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曜和惠蒂在下午五點半到達薇如住處門口,當按電鈴沒人應門,打市內電話無人接,手機也沒開機時,子曜唯一的想法就是找毅翔。
“你們……”毅翔見到門外的兩人時,有些詫異。
“薇如在這裏嗎?”子曜一臉着急。
“她沒來我這裏,我有好幾天沒遇見她了。”
“她沒來這裏?除了你這裏,她還能去哪?”惠蒂頗懷疑他的說辭。
“她真的沒來找我。怎麼了?”一種不安浮上心頭。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在這時候突然想起中午那類似啜泣的聲音。
會是薇如看見他和……
“我們約好晚上要在她家煮火鍋,但是約定時間到了,她卻不在家,家裏電話沒人接,手機也關機。”子曜帶着凝重的神情又問:“我要她來約你一起喫火鍋,她沒跟你說嗎?”
“沒,我真的很多天沒遇上她了。”瞧見子曜的表情,毅翔愈發擔憂。
“那她會去哪裏?”子曜問。
毅翔雙手插在半仔褲口袋裏,一臉沉思。
忽地,他想起第一次遇見薇如的情況,她喃喃說着想看夜景,纔想買下五樓的話。還有上次她說什麼植物染花園餐廳可以看夜景,要他找個好天氣帶她去……
“你是不是帶她去過一傢什麼植物染的花園餐廳?地址呢?”毅翔猛然抓住子曜的手臂。
“是月染花園餐廳。你是說……她可能在那裏?”
“對,我想她大概在那裏,快給我地址。”
“我和你一道去找她。”話落,子曜轉頭看着惠蒂,“麻煩你上樓等薇如好嗎?要是她有回來,你馬上打電話給我。”
匆匆交代完惠蒂,子曜帶着毅翔前往月染花園餐廳。
*
心繫薇如的兩個男人同時坐在一部密閉的車子裏,氣氛是有些尷尬的。子曜掌控着方向盤,一邊思索着話題。
“你……頭髮剪了?”想來想去,從這個話題切入好了。
“嗯,剛剪不久。”毅翔盯着前方的車況,想起在那之前的那個吻。
沒想到她……那個反應有點慢、思考有點與衆不同、常常恍神、有事沒事就瞼紅的薇如會做出這麼令人……令人驚歎的舉動。
那個當下,他確實有想要緊緊擁住她、狠狠給她一吻的衝動,可是他知道她的脣不是他可以碰的。如果他順着自己的情感而爲,那麼無疑是在她和子曜之間投下一枚未爆彈,也許哪日一個不小心,就把他們的感情炸得一塌胡塗。
他不能這麼任意、這麼自私,這麼沒理智啊!
“是薇如要你剪的嗎?”
“嗯。”
“哈哈!我就知道。她啊,以前就常逼鬱翔剪頭髮。”
“鬱翔?”
“喔,你應該不認識。”子曜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是薇如的初戀情人,也是我同班同學。他叫黃鬱翔,濃郁的鬱,和你一樣的姓、一樣的翔。”
“他……也留長髮?”
“也不算是留啦!只是有時候懶得去剪,就放着讓它變長,薇如要是看不過去,就會威脅他。”
“威脅?”薇如會威脅人?聽起來倒是滿有意思的。
“是啊,威脅。”子曜笑了笑,又說:“她要是發現鬱翔又沒去剪髮時,就會這麼說:‘黃鬱翔,你下次要再讓我見到你長髮的話,我就去理光頭給你看!’哈哈!你說,薇如是不是很可愛?”
毅翔微勾脣角,用着帶笑的嗓音說:“是啊,她……確實很可愛。”
“本來我在學校社團認識薇如的時候,就很喜歡她,也有追求她的想法,沒想到卻被我同學搶先一步。”
“那後來……後來他們怎麼分開的?”
“他們啊……”子曜頓了頓,“說來薇如也真的是受到很大的委屈。我和鬱翔先畢業……”
他開始將鬱翔和薇如之間所發生過的事,鉅細靡遺地敘述一次。
聽完薇如那段已逝情事的始末後,毅翔的眸中翻湧着心疼的光芒。他輕輕嘆息,“難怪……”他想起他們正式認識彼此的那個畫面。
在電梯裏,他遞了張名片給她,她盯凝着名片上的字體後,突然湧現傷心欲絕的表情。
當時的他雖然不明所以,但卻有一種想要好好保護她的念頭,所以後來的日子裏,只要他能力所及,他儘量讓她過得無憂……以一個鄰居的身分。
“難怪?難怪什麼?”
“嗯……我們認識那一次,我遞了張名片給她,她看着名片,露出一種哀傷的表情。現在想起來,大概是因爲我的名字讓她觸景傷情吧!”
“對,一定是這樣,她是個很容易就觸景傷情的人。上次和她去看電影時,在電影院門外看到一個殘障的孩子在賣口香糖,她竟然就在大街上哇哇大哭起來。事後問她,她說她想起了鬱翔的孩子。”
“那樣的感情經歷對她來說,大概很難忘。”毅翔從沒聽過薇如提起那段情事,他從不知道她有過這樣的一段傷心。
“是難忘,但慶幸她不是悲觀個性,所以調適得還不錯。”
“嗯,就某方面來說,她還挺樂天的。”
“樂天?你確定你在說丁薇如嗎?”子曜帶着笑意,提高音調,“那個迷糊的丁薇如,應該是天兵吧?!”
“天兵?”他想起薇如曾經因爲沒開電源而無法將電腦開機,卻還以爲電腦壞掉的情況。“哈哈哈,對對對。”毅翔爽朗地大笑。
聽見毅翔難得的笑聲,子曜別具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曾聽薇如說,你是一個滿冷漠、不太有情緒反應的人。不過剛剛這樣聊下來,我發現你不是薇如說的那種人,我想……因爲我們的話題都是薇如,所以才牽動你的情緒吧?”
聞言,毅翔原先還算柔和的臉部線條,頓時僵了僵。
“你愛她。”子曜接下來的這句話,又讓毅翔差點從座椅上彈跳起來。
“你……”毅翔沒料到會被看穿心思,一時間竟也找不到話來回應。
“我沒什麼意思,只是不明白爲什麼你對她沒有進一步的行動?”路燈鵝黃色的光線從車窗探進,在於曜的鏡片上折過一道光,讓他看起來顯得疲憊萬分。
“她……有你就足夠。”心底明明打翻了一罈醋,酸得他亂七八槽,卻硬是忽略那酸意,口是心非地回應。
“我?”子曜苦澀地笑了笑,“只怕是人在我身邊,心卻不在啊!”
毅翔黯下眸子,淡淡地開口:“你多心了。”
“是嗎?我——”正當子曜還想繼續往下說時,他猛然瞧見對街路邊有個熟悉的人影。“薇如?”
“在哪?”毅翔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果真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雖因對向車道燈光的刺激,他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光是從那身型,還有走路的姿勢來看,真的像極了薇如。
子曜打了方向燈,卻始終找不到恰當的時機回車。
他看了看後視鏡,確定後方車況後,對毅翔說:“趁現在沒車,你先下去找她,我找地方把車子迴轉後,再去找你們。”
毅翔下車後,直往那個看來可憐兮兮的人影的方向走去。
薇如一邊走着,一邊搓揉着自己的雙手。身上衣物單薄,山上的氣溫愈到晚上是愈低,她開始後悔自己這麼衝動的行爲。
不知道子曜和惠蒂會不會等她等得不耐煩?
底下兩條腿是又酸又疼,她覺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會累倒在路邊。
說來說去還不是要怪自己,沒事去介意毅翔和哪個女人接吻做什麼?就算哪天他和人家結婚生子,她也無權干涉過問啊!
那她是在逃避什麼?害怕什麼?又爲什麼要傷心地一路從住處哭着跑出來?
好了吧,現在錢花光了,還把自己弄得這般又冷又累。
她停下腳步,喘口氣,然後抬眼看着深藍色的天空。
雲層很厚,月兒只探出半個頭,幾顆小星子微弱地閃着光,看來孤零零。
一陣冷風輕拂過她的臉,揚着她的髮絲忽高忽低的,低溫的剠痛感扎得她淚眼迷濛。
看看看!看那無際的天邊,像不像一個大碗?
看看看!看那幾顆小星子,像不像碗匠的碎花瓣?
“給你一碗桂花釀,碗底全是碎花瓣,甜得那麼淡,心是那麼傷,滿臉是淚的我,你看也不看……”薇如悠悠地唱起歌來。
這時候她才明白,原來這首歌的歌詞是這麼貼近傷心人的心境啊!
三分鐘前就跟在她身後的毅翔在聽見她的歌聲時,澄明的瞳仁中抹過一道痛楚。
薇如……真傻!
“不是要我別聽這首歌,怎麼自己還唱起它來了?”他在她身後,帶着疼惜的嗓音輕輕說着。
薇如的歌聲登時停止,她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子,雙眼瞠得圓滾滾。“毅……毅翔?”
“爲什麼一個人跑來這裏?”他雙手插在褲袋裏,定定地望着她。
“我……想看夜景。”
“怎麼不搭車?”
“錢……帶不夠。”她低首,無辜得像個孩子。
“打電話給我,我會來接你啊!”
“你……你很忙啊,我怕會打擾你約會。”話說完,才發現自己透露了什麼,她後悔的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毅翔一愣,似乎明白她所指何事了。“你……中午有下樓找我?”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她憨得乖乖招認。
他的猜測果然是真的,她真看到那一幕。
他不想啊,他並不想讓她看到的啊!而他也確實沒料到後來會被那個女人吻上啊!
“你可以打給子曜。”對於那一幕,他不多解釋。
“我忘了帶手機。”
“公共電話,你可以打公共電話。”
“忘……忘了。”她真的忘了還有公共電話這種東西。
毅翔又氣又憐。“你真是……這麼迷糊,要別人怎麼放心?你知不知道子曜和惠蒂見不到你開門,他們有多急?若不是他們想到來找我,我猜到你大概會來這裏的話,你一個人是打算還要在外面走多久的路?”
喔,原來是子曜和惠蒂擔心她,不是他掛念她啊……難道他不擔心她?
“你……”抬起螓首,她還是問了:“那你會擔心我嗎?”
“當然,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會在這裏?”他在她眸底看見薄薄的水光,還帶着濃濃的期盼。
“是因爲我們是鄰居,所以你擔心?”
毅翔只是靜靜地凝睇着她,片刻,身後響起汽車喇叭聲,他知道是子曜來了。
“回家吧,子曜在車上等着。”揉揉她的頭後,他先轉身往子曜的車子走去。他打開駕駛座旁的車門,朝着還愣在前方的薇如招招手,“快來啊!”
薇如慢吞吞地走了過來,乖乖坐進駕駛座旁後,毅翔爲她關上車門。
“你們先回去吧,我第一次來這裏,隨便逛逛後再回去。”他略彎身,從打開的車窗對着車裏的子曜說。
“那你怎麼回去?”子曜朝着車窗外的毅翔喊着。
“搭小黃。”他淡淡笑着,一臉要他們放心先走的表情。“快回去吧,惠蒂還等着,別讓她擔心太久。”
揮揮手後,毅翔佇立在路邊,目送子曜的車子緩緩駛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