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程……”霍洛英思索着。“喔——遠利飯店的小開。”
“是啊!看來你這霍家少爺對事業還算用心。”
“那當然,對手是誰總要知道吧!”霍洛英繼續說道:“他不是剛回澳門嗎?好像去英國留學。”
“是,他可能要跟我談談澳門的發展和我們有沒有合作機會。”
“我也去!”
蘇如霏蹙眉笑問:“你去做什麼?”
“我不能跟你談談澳門發展和合作機會嗎?再說……”霍洛英一臉正色。“跟我們合作一定比較有前途。”
“怎麼說?”
“‘遠利’的資產沒有我們龐大。”
蘇如霏笑道:“你挺了解的,陳先生在電話中也表明,他們的資金比不上澳門其他集團,更沒有辦法跟‘Palatine’相提並論,不過他有許多先進的觀念,這點我滿欣賞的。”
“什麼先進的觀念?”霍洛英有些不是滋味。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就跟我一去吧!我就跟陳先生說大家同業一起交流一下。”
*
就這樣,霍洛英開車載着蘇如霏到了約定的餐廳。
只見陳程很紳士地站在門口等她,並且替她開了門、帶位、拉看椅子……待蘇如霏就定位後他才入座。
霍洛英在一旁看着,沒有說話。
“陳先生您好,這位是霍家少爺霍洛英。”
“霍先生久仰大名,幸會幸會。”陳程身着深藍色西裝,手上帶着瑞士限量手錶,說話時字正腔圓,一派紳士風範。
“您好,久仰大名,幸會。”霍洛英重複一次陳程說的話,觀察着他。
陳程看起來跟蘇如霏年紀相仿,言談間中英文穿插,蘇如霏不時點頭,不時對應着,兩人似乎講得很投緣。霍洛英句句認真聽着,他聽見許多飯店經營的專業名詞,也聽到很多對於澳門旅遊業的前景分析,最後聽到兩人談起博弈。
“迴歸後,現今壟斷的局勢應該會打破。”陳程說着,霍洛英沒有插嘴。
“你是說博彩獨佔的現況可能不再?”蘇如霏好奇地問着。
“是的,不只博彩,像行動電話這種等長期被壟斷的產業也可能重新修改遊戲規則。”陳程的音量並不大,他將頭刻意往桌子中間伸,靠近蘇如霏,似乎不想讓鄰桌的聽到。“不過這些事還沒有決定,只是賀先生的初步想法,他是迴歸後最有希望當選第一任特區行政長官的人。”
“喔?那你怎麼知道這些。”蘇如霏似乎對這內幕挺有興趣的,伸長了脖子。
對坐的兩人距離頓時近了許多,坐在另一邊的霍洛英眉頭微微一皺。
“我可是請了很多頓飯呢!這些是他身邊的人透露的,所以應該不會錯。”陳程說完將身子往後靠,坐回了原姿勢,不過臉上露出微微的得意笑容。
“這樣啊!”蘇如霏也靠上了椅背,點了點頭說道:“看來您對澳門未來的發展還挺用心鑽研的!”
霍洛英看見蘇如霏點着頭,他抿着脣不說話。
陳程拉了一下西裝外套的領口。“當然!既然回國發展,我就會盡全力,不過如果能得到蘇小姐的肯定和支援,我相信更多的想法可以化爲實際行動。”
“陳先生客氣了。”
“您才客氣了呢!聽說您是Palatine集團的特助,還是達頓公爵的千金是嗎?”
“我只是他的乾女兒,他從小收養我。”
“我知道他對您視如己出,我在英國留學,達頓家族在當地相當有名望。”
聽到對方對達頓家族的瞭解,蘇如霏對陳程的感覺更親切。
陳程看着她接續道:“如果將來‘遠利’有這個榮幸得到‘Palatine’的支援,相信以我們對澳門的瞭解及努力,加上您的資金,一定能共創大業。”
陳程看着她的眸光相當深切,這讓霍洛英感覺不太舒服,不過仍忍着沒開口。
陳程繼續說道:“對於未來我們一定要先佈局,才能奪得先機。”
陳程表現得相當積極,不過最後仍相當有禮貌的說道:“當然,要考量的事情還很多,相信蘇小姐一時半刻也無法下決定,我們保持聯繫,等您隨時有決定或任何看法,一通電話給我,我隨時都候着您。”
蘇如霏點點頭,對這位一派英國紳士風範的人留下不錯的印象,她舉起紅酒高腳杯表示敬意,想起一旁的霍洛英。“霍先生,要不要說說您的看法?如果澳門賭業經營規則真的有所更動,對您的影響相當大,你們事先有收到這樣的消息嗎?”
霍洛英緩緩舉起酒杯,只淡淡說了一句。“不管未來如何,都希望澳門能夠重拾風采。”
他說完便飲了口酒,沒有再說第二句,蘇如霏看了看,覺得他有些不太一樣。
與陳程結束了這頓中餐,蘇如霏和他交換着名片、互留聯絡電話,霍洛英在一旁接下泊車小弟遞上的鑰匙,在車旁等着她。
“你剛剛怎麼都不說話?”上了車,蘇如霏問着霍洛英。
“沒什麼,聽聽別人怎麼說。”霍洛英發動引擎,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往飯店的方向不是這裏啊!”
“我帶你去澳門歷史城區走走。”霍洛英沒有問蘇如霏答不答應,接着說道:“剛剛有外人在,你說話變得好客氣。”
霍洛英將陳程視爲兩人的“外人”,蘇如霏聽了在心中一笑。
他繼續說道:“而且有些事,我只想讓你知道。”
“喔?這麼神祕。”
“你會像跟陳程一樣跟我聊天嗎?”霍洛英突然這麼問道。
“嗯?”她一臉疑惑的看着他。
“你們聊得很投機,我見你一直笑。”
“我……”
“我喜歡你笑,你笑起來好美,不過那種微笑,我好想霸佔。”
一聽到霍洛英又是這樣直接簡單的告白,蘇如霏晃了晃頭,換了話題。“你剛剛不是有事情要跟我說?”
車子開過長橋,來到大三巴牌坊所在的澳門歷史城區,霍洛英一停妥車,馬上下車小跑步繞到另一邊爲蘇如霏開車門。
“呵!你幹嘛?”
“你不是喜歡紳士嗎?”
搞半天,原來這傢伙在嫉妒人家。“你花樣還真多。”
“我不是隻會搞花樣,我也會動腦筋。”
霍洛英指着自己的腦袋笑了笑,兩人靜靜漫步在這片充滿異國風情的城鎮中。
蘇如霏打破沉默。“我看你剛剛喫飯時一直不說話,以爲你在擔心什麼。”
“我是在擔心。”
“嗯?是因爲剛剛陳先生說的,賭場經營權可能會更動的事情嗎?”
霍洛英聞言,聲音沉了下來。“他說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他抬頭看看天空。“只是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見人就講。”這句話明顯衝着陳程。
他仰望晴空,蘇如霏則在一旁望着他。
霍洛英雙手插在褲上口袋,外衣下露出些許內搭的襯衫,仰着頭讓他的身材更顯直挺,兩顆襯衫鈕釦未扣,隨風微微飄動的領口讓人見到他精實的胸膛。
蘇如霏靜靜地看着他,聽他說話。
“爸爸早已跟何伯伯談論過這件事。”
她驚奇地回道:“喔?所以他們都已經知道了,那麼有對策了嗎?”
“是的。”
“那你還擔心什麼?”
霍洛英仍然沉靜地看着天空。“何伯伯說,澳門如果開放賭權,未必是一件壞事,尤其如果能藉此引進外資,活絡市場,澳門一定會比現在更好。”
“那麼他會繼續參與澳門賭業嗎?”
“會。”霍洛英點了點頭。“何伯伯在業界這麼久,又是澳門人,他說他有把握就算賭牌拆散,他還是能拿到其一。”
“所以他會延續賭城霸業。”
“對,不但如此,他還會做得更大,只要外資和我們一起拓展了這個市場,讓澳門不再是關上門自己玩的一灘死水,遊客願意來、資金會滾動,那麼我們會比現在獨佔的場面賺得更多!”
仰望着天,霍洛英眼神中充滿光亮,他說這些話時表情認真,看來已經仔細思考過這些事情,蘇如霏可以感受到這是他人平時看不到的一面。
其實,這樣的他還挺迷人的……
他的側臉被午後陽光照成金黃色,鼻翼高聳,在臉上映出長長的影子,深深的輪廓悄悄牽引着蘇如霏的視線。
她打斷自己異樣的思緒,故作輕鬆道:“聽起來不錯啊!那你在擔心什麼?”
“你也覺得很不錯對不對?”霍洛英低下頭,臉上表情有些複雜,有着想法被認同的喜悅,像個大男孩望着她,卻又似乎受到了什麼打擊,夾雜着哀傷。
“唉!這麼大好的機會,我老爸居然說不想玩了。”
他沮喪了,肩頭垂下,默默走向一旁石階,一屁股坐下來。
看着他認真、深思、喜悅最後哀慼的表情,蘇如霏越看越有趣,她走到石階旁一同坐了下來。“霍老爺之前說要退休,就是指這件事嗎?”
“是啊……”這兩個字拖得很長,霍洛英落寞的神情不言而喻。“他決定要移民紐西蘭,不再參與賭業,理由是……他認爲自己後繼無人,他兒子,也就是我,不長進。”
“你不長進?”
“我在他的眼裏就是這樣。”霍洛英說着。“澳門是一個你必須練好身體才能生存的地方,我是霍家少爺,底下就是要帶這麼多人,我不混出個名堂,出去怎麼有架勢跟人談事情。”
怕蘇如霏不懂,他又解釋道:“你看,哪一個場子沒出過事?哪一派人馬沒動過手?我要是鎮不住場面,今天人家不會真心喊我一聲洛哥,只會在背後偷偷笑我是沒出息的大少爺。”
“這樣說來你這個少爺並不失敗啊!”
“時代改變得很快,或許明年、後年,澳門真的開放了賭牌、外資也真的看上了這塊土地,遊戲規則改變,那麼到時候這些我會的東西,都將一毛不值。”
“是一文不值。”
“喔?對,我說錯了。”他笑了起來,不過有些尷尬。“這就是我老爸認爲我沒用的地方,我沒認真唸書,他認爲我沒有本事跟上將來的時代。”
“你自己呢?你怎麼想?”蘇如霏自然地和他分享着心事。
“一開始我不以爲然,直到去了拉斯維加斯幾趟之後,發現經營新式的賭場,真的有很多的學問在裏面。”他搖了搖頭。“雖然我知道我們只要願意改革,一定會有機會,但是我說不出具體的企劃給我老爸聽,也擬不出個可行的方案給他看,明明知道要以人家爲榜樣,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他說與其到時我丟人現眼,不如現在就跟他一起到紐西蘭剪綿羊。”
噗哧!蘇如霏笑開。“綿羊怎麼剪?”
“唉唷,羊毛啦!說太快了嘛!你還真愛開我玩笑。”
“我看你說得很難過,逗逗你開心嘛!”
“唉!我哪開心得起來!”霍洛英吐着氣。“問了我身邊的朋友該怎麼辦,不問還好,一問之下才發現自己身邊的人都是拳腳一流、腦袋空空。”
“所以?”
“所以我會這麼喜歡你,不是沒有原因。”
“喔!”蘇如霏眼睛眨了眨,瞪大眼睛看着他。
霍洛英不假思索繼續說道:“你懂飯店經營管理、又是大集團的千金小姐,有頭腦有經驗,如果你肯跟我合作,我一定有機會,至少可以說服我老爸投資我。”
“嗯……”她一邊點頭,然後冷不防回上一句。“這就是你要追我的原因?”
“是啊,啊?不是啦!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啦!”霍洛英像個大男孩拼命對着她搖頭。“你真的不要誤會,我不是那種追人家卻另有目的的人啦!我是真的好欣賞你,又愛慕又敬佩,我一直在想如果身邊有你這樣聰明又能幹的女人,那是一件多麼驕傲的事。”
蘇如霏其實並沒有誤會他,霍洛英言語中的真誠這幾天她早已懂,現在他這麼認真的解釋,倒讓她笑到心坎裏。“好啦!我知道啦!跟你開玩笑的。”
“真的知道嗎?真的明白我對你是真心的嗎?”
“明白啦!”
“OK!做我女朋友。”
蘇如霏雙手往後一撐,身體一仰。“呵,你也真會開玩笑,這是兩碼子……”
“你還是不明白,我不是在開玩笑。”哪知道她話才說到一半,霍洛英整張臉就映在她眼前。“我是真心的。”
他不管蘇如霏怎麼想,就這樣欺身在她面前,臉靠近、身體也靠近,石階上蘇如霏努力地往後撐,霍洛英不管她,越靠越緊。
“我明白、明白!”蘇如霏整顆頭已經往後仰的不能再仰,連說話都喫力。
“而且對你我會比任何事都認真。”
“好,認真、認真!”這小子能不能不要再靠近了,脖子要斷了……
“我可以吻你嗎?”
“啥?”他剛剛在說什麼?吻她?!“什麼?”
“我要吻你。”
“喂!太過分囉!我會生氣……”
此時蘇如霏酸楚的頸椎突然得到支撐,一隻大手扶住她,然後臉被托起。
“生氣,我也要吻。”
突地,一雙火燙的厚脣覆上,兩脣輕輕交會後,霍洛英微微張開眼,看了蘇如霏一眼,雙眼如醉,半秒鐘,他又緊緊覆上,一對脣瓣吻吮着令他着迷的人兒,帶着愛戀和貪婪。
幾秒鐘過去了,霍洛英抬起了頭。“唔,好香……”他的脣上多了蘇如霏的口紅,身上多了她的香味。然而不只這些——
啪!
同一時間,他的臉上也多了一道手印。
“你!”蘇如霏喘着氣,瞪大眼睛,怎會有如此膽大妄爲的人?!
霍洛英被結結實實賞了一巴掌,他坐回原姿勢,正要開口解釋時,就發現後面站了一排人……
“那個,洛哥……”他的屬下們在他身後排排站,不知道站多久了。
“該死!你們什麼時候來的?都不會出個聲嗎?”
“那個……洛哥……因爲剛剛你在……忙……”
“忙你個頭!看到什麼了?”
“看到洛哥……”要說他看到大哥“強吻”一個女人,然後被當衆甩巴掌嗎?
屬下吞了吞口水,霍洛英像是要喫人的老虎,嚇得他六神無主,另一名屬下趕忙暗暗撞了一下,這人才急忙回過神道:“喔!沒、沒!剛剛什麼都沒看到!”
“對、對……我們剛剛什麼都沒看到、沒看到。”
屬下們忙識相地應聲,霍洛英表情難看。
被當街甩一巴掌已經夠丟人了,哪料到還被屬下們盡收眼底,霍洛英氣得想罵人,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誰教這是自己惹的禍。
“咳!那個……洛哥……剛剛那女人怎麼稱呼?”
“媽的!你找死嗎?不是說什麼都沒看到,本少爺的事你管得着?”
“不是、不是……”屬下急着解釋。“洛哥,因爲她剛剛走了……”
“什麼?”忙着罵人,霍洛英這纔回頭,發現石階上已經空無一人……
霍洛英忙着東瞧西望,心中滿滿的話想說,自己是不是搞砸了?蘇如霏會不會氣到以後都不理他了?
你生氣了嗎?到哪裏去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這樣……
霍洛英心中不斷說着,不過他不知道蘇如霏以後會不會再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