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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傾城》 / 董妮 / 第6章 / 共23章

“你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待將軍府外的難民潮退去後,餘瑜拉着慕容飛雲進入書房密商。

事情既然發生,慕容飛雲在初始驚詫後,已恢復鎮定,招牌淺笑掛上脣邊。“我不在這裏要去哪裏?莫非……嗯,如果餘姑娘想邀我至閨房一敘……”大將軍瞬間變登徒子,還是淌着口水的那種。

餘瑜一掌劈向他肩膀,幸虧他也不是軟腳蝦,喫豆腐的同時,警戒心沒有放下,及時側身避開。

“你玩夠了沒有?外頭難民喧譁的事,保證不出一天必傳人慕容欽耳中,他可不是什麼明君,也許七、八天,拿你進京問罪的聖旨就會來到,屆時你想逃都沒地方逃。”

他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兩肩一聳。“那你要我怎麼辦?”

“離開南朝。”

“然後投奔鳳帝,替他訓練水軍,反過來攻打自己人?”

“鳳皇朝一統天下已是必然之勢。”

“忠臣不事二王,我慕容飛雲再不肖,也曉得‘忠義’二字怎麼寫。

“良禽擇木而棲。況且你侍候的根本是個是非不明、黑白不分的昏君……”

“住口。”他隔着衣襟握緊懷裏的殘玉,雙目透着血色的豔紅。“瑜兒,君恩九鼎重,莫非你忘了?”那可是鎮國將軍的遺言啊!

她愣住了,十三年前,那漫天的火海、漂流的鮮血再度浮現眼前;他曾經年少輕狂,冒大不諱,救她一命,而今,輕狂少年的臉卻怎地與她那忠直不屈的父親慢慢疊合,最終變得一模一樣……

“君恩九鼎重,所以臣命一毫輕嗎?”他或許以爲她勸他走是爲了執行鳳帝的命令,但她心裏真正在乎的是他的安危。

從知道鎮守襄城的大將軍是那個曾經救過她一命的少年後,她就天天提心吊膽,怕他有朝一日會步她父親的後塵。

現在,聽到他親口說出她父親臨死前的最後一句遺言,她胸口脹痛像要爆裂!爲什麼他們都只想着慷慨赴義?不想想身後有多少人會爲他們哭幹淚眼?

“我沒忘,父親死前也是這麼說的,但……一定要這樣嗎?除了碧血證忠魂外,沒有其它選擇?”

慕容飛雲咬了咬牙,斬釘截鐵地說:“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

她強忍多時的淚溢出眼眶。“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所謂忠義,就僅止於忠心一個君主嗎?那些百姓呢?衣食無着的難民呢……誰想過他們?誰想過對他們忠義?”

她奉命保護他十三個月了,他不時出言調戲,可只要論及君臣,萬千情愛儘可拋。她究竟算什麼?

“瑜兒,你聽我說……”

“是你聽我說纔對!”她雙目通紅,十三年的辛酸血淚,那是此山高、比海深的悲哀。“你爲什麼忠君?是爲了青史留名?還是爲了高官厚祿?”

“不是這樣的。”南朝百姓受苦,他心底何嘗不苦?

他不顧皇上議和的心意,籌謀搶劫鳳軍糧草,又私開官倉救濟難民,心慈固然是一大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看着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就想起十三年前小小年紀就家破人亡的她。

救助難民對她面百,就好像當日抱她出火場一樣;他之所以放不下這些難民,就因爲心裏牽掛着她。

他一心私慾,從來不是爲公;只有一點……“我生在南朝、長在南朝,是這塊土地撫育了我,我無法背棄它,你明白嗎?”

祖國嗎?她癱坐榻上,纖手撫過底下織錦,俏目環顧四下襬設,窗邊一枝水蓮,几上一壺嚇煞人香,旁邊還有一盤糯米糰子……她懂得的,身在鳳皇朝時,她無數次懷念南朝的一切,衣食、茶飲、服裝……甚至鳳皇朝知名樂師彈奏的曲子,她都覺得不如十三年前他吹給她聽的一縷蕭音。

月是故鄉明、人是故鄉親。沒人比她這個飄泊天下的遊子,更能理解這句話的真義了。

“其實你一直清楚我的來歷對不對?”她恍若失魂。

慕容飛雲沉默半晌,掏出懷中半塊殘玉,半個“俞”宇在空中閃過。

看見那塊殘玉,她渾身一顫,半晌,也解開腰囊,摸出同樣的殘玉,只是上頭刻的是個“王”字,與他的合起來就是“瑜”,她的名字。

兩塊玉,隔了十三年,越過千山萬水,終於在今日重逢。持玉的二人心頭萬千感慨,訴不盡的相思在兩人交錯的目光中流轉回蕩。

他激動的眼神鎖着她,像是永遠也看不夠,眨都捨不得眨一下。

她星眸如水,哽咽幾聲。“我……還記得你的救命大恩……”所以千里迢迢來尋,所以萬千情絲纏繞,所以想盡辦法要保他周全,沒有私心,真的,所作所爲,只是爲了愛他。

“那是我應該做的。”鎮國將軍沒有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或者說,現在除了慕容欽,就只剩他了解昔日冤情的真相了。別說救她,要他爲她上刀山、下火海,都是他應盡之責。

“每個人都會隨着歲月而改變,只有你……十三年了,莽撞性子始終不改,就專愛挑欺君大罪去犯。”救她是這樣,私開官倉濟助難民也是這樣:要說他太過善良?還是太過愚蠢?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笨傢伙讓她日日懷念、年年相思。

“鎮國將軍沒有罪,本不該誅其九族;我只恨自己無力,救不了其它人。”對她,他永遠於心有愧。

“我也相信父親無謀反之心,哼……”全天底下的人都懂得“這反”兩個字是啥兒意思,大概就她那迂腐忠義的爹爹不解其義吧?“可惜啊!父親不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

原來她以爲鎮國將軍的死因是功高震主。他遲疑着不知該不該說出真相,不過重點是,那麼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幾人會信?

他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暫且放下那事,問道:“可以告訴我當年你是如何離開王府的嗎?府內守衛如此森嚴,是誰有那種通天本領帶你出去?”

“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提醒你,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他腦海裏靈光一閃。“趙乙?”當年他雖下令府內諸人不得擅入他寢室,但趙乙不同,他二人雖名爲主僕,卻情勝手足,也只有趙乙可以入他寢室,將她帶走,但是……“趙乙爲什麼要那麼做?”

“他也是爲你好。他認出了我的身分,想要捉我送官府,可惜我們纔出王府,就遇上了當時微服南下的鳳帝,鳳帝救了我,請人授我武藝,這才造就了今日的金箭鳳凰。”謎底其實很簡單,只是太多巧合湊在一塊兒,這才弄昏了人腦袋。

“趙乙怎會認識你?”沒理由啊!賢親王府與鎮國將軍從無來往,趙乙怎麼會知道她的身分?

“我告訴他的。我偶然得知你是賢親王世子,不知該不該再承慕容氏人情,後來他闖進來,問我來歷,我便一五一十說了。”

“而以趙乙不拐彎的腦袋,定不問是非曲折,一得知你欽命要犯身分,立刻拿你見官。”但令他訝異的是……“鳳帝爲何微服私訪盛京?他從十三年前就開始圖謀南朝了嗎?又爲什麼要救你?”

“鳳帝有心天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想到那個雄才偉略的君主,餘瑜心裏有着無比的欽佩。“爲了準確地行軍佈陣,鳳帝曾親身走遍天下,幾歷生死,繪得完整地圖,這纔打下偌大山河。”

“哼,鳳帝若真如你所說的厲害,怎會三年攻不下一座小小襄城?”他不禁有點嫉妒她對鳳帝的推崇,忍不住想要潑點冷水。

“那是因爲鳳軍不擅水戰,兵士們一上了船,戰鬥力瞬間下降五成,再遇到你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怪胎,纔會讓南朝苟延殘喘了三年。但你身爲南朝大將軍,應該清楚,現在鳳軍水戰的能力已提升到與南朝軍隊相差無幾,再配上先進船艦、新式兵器,南朝已無優勢。”

聞言,他越發不高興了。“你不是來勸降的吧?”

她鳳目一瞪,收起殘玉,轉身就欲出門。

“瑜兒!”他也算天不怕地不怕了,唯獨懼她一人。“我……我只是喫醋,所以……”

她嬌顏燒成一片火紅,星眸底下,銀光流轉,豔豔正似春花怒放。

他遲疑一下,握住她的手。“瑜兒,我……”

她微用力抽了幾下手,但他握得很緊,看他眼露情意,脣畔淡淡淺笑,俱是懷念與眷戀,心頭也軟了,任他握着,螓首低垂,聲如蚊蚋。

“不管你投不投靠鳳帝,我只想說……走吧!離南朝越遠越好,我不想再一次看見一杯鴆酒賜死一名功臣這種事……算我求你了,不要這麼傻,好不好?”

“我知道。”她的擔心他明瞭,很感動兩人不過在十三年前相處了三個月,她卻能一心爲他着想,但她顯然忘了一件事。“我畢竟姓慕容,也許皇上不會追究我這些小事,我們不過是在杞人憂天。”

她看着他堅定不移的眼神,真的像極她父親,忠君愛國……愛國是對的,但一片忠心真的只能對着金殿上那個君嗎?萬千百姓豈不及一名昏君?還有她山高海深的關懷呢?他真捨得拋下她赴死?

“如果慕容欽要殺你怎麼辦?”

“不會的。”他搖頭,想着那個皇帝,也許不算聖明,但好歹有幾分親情在。“從小御史沒少彈劾我,奏章都堆得有我一個人那麼高了,陛下也沒質問過,可見還是很念舊情的。”

“我只是舉個例子,也請你假設性回答我。”

“這……”他灑脫一笑。“我不知道。可我好奇,鳳帝究竟給你什麼好處,讓你如此爲他賣命?你畢竟是南朝人啊,瑜兒。”

“南朝與我有滅門之恨,鳳帝卻救我性命,爲我延名師、授武藝,我不該爲他效命嗎?”況且她在鳳皇朝可是真正掛了名的三品大員,鳳帝用人唯才,如此明君,才值得人盡忠。“但我爲鳳帝效命跟勸你遠走高飛是兩回事。”她只是不想看他死,就這麼簡單。

他卻有千般疑慮。“你知道餘家出事、趙乙擄你出王府、鳳帝救你……這其中要多少巧合才能成事嗎?說不定鳳帝救你,就是別有所圖呢!”

“別把每個人都當成慕容欽那昏君,鳳帝救我是意外。當年我無法接受你慕容氏的身分,借趙乙之手出王府,一出王府,來到集市,我就趁人多,趙乙分心之際逃了,就近找一輛馬車躲藏,後來被發現,對方也沒趕我,我便一路跟着他轉遍南朝,最後迴轉鳳皇朝,始知恩人身分。鳳帝問清我身世後,本想派我做女宮,是我自己提出要練武,鳳帝因此爲我延名師,待我學有所成,便至重陽城參軍,抵禦蠻族。可惜蠻族狡猾,年年襲擊邊關,總是一掠即走,來去如風,鳳軍屢次追捕,皆無所獲.於是我獻計混入蠻族,利誘大單于合諸部落之力攻重陽,而鳳帝則趁此良機擊潰蠻族各部及大單子,總算換得邊境數年平靜。”她也是自此役後,才真正獲得鳳帝重用,領三品官銜,可惜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只能隱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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