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讚美她的聲音,她有股難爲情,心想,或許他並不是那麼討厭她吧。而看他那副疲憊的樣子,如果能幫助他睡眠,那她就多說點話。
“有一次,我坐公車時,發現身邊站着一個身穿洋裝、小腹微凸的年輕女人,我的視線剛好對準那個女人的小腹。你知道嗎?我以爲她懷了身孕,於是立刻站起來讓坐。結果那個女人臉色鐵青的對我說她並沒有懷孕,還質問我她的樣子像懷孕嗎?要我不要這麼傷人。”聽故事的人還沒笑,她自己就先笑了。
“後來呢?”雖然雷陽沒有笑出聲,卻是悶着笑。
“我只好說了聲對不起,當然座位也坐不下去了,只好假裝要下車,匆匆按了下車鈴,然後就逃下車了。”
“呵呵。”她的要笨終於讓他笑出聲。
“有這麼好笑嗎?”她側看他的笑臉;雖然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但她清楚看見了他臉上隱隱抽動的樣子。
他點點頭。“誰叫你這麼熱心。”
“看見懷孕的人怎麼可以不讓座,反正我也只遇到那麼一次。”
“我好像從來沒有坐過公車。”他的眼睛始終閉着,顯然很享受她聲音裏的慵懶,連帶地整個人也放鬆了。
“不會吧?怎麼可能?公車是大衆交通工具耶。”她不敢置信。
“還有別的嗎?”他將眼睛眯成一條線,方綠堯轉了轉眼珠,沒注意到他悄悄張開了眼睛。
“還有一次,我看到一位老爺爺拄着柺杖要過馬路,眼看那個小綠人都已經在快跑了,只剩下十秒鐘,於是我就趕緊去扶住老爺爺,將他扶到對面馬路,沒想到他在跟我說謝謝的同時,竟然用左手摸了我的屁股一把。”方綠堯的小臉有些垮下,心想,多說一些糗事吧,這樣他就會更討厭她,她也就可以因此而澆息心中對他的愛意。
“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你還會熱心助人嗎?”原本的睡意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悶氣在心頭竄燒。他實在不懂這個女人,怎麼會熱心到這種程度,難道她不怕傷了自己?
“我的長相已經很不討喜了,如果心地再不好,我怕老天爺會懲罰我,會讓我孤老一輩子,所以我要修行,多做善事。”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膝蓋。她是真的這麼想,也希望自己能有福報。
其實他很寂寞,可是寂寞這種感覺是無法用言語形容說出的;他到現在都還捉摸不清自己的心,所以只能任由寂寞吞噬自己。
但,現在不同了。他發覺自己對這個愛要笨卻又熱心到讓人不敢置信的女人有着極大的興致。
聽着她慵懶的聲音,不知不覺間睡意又席捲而來。這次,也許,他的日子不會再那麼難過了,而他的心……他真的在沙發上睡着了。
看着他的睡顏,方綠堯不免懷疑:她的聲音果真有催眠效果?但不管是不是真的,她心裏都充滿了暖意。
雷門新產品的發表迫在眉捷,因爲它是今年度的主力產品,強調快速補充流失水分並添加維他命的運動飲料,期望一舉將雷門的營業額衝上歷史新高。
雷門砸了大錢,邀請當紅的青春偶像拍了三支不同風格的廣告,一系列的廣告已經進入後製作業,就等下星期召開產品發表會之後,陸續在媒體密集曝光。
就在這最後緊鑼密鼓的階段,工廠卻傳來生產線不順的訊息。
“雷先生,工廠那邊傳來緊急消息,說瓶蓋備料不足,因爲外包廠那邊的模具出了問題,塑料的供應也有待解決。”祕書將一疊資料放在雷陽辦公桌上。
雷陽翻了翻資料;正當他絞盡腦汁,思考着要如何解決問題時,研發主管來到他辦公室。
“雷先生,工廠的品管出了一些問題,包裝時的氣壓不穩。”
“立刻召開視訊會議,把各部門主管通通找來開會,也通知雷董事長和雷總經理,要他們在第一時間趕回公司。”雷陽對着祕書指示。
雷陽口中的雷董事長指的當然是雷奶奶,雷奶奶目前仍掛名董事長,大權在握的她,已經逐漸將權力下放,除非是大事,否則她已經很少干涉公司的運作了;而雷總經理指的自然是正在放大假與老婆培養感情的雷明。
雷門總經理的位置真的很不好坐。
雷陽不喜歡被管,也不喜歡去管人家,更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去跟各式各樣的人周旋,基本上他非常討厭去應付那些勾心鬥角的人。
他個性陰暗,不擅交際,更不懂得要圓融溝通,所以公司有一大半的主管都被他得罪過了。
他的不認輸逼得他強迫自己快速進入狀況,用更專業的手法來說服人心,就像當年作風強硬的雷奶奶,說一是一,從沒有下屬敢說二。
或許他應該早點把總經理的位置還給雷明,不過,雷明好不容易纔挽回田葳葳的心,小夫妻倆正打算重新開始,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回到這個需要付出一天十八個小時的工作。
已經五十一歲的雷天保養得當,看起來像是隻有四十多歲;這樣的男人,他的人生已過去了三分之二,除了有錢,也有一些薄名,唯一的遺憾是無法掌握大權。
“小弟,如果你能宣佈讓我全權負責,我想工廠的狀況很快就可以排除。”雷天完全不隱藏他的企圖,擺明着是來要脅的。
“二哥,問題是你弄出來的?”雷陽也不拐彎抹角,直指問題核心。
“沒錯。工廠都在我的掌控中,如果你想要新產品順利上市,不想讓雷門的信譽掃地,我們需要好好談談。”雷天的不甘心完全表露。
“二哥,新產品上不了市,對你並沒有好處。你手中的股票可能會跌破面值,最後若真玩垮了雷門,說不定你一毛錢都拿不到,還會負債累累。”要不是看在雷明的份上,雷陽根本懶得跟這種人囉嗦。
“哈哈哈。”雷天笑得很奸惡。“雷陽,這一點就不用你來替我擔心了,反正我不是負責人。況且,要死大家一起死,既然媽媽只喜歡你和雷明,那我還要顧念什麼母子之情。”
事情看來很棘手,想來是吞忍許久的雷天已經豁出去了,也可能是雷天在暗中佈局了很久,纔敢在今日攤牌。
“工廠若真出了事,你這個站在第一線的廠長,絕對會是第一個被董事圍剿的人,難道你不怕被免除職務?”雷陽完全不把雷天的威脅放在眼裏。
“小弟,你還真單純,還真是搞藝術的,對商業競爭一點概念都沒有。”雷天笑眼譏諷着雷陽。
“二哥,那你說清楚。”雷陽銳眼微眯。
“至少有一半以上的董事是支持我當總經理的,我的贏面比較大,所以被免除職務的恐怕是你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代理總經理。”雷天笑得得意極了。
“原來二哥就像是掌握兵權的大將軍,現在爲了江山而想要造反?”雷陽還是冷冷的,仍是一副無關痛癢、事不關己的模樣。
“將軍做久了,總想做皇帝。況且這個位置本來就是我的。”雷天像是有了十成把握,笑意始終掛在脣邊。
“據我所知,在上次的董事會里,支持你的董事並未超過半數,而支持雷明的董事至少超過六成。”
“雷陽,你不知道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嗎?”
“二哥,你到底要什麼?”雷陽逼視着眼前年長他二十歲、足以當他父親的雷天;兄弟反目,並不是他所樂見的。
“我只要你站在我這邊,跟媽媽說說好話,就說你不想代理總經理,我保證會在新產品上市前讓生產線順利上線。”
“偏偏我這人是喫軟不喫硬。要是我不呢?”雷陽雙手一攤。“公司要倒就倒,關我屁事呀。”他冷哼了聲,一臉的不在意。
“你──”雷天收起笑臉,一時無言。他怎麼也沒想到雷陽的個性是這樣反覆不定,連一向強勢的母親都拿雷陽沒轍。
以雷天對雷陽的瞭解,雷陽想工作時,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爽時,也可以丟下工作,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就像在求學時,雷陽考試可以年年拿第一,要是惹他不開心,就直接考不及格,根本不怕捱打,更不用老師的苦口婆心。
“二哥,別跟我玩,你玩不贏我的。我給你三天的時間,把所有狀況排除。要是新產品無法順利上市,別怪我沒警告你,我會直接讓雷門倒閉,誰都當不了總經理。這個後果你自己負責。”雷陽冷冷地笑了。
雷天咬緊牙關。“難道你不擔心雷明和媽媽嗎?”
“我這個人自私又自利,而且我跟雷明沒什麼交情,否則我怎麼會搶了雷明的位置?況且,你不知道我從小就跟媽媽不合嗎?”雷陽挑眉,不僅臉色陰森,連聲音都變大了。
“雷陽,我們走着瞧!”雷天氣到青筋暴跳,用力甩上門。
接下來就看誰比較狠,誰可以真的不在乎名利了。
原來這就是商場,這就是手足。
人呀,似乎永遠無法得到滿足。
看盡雷天的貪婪,雷陽心中只是感慨,從小到大,他從沒有享受過雷天給他的手足之情,有的只是壓榨和欺凌;因爲多了一個分家產的人,雷天從來就把他當成敵人。
把雷門玩垮了,會心痛的絕不是他,他的樂趣向來不在這裏,只是母親那雙憂心的眼、雷明的心血……
煩!真的煩透了!
雷陽對着辦公桌用力擊下一掌。
夜幕低垂,他突然想起方綠堯那張臉,想起她耍笨的樣子,無來由的,原本鬱悶的心情忽然就這麼豁然開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