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在機場看見她,覺得她長得很討人厭,大概是因爲她有雙和母親相似的丹鳳眼吧;而那雙眼,是他童年的惡夢。
後來,她的身影逐漸在他眼裏清晰放大,她的外表變模糊了,他看見的是她的熱血、她的遲鈍、她的沒心機。
看着她在流理臺邊忙碌的身影,他想着:她不怕他陰冷的脾氣,似乎對他的外表風采沒什麼反應,甚至他的家世背景對她來說好像也沒吸引力。
她到底是什麼樣的怪女人?竟比他這個陰陽怪氣的怪人還要怪!
今天是她第一天正式接手雷家晚餐的重擔,餐桌上已經擺上了四菜一湯,而她正在流理臺前善後。
“雷陽。”雷奶奶喊着有些失神的雷陽。
雷陽沒有聽見,視線不自覺地追着方綠堯的身影跑。
“雷陽。”雷奶奶又喊了聲,順着他的視線看去,那是一向乖巧的方綠堯。
強烈的第六感讓雷奶奶覺得有些事情很不對勁。
她很喜歡方綠堯這個女孩。她懂分寸、知禮數,不因爲住進了雷家就有逾矩的行爲;但若談到要進雷家大門、當雷家媳婦,無論如何她是不會答應的。傭人就是傭人,在雷家,那種麻雀變鳳凰的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你今天怎麼有空回來喫晚餐?”雷奶奶注意着雷陽的神情,只是,他這個兒子,對她除了冷淡還是冷淡。
雷陽剛回國時,曾在家裏用過一兩次晚餐,但這幾個月來,他並沒有在家用晚餐的習慣,就算晚上沒加班,他還是會在外頭喫過之後纔會進家門。
“想喫新菜色。”他夾了一隻蝦仁放進嘴裏,咀嚼了幾下,齒間散發出淡淡的醬油味,雖比不上阿桂姨做的口感,但仍算是及格。
“怎麼會把阿桂辭掉換了綠堯?”雷奶奶沒有放輕音量,就是故意要讓站在流理臺前的方綠堯聽到。
“我覺得她的早餐做得不錯,就乾脆讓她負責煮飯的工作,這樣比較方便管理。”他有問有答,但答得不是很認真。
雷奶奶在喫了一口青菜後說:“可是我覺得阿桂煮得比較好喫。”
雷陽的好視力清楚看見方綠堯的肩膀微微抖了下。“可是我覺得綠堯煮得比較合我的胃口。”
“你喊她綠堯?”知子莫若母,雷陽是她一手帶大的,雖然兩人之間的感情薄如紙,但她還是很清楚雷陽的個性。
從沒看他這麼維護過一個外人,這讓雷奶奶覺得很震撼。
“你也喊她綠堯,不然我該喊她什麼?”雷陽繼續用餐,絲毫不受母親質問的影響。
雷奶奶有些激動,下巴微微揚高。“讓阿桂回來。”
母子角力着,雷陽絲毫不肯退讓。“讓阿桂回來煮,那我就不回來喫晚餐。”這清蒸鱸魚的肉老了些,下次得提醒那個笨女人注意點。
“意思是讓綠堯煮的話,你就天天回家喫晚餐?”雷奶奶反問。
“我可沒那麼說。媽,請你不要過度解讀。”雷陽皮皮的笑着。
“雷陽,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氣嗎?”
“媽,好好喫飯,說這些幹什麼。”雷陽終於放下筷子,幸好他已經喫下一大碗飯了。
這纔是他不愛回家喫飯的原因。別人家的晚餐時間是和樂融融,他家的晚餐時間卻是母親用來教訓人用的。
“好,那就等喫完飯,我們再好好談談傭人的事。”雷奶奶也跟着喫不下飯。
雷奶奶不想再跟雷陽硬碰硬,否則不知這個孽子會不會像以前一樣,一出國就是兩年,完全不顧她這個老母親。
“媽,都說了我不回來陪你喫飯吧,我一回來喫飯就惹你生氣。”沒有人想要母子感情這麼冰冷的,雷陽對這種情況也很無力。
“那你二哥的事,你打算怎麼辦?”雷奶奶只好轉移話題。
“不怎麼辦。我不相信二哥真的敢讓雷門倒閉。”雷陽說得滿不在乎。就算真的把雷門搞倒了,對他也沒損失。他想,損失最大的恐怕是那個利慾薰心的雷天,還有一心想壯大雷門的母親。
“雷天有可能會讓新產品上不了市的,這樣雷門的商譽會受到很大的打擊。”雷奶奶有些急了。
“我不想受二哥要脅,如果這次他要脅成功,以後一定會變本加厲的。”雷陽還是堅持不向惡勢力低頭。
“可是我們不能跟你二哥賭。”
“媽,那你乾脆宣佈把總經理的位置交給二哥不就行了。”
雷奶奶對雷陽的無所謂很生氣,但也只能按捺住脾氣。“你何伯伯的孫女雪文,你記得她嗎?小時候常來我們家玩。她很喜歡雷明,我也答應你何伯伯讓雷明娶雪文,結果雷明卻怎麼樣都不肯聽話,你何伯伯對這件事很不諒解,他原本是支持雷明當總經理的,現在卻轉去支持你二哥。”
“媽,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雷陽自然清楚母親的算計,爲什麼她還是不能覺悟呢?
“雷陽,雪文是個好女孩,你要不要去認識認識?你何伯伯知道你回國之後,一直問起你。”雷奶奶放下了身段,知道雷陽向來喫軟不喫硬,在這個節骨眼,她能寄望的也只有這個小兒子了。
“可惜我不是個好男人。”雷陽站了起來,不相信母親還想操弄兒女的婚姻大事,雷明的前車之鑑,顯然沒讓母親學到教訓。
“雷陽……”雷奶奶的眼神不再凌厲,有着努力隱藏的脆弱。
“媽,雷明已經被你逼到離開這個家了,難道你也想逼我走?”雷陽轉身離開。原本的好心情因爲母親的幾句話而被徹底打壞了。
“雷陽,我都是爲了你們好,爲什麼你和雷明都不能體諒我的苦心呢?!”雷奶奶在雷陽背後嘶叫着。
站在流理臺清洗桌面和碗筷的方綠堯,把雷奶奶的話全聽了進去。
都是她害雷奶奶和雷陽起了爭執,她該怎麼辦?是不是要讓阿桂姨回來煮晚餐?
就說她手藝不好吧,偏偏雷陽一定要她煮,這下要怎麼辦纔好?看來待會她應該去找雷陽好好談談纔是。
“喫過了嗎?”
方綠堯一走上三樓,帶着倦意的聲音立即傳進她耳裏,她左右找了一下,這纔看見佇立在陽臺前的雷陽。
“你要笨嗎?我這麼大個人,你還看不見?”充滿倦意的聲音中彷彿多了幾分笑意。
方綠堯微微笑了。“誰讓你穿了一身黑。”
“喫過了嗎?”他再問一次。
“沒。我們公司規定不能在老闆家喫東西的。”阿桂姨煮完晚餐之後就能離開雷家,可是她煮完晚餐之後還得留在雷家,這真的讓她傷透腦筋,她正考慮着待會要不要偷偷喫泡麪。
“我沒喫飽,那我們出去喫吧。”他來到她面前,看着嬌小的她。
夏天到了,即使她還綁着兩條長辮子,穿着一成不變的T恤和牛仔褲,但比起冬天時的模樣已好很多了,至少看得出她的身材是幹扁型的。
“雷先生,我煮的是不是很難喫,所以你纔沒喫飽?”她問得戰戰兢兢,一臉的擔憂。
“不難喫。只是氣氛不對。”他說得含蓄,眼睛很不客氣地盯着她的身材打量。
他不風流,更不花心,女朋友交過七八個,總是結束一段之後纔會開啓另一段。他追過女人,也被女人追過;以往的女朋友,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若是沒身材,也一定有智慧,偏偏眼前這個女人什麼都沒有。
明明她什麼都沒有,連女人該有的嬌柔都缺,但爲什麼他一看到她,喉嚨口就會有乾澀感,小腹間還有種熟悉的慾望在竄燒?真是見鬼了!看來,他果真是肚子餓了。
“你真是個好人,竟在雷奶奶面前這樣維護我。害你和雷奶奶吵架真不好意思。要不要叫阿桂姨回來呀?”她再怎麼粗神經,也感覺到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緊繃,大半是因她煮得太難喫了。
“我不是好人,我跟你嘴裏的雷奶奶不是爲了你才吵架,我們母子說話一向如此。”像現在,他就很想很想喫了她。他算哪門子的好人?只有這個女人遲鈍到讓他生氣,完全沒看見他眼中的火熱。
“你別不好意思啦。”她終於注意到了他眼裏的怪異。“雷先生……你在看什麼?”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有髒東西。
“綠堯……”他一向偏高的音調此刻降低了幾度。
“啊?”她發出疑問。
無奈他面對的是一個不解風情的女人,要她感受到他所發出的電波,可能比登天還難。“沒事。”最後,他只能咬牙吐出這兩個字。
“有事的話你一定要說出來,我這人不太會猜別人的心思,我的同學都說我少根筋,所以你想跟我說什麼,要明明白白的說,我的心臟很強,你不用不好意思,我承受得起。”她想他應該是要批評她煮的菜吧。
“沒什麼。”他真的只能無言,不知該怎麼接她的話。
“你是不是要跟我說,我煮的菜很難喫,所以要叫阿桂姨回來?”看他吞吞吐吐的,她只好再問一次。
拜託他不要這樣看她啦!那會害她心跳莫名其妙加快。她不該胡思亂想的,像他這種高高在上的男人,是絕對不可能對她有意思的,她還是想辦法填飽肚子比較重要。
“叫我雷陽。”既然她能讓他快樂,那逗逗她,看足她的表情,就能讓所有的悶氣隨風飄散。
和母親如此相似的一雙眼,爲何會生在個性截然不同的兩種女人臉上?
母親精明、幹練、強勢、霸道,像是唯我獨尊的武則天;綠堯莽撞、要笨,不懂得察言觀色,個性軟綿綿,像是個慣於忍受的小婢女……皇太后和小婢女呀。
對於自己將兩人做出比較,忍不住的,他的脣瓣有了笑意。
“啊?”方綠堯又是一臉呆樣。他到底在笑什麼啊?
“你很容易被嚇到?”
她搖頭。“其實我膽子滿大的。”只有在面對心儀的男人時,纔會顯得緊張無措。
“那叫我名字有這麼困難嗎?我才比你大三歲而已。”明明是個熟女了,怎麼還天真得像個還沒長大的小女生?
“雷……陽,要不要把阿桂姨叫回來?我真的煮得不好。”她覺得彆扭極了,對於自己手上的那隻大手,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生平第一次,她被男人這樣緊緊牽住,卻沒有把他的手甩開,大概是……她太習慣聽從他的命令了吧。
“再說。”他拉着她往樓下走。
他喜歡看她難爲情的樣子,這證明他的男性魅力對她仍是有影響力的,這讓他稍稍有了滿足的愉悅感。
“我自己走,被雷奶奶看到就不好了。”她站着,不肯隨着他的腳步移動。
“有什麼不好的,叫你走你就走。”他霸道地堅持。
無奈她的個頭沒人家高,力氣沒人家大,當然只能被拉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