怎不說從此不再進秦樓楚館?”
“不行,男人家可以沒命,不能沒面子。不上青樓逢場作戲,萬一被人知曉昔年盛京小霸王至今猶是童子身,我可以拿條白綾來上吊了。”
“你是童子?”她差點被口水咽死。
“臂上守宮砂還在,你要不要看?”
“男人能點守宮砂,你騙誰?”就知道這傢伙不是好貨,她狠狠在他臂上擰了一把。
“唉呀,女人笨一點纔可愛,太精明讓男人丟臉啊!”
“少囉嗦,實話實說,不然再給你苦頭喫!”她作勢再擰。
“別別別。”他連連擺手,支支吾吾半晌。“就……唉……你知道,男人長得好看也是禍害,第一次進青樓,那些姑娘爭先奪頭採,要給我紅包,嚇到了,所以……往後就只敢看,嘴巴說說,不敢動手。”
她笑得差點喘不過氣來。“不要臉,這樣也能自誇!”
“大實話,我這相貌就算不比潘安,也可敵宋玉了。”
“是啊、是啊,美男子,可惜是銀樣蠟槍頭。”
“誰說的,沒碰對人而已。”他用力一把拉下她的頭,嘟嘴,狠狠地吻上。“真讓我上了心,教你瞧瞧我是不是銀樣蠟槍頭?”
她伸出舌頭,舔一回嘴脣,滿滿是他男性的氣息,星眸登時迷濛了。
“瑜兒,千千萬萬要等我啊!”這回他的吻輕如鴻羽,像片花瓣,掠過她的脣,舌頭畫過她齒列,再探進脣裏,尋着了丁香,緊緊糾纏。
她腦袋整個迷糊了,沒有細思他所謂的“等”是什麼意思?他們不是已互許終生,此後一生一世永不離棄,還要等啥兒?
*
匆匆一晃,又過了五天,趙乙發現監視莊園的南朝密探突增一倍,不由滿心納悶。
“將軍,你說陛下怎麼把監視的人手增加了呢?以前我出去買食物,後頭不過跟了三個人,現在足足跟了十顆大糉子,好煩人啊!”
“莊園裏遲遲不發喪,慕容欽當然會懷疑,加強人手監視。”餘瑜冷哼一聲,這慕容欽也真夠狠的,就這麼怕慕容飛雲死不成,先是派御醫來探虛實,再遣密探監視,現在又加派人手探查,半點不念血緣情分。
趙乙實在不想接受、也無法相信,慕容飛雲明明忠心耿耿,皇上卻疑心重重。但事實勝子雄辯,皇上所爲,太令人寒心了。
“將軍,如果陛下……我們怎麼辦?”
慕容飛雲渾不在意地斜倚長榻,喝着熱茶喫點心。“放心吧!趙乙,陛下不會殺我的。”
“你還在做夢?”餘瑜瞪他一眼。“慕容欽的殺意已經明顯到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但你會給他殺我的機會嗎?”慕容飛雲突發驚人之語。
餘瑜一頓,俏目流轉不說話。他果然聰明,知道她暗藏後招,行軍佈陣處處制敵機先,不愧軍神之名。
趙乙卻更加疑惑了。“將軍,我不懂啊!”
“我是說,趙乙,我們很快就要回襄城了,陛下沒有機會殺我的。”慕容飛雲解釋道。
“陛下好不容易纔將我們困在盛京,還會放我們走嗎?”趙乙不太相信。
“如果鳳帝傾國之力攻南朝,陛下爲求自保,就一定會讓我回襄城。”畢竟,放眼朝廷,可用之將也只剩他了。
“陛下不是纔派使團去議和,鳳軍有可能這時發兵攻打嗎?”趙乙問道。
“一定會。”慕容飛雲斜睇餘瑜一眼,且不論鳳帝早有一統天下的念頭,餘瑜頭一個就會想辦法救他。而助他脫牢籠唯一之計只有鳳軍南攻,慕容欽纔有可能放他走。
“趙乙。”慕容飛雲將他招至身邊,低聲咕噥幾句。
趙乙臉上疑雲更濃。“將軍,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你照做就是,其中奧妙,日後便見分曉。”話畢,慕容飛雲讓趙乙退下。
餘瑜哼了一聲。“你們嘀嘀咕咕些什麼?”
慕容飛雲一仰頭,鼻子翹得半天高。“男人的事,說了你們女人也不懂。”
“找死啊!”她纖手擰住他耳朵。“說不說?”
“唉喲!”他痛得直哼哼,但還是很倔強。“不說,威武不能屈,纔是大丈夫。”
她擰着他的耳朵用力一轉。“說——”
“絕不。我寧死不從,除非……你親我一口,我就說。”
“死不要臉。”她嬌顏閃過一抹紅雲。
“英雄難過美人關,自古皆然。這有什麼丟人的?”
“你真是無時無刻都要自誇上兩句耶!”
“這叫有自信。”
“懶得理你。”她甩頭走人。
慕容飛雲目送她窈窕的背影消失,臉上哪還有半分剛纔的輕佻,只有濃濃的沉重。“對不起,瑜兒,此行太過兇險,爲了你的安危着想,我萬萬不能帶你同行,不過我可以跟你保證,我一定會想辦法讓自己活下來,我還要與你共結白首,攜手一生一世。”
他起身,走出樓閣,望一眼陰沉沉的天空,濃厚的烏雲像要把天都壓垮,但卻壓不倒他如火目光。
“這天終於要變了。”而且是由他一手操縱着去改變天下大勢,不知後世會如何評論這一段功過?
忠也好、好也罷,他但求無愧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