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後
汪智威站在貝碧嘉花店的對街,花店大門仍是一大片透明的玻璃,店裏的人可以看到花店外的一切,而花店外的人也可以看到店內的情形,彷彿這整個世界是透明的,都是可以有連結、有交集的。
戴着墨鏡,汪智威看着拿在自己手中的照片,那是三年多前,貝碧嘉寄給他的,是她和她“哥哥”的結婚照,照片裏的她……笑容甜美、幸福洋溢,可是真正叫他心死的是她白紗禮服之下那隆起的肚子。她在信中提到再兩個月就要當媽媽,想在當媽媽之前和曹城邦走進禮堂,希望得到他的祝福。
唯一的訊息——
汪智威在美國足足待了四年,從貝碧嘉這裏得到的唯一訊息就是這張她的結婚照和簡短几個字,看來他離開臺灣不久,她就放棄了等待,但能怪她嗎?
看着她親熱的抱起小男生狂吻,這個小孩看起來差不多三歲,應該就是她和曹城邦的兒子。看到她快樂的模樣,汪智威的心再死了一次,沒有希望了……
他不能回來破壞……
更不能回來奪取……
他或許只能選擇……默默離開。
*
貝碧嘉抱着葛俊傑猛親,看到他嘴裏還咬着糖,忍不住嘟起嘴。“你媽媽不讓你喫糖的。”
“媽媽不在!”三歲的葛俊傑聰明又機伶過人。“媽媽在就不要喫。”
“你這麼小就這麼奸詐!”她捏了捏他的小臉頰。“不怕蛀牙嗎?”
“不怕!”他勇敢的說。
“以後要戴牙套你就知道了。”
“牙套是什麼?”
她指了指葛俊傑的牙齒。“你長大之後就會知道,而等你爸爸、媽媽回來,發現你這陣子牙齒居然多蛀了好多顆,你的媽媽會來找媽咪算帳。”
“我會保護媽咪!”葛俊傑抱緊她,他從小就認了貝碧嘉當乾媽,叫藍筱蝶媽媽,叫貝碧嘉媽咪。
“你的嘴真甜。”
“媽媽不會怪媽咪,我會說是我自己愛喫的。”
“哇,這麼小就這麼有肩膀!”
“媽咪,什麼肩膀?”
貝碧嘉這才發現自己把三歲的葛俊傑當成了大人,她用大人的語言和一個小男孩說話,說到“肩膀”,她忍不住想到了……阿威!他應該是個有肩膀、重情的男人,現在應該是個醫生了吧?人生……不想讓心痛的感受持續,她放下了葛俊傑。
“小杰,去把你的玩具收好,一會曹叔叔要來接我們去奶奶家喫飯哦。”貝碧嘉柔聲告訴他。
“好耶!我喜歡去奶奶家喫飯,奶奶的菜好好喫!”他開心的說。
“你這張嘴!”
“爺爺還會送我玩具。”
“你這個小土匪!”她拍了下他的屁股。“快去收,收完才能出發。”
葛俊傑馬上去收拾玩具,其實藍筱蝶是個嚴厲的媽媽,對孩子的規矩非常重視,這個小子大部份是被貝碧嘉寵壞的,她沒有把他當成乾兒子,她是把他當兒子來疼來愛。
曹城邦也在此時走進了花店,看到地上散了一地那小子的玩具,忍不住搖搖頭。
“這裏不是花店,是託兒所。”
“今天寒流來,來花店買花的客人反正不多。”
“阿姨今天準備了火鍋。”曹城邦一向叫貝碧嘉的媽媽阿姨。“她還叫我帶芳娜回去喫!”
“哥,你已經追柳芳娜追了兩年,到底什麼時候要把她娶進門?”曹城邦在汪智威出國之後,不死心的又等了她兩年,確定她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他的感情之後,才徹底死了心。
“我要娶,她不嫁啊!”
“她腦筋有問題嗎?”
“或許是我沒有女人緣!”他替自己覺得可悲。“明明事業有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是女人就是不想嫁我。”
“那麼……”貝碧嘉出招。“冷她一陣子!”
“冷她?!”
“讓她反過來心急,以爲你對她沒有興趣了。”她教起哥哥。“這招很賤——我是女人不該陷害女人,可是這一會我得站在哥哥這邊——女人的心態很奇怪,你愈在乎她,她愈拿喬,你不想理她了,她反倒會過來抱着你的大腿。”
“碧嘉,你把女人說得好幼稚。”
“試試看!”貝碧嘉朝他眨眨眼。“如果無效,我再教你別招,三十六計算什麼,我起碼有一百零八計可以拿來用。”
“講得你自己像是愛情專家,你的戀愛呢?”他忍不住刺了自己妹妹一下。
果然她立刻拉下臉。“做兄妹這麼久了,你一定要這麼殘忍、這麼冷血嗎?”
“你該談戀愛了。”
“我只是沒空。”
“那花店結束掉吧,”曹城邦又再勸。“去談場戀愛,和你愛的男人生個小孩。小杰畢竟是乾兒子,說到這個,葛龍和筱蝶什麼時候才二度蜜月回來?他們去開心快活,你卻得當保母!”
“下個星期。”
“筱蝶才又懷孕,這樣去玩合適嗎?”
“現在不去玩,等肚子大了小孩生下來,她又會被綁住。”貝碧嘉超體諒她的好姊妹。“希望筱蝶這次生個女孩,我一定要把她當成公主來養。”
“小孩不是你的!”
“哥,如果你和芳娜生了小孩,我也會幫你們帶,”她承諾。“一視同仁。”
“那你真的該開託兒所。”
“我是有此打算!”
“碧嘉……”他突然轉爲憂心的臉。“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忘了汪智威吧!他已經有了那個什麼黛咪,你要從過去走出來,不要把自己的一輩子埋葬在那裏,沒有意義。”
貝碧嘉不語,心立刻沉了下去。
“四年了,如果事情會有轉機……”他忍不住嘆息。“他早該來了。”
“他不會來的。”她低喃。
“因爲你嫁給了我!”曹城邦苦笑搖頭。“你寄了張那麼具有戲劇效果的照片去給他,到底還希望他怎樣?”
“我希望他和黛咪幸福、快樂。”她真心道。
“那活該你要痛苦過日子了!”
*
微彎下身鎖上花店的店門,今天她們打烊的時間晚了一些,因爲明天一早有人就要來拿十束大型捧花,加上筱蝶還在二度蜜月,所以她一個人忙到有些頭昏眼花……不然、不然她不會一轉身就看到了汪智威。
他的雙手插在一件黑色的薄型風衣裏,看起來穩重成熟,極具男人魅力,他看着她的眼神……令她想要昏厥。
那眼神裏沒有溫暖、沒有愛,也沒有批判或指責,什麼都沒有,而這什麼都沒有的目光足以令她柔腸寸斷,他甚至不恨她……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來這一回,是想證實什麼嗎?
沒有生過小孩之後的豐腴身材,貝碧嘉看起來比四年前更清瘦、更嬌弱,不過她仍然漂亮,多了一些歲月的痕跡與智慧,以前如果她是陽光女孩,現在的她則是溫柔女人。
一頭齊肩的中長髮,使她看起來清爽利落,少了些女人味,但多了幾分俏麗,汪智威想她,但從來不知道他可以想她想到連心都麻木了。
“碧嘉。”他輕喚她,磁性的聲音。
“阿威。”她乾澀的回道。
“四年不見了!”
“是啊,有這麼久了。”
“你沒什麼變。”
“你也是。”
他聽得出她話裏的抖音,不知道她是狂喜、害怕或是後悔,她的眼神……令他無法捉摸。
“一個小孩嗎?”他忽然問。
“一個小孩?!”意識到他在問什麼之後,她馬上點頭。“一個。你呢?你有沒有小孩?”
“我沒有小孩!”他回答她的問題。“我爲什麼要有小孩呢?”
當初她曾答應黛咪,絕不會跟任何人提起她來過的事,連筱蝶都不知道,也只有曹城邦知道那張照片的事,大家不是以爲汪智威遲早會回來找她,要不然就是認爲他們終究敵不過時空的相隔,終究會分手,沒人知道黛咪找過她,沒有人知道她心裏的痛。
以爲汪智威是體諒黛咪的情形,畢竟一個乳癌患者要懷孕比較困難,先保住性命纔是最重要的,像她……乾兒子、乾女兒多認幾個就是了。
“有沒有小孩其實也不是真那麼重要。”她擠出笑容說。
“你爲什麼不再生?”他好奇的問。
“小杰……”戲總要演得逼真一些。“很皮、很好動,我想等他大一點時再看看。”
“再看看……”汪智威玩味着這一句話。“你以前也曾這麼對我說過。”
“我忘了。”她當然沒忘。
“你很多事、很多人都忘得很快。”他故意暗指的說。
“可能吧!”她沒有和他爭辯。“你拿到學位了嗎?是個準醫生了?”
“在努力拚了四年,沒日沒夜的苦讀四年之後,我拿到了美國的醫生執照。”
“恭禧你!”
“謝謝你!”他又意有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