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如依着門,可憐兮兮地蜷起身子坐在地磚上。她的頭微偏,長髮有氣無力地披散着,覆去了她的大半邊臉,他瞧不見她的表情。心臟猛地一縮,他快速衝了過去。
蹲下身來,撥開她的髮絲,還好,她看起來……像是睡着而已。
他放心地吁了一口氣,而後輕搖她。“薇如?”
她秀氣的眉輕鎖,沒醒來的跡象。
他又喊她:“薇如?”
她鎖住的眉頭略舒緩,密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可依舊沒醒來。
這麼累?毅翔盯着她的睡容,脣畔勾起一道弧線。
然後,他再喊她:“薇如?”
她身子動了一下,本來放鬆的雙手突然緊緊環在胸前。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她雙手抱着一個手提紙袋。可她……還是沒醒。
笑着搖搖頭,他放棄喊醒她。他把裝有攝影比賽資料的紙袋挾在腋下後,先拿出鑰匙開了門,然後攔腰抱起她,走進屋裏。
他用身體碰了下牆上的電燈開關,室內隨即亮起柔和的橙黃色。
他抱着薇如,走到客廳那三入座的獨立筒布沙發,輕輕將她放在沙發上。接着,他走到她的腳邊,彎下身,爲她脫去鞋子。
然後,他走到她身側,伸手取走她緊抱着的手提紙袋時,一個抬眸,就見薇如睜着眼,迷濛地看着他。
“吵醒你了?”他帶着笑。
“我睡着了?”薇如坐起身,孩子氣地伸手揉揉眼、拍拍臉。
“是啊,我一回來就看見你睡在我家大門外,喊了好幾次,喊不醒。你睡得真沉!”他把手中的手提紙袋,還有攝影比賽資料袋,放在一旁的玻璃桌上。
“我在等你啊,也不知道怎麼會等到睡着。”她又揉揉眼,“你忙到現在才下班嗎?”
毅翔望着她還帶些睏意的傻氣小瞼,心跳有些失序。“不,我去找阿宏,聊了一會兒,剛從他那裏回來。”
原來,她沒晚歸。
原來,她在等他……
“你找我,有事?”他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嗯?”薇如把散在頰邊的髮絲塞到耳後,“啊!有有有,在剛剛你拿走的那個手提紙袋裏。”她迅速從沙發上站起,在一旁玻璃桌上的手提紙袋中,拿出一盒大又方的紙餐盒。“你喫過晚飯了嗎?”她捧着餐盒,坐回沙發。
“嗯,和阿宏一起喫的。”
“喫過了啊……”薇如微揚脣角,看看掛在牆上的時鐘。“也對啦,這個時間早該喫飽的。”
她雖然帶笑,但臉上那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失落,沒逃過毅翔的雙眼。
他伸手接過那個餐盒,對她溫文一笑,“我晚餐是喫了,不過消夜還沒。”
咦?他有喫消夜的習慣?印象中是沒有的。所以……
她瞭然於心,把免洗筷子遞給他。“你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我一位學長?”
“廣告研習社認識的那位,現在和你同公司,我說得沒錯吧?”接過筷子,他很給面子的先扒了一大口白米飯。
“對對對,你好厲害喔!”薇如像是中了樂透般興奮。
“呵,怎麼了?”
不是我厲害,是因爲那是你說過的話,只要是你對我說過的話,我都……
“子曜學長知道我機車壞了,所以送我回來,我們還去喫了一頓飯。”她向他說明今晚的行蹤,像個乖巧的小學生,只差沒補上一句“報告老師”。
“嗯。”毅翔慢條斯理地喫着飯。
“他帶我去一家植物染的花園餐廳喔,這飯就是從那裏帶回來的。我覺得很好喫,所以帶一份回來給你。你覺得呢?”她像是個做了一件善事,等着大人摸摸頭稱許幾句的孩子。
“好喫啊,很有特色。”
“真的嗎?那下次我們一起去,聽子曜學長說,那家餐廳白天有植物染色教學,我好想去見識一下。”她的眼睛閃着晶亮。
“好呀,我沒聽過什麼植物染色,聽你這樣一說,倒也想去看看。”他像她的萬應公,有求必應。
“還可以看夜景耶,聽說很漂亮,可惜今天下雨,我只看到霧茫茫一片。下次我們一定要等好天氣時再去。”
“好,等好天氣。”他對她笑笑,帶着寵溺。而他的笑容讓她有一會兒的恍神。
憑心而論,毅翔並不是帥翻天、隨隨便便走在路上都會有人特別去注意他的那種長相,可是他那雙眼睛,卻有股攝人心的魅力,就像……就像鷹的眼睛。
不笑時,眸底有着王者般的霸氣和自信:帶着笑意時,瞳仁會漾着熾熱的光芒和……柔情……
“怎麼,我臉上有東西?”她直往他臉上瞧,他以爲他臉上沾了什麼。“是飯粒嗎?”
“呃……沒有。”薇如雙頰迅速染上一片紅潮,她站起身,爲自己的尷尬找尋解救方法。“我……我去幫你倒杯水。”然後,她直奔他的廚房。
當了近兩年的鄰居,關於他家,她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家。
取了一個乾淨的透明玻璃杯,發現上頭有着上次清洗過後,殘留的水漬幹掉所留下的淡淡霧白色滴狀痕跡,
她把杯子拿到洗碗槽,擠了一些些洗碗精,將之重洗一次。
毅翔有一點點龜毛,喝水時喜歡用很乾淨、很乾淨的透明玻璃杯。他說那樣看起來,水的好喝程度會加分。
擦乾玻璃杯,注入八分滿的白開水。
她走回客廳時,毅翔已經把那個餐盒裏的食物,很給她面子地全部解決了。他坐在沙發上,手中拿着一份資料閱讀着。
“你在看什麼?”把玻璃杯遞給他,然後坐在他身側。
“攝影比賽的簡章,阿宏拿給我的。”他注意着簡章上的報名截止日期。
“你要參加?”她不意外,因爲她知道他愛攝影。
“嗯,這兩天把手中的案子完成以後,我會向公司請假,打算來個環島之旅,走到哪就拍到哪,然後再從其中挑出作品送去參賽。”
“環島?那應該要花上好幾天。”
“我想也是,所以纔要等工作完成後纔出發。”還有二十天截止,他絕對來得及。
他把簡章放回紙袋,起身走進書房,將之收進書桌抽屜。
薇如跟在他身後,也進了他的書房。
他的書房裏有兩部電腦,一部是桌上型,一部是筆記型,兩部都擺在書桌上。他的書架上有好多書,都是電腦相關書籍居多。
一個很典型工科出身的男人的書房,與她的完全不相同。
“你打算自己開車環島嗎?”她瀏覽着書架上那一本本書的書名。
“我想搭火車,比較舒服。”
“也是,自己開車一定比較辛苦,坐火車還能在車上休息。”說到車,她這纔想起。“咦?忘了問你,我的機車是你牽回來的?”
“嗯。”把資料收妥後,他往書房門口方向走去。
“你怎麼知道是哪家機車行?”她跟在他身後。
“喔,我並不知道,是剛好路過那家機車行,發現你的機車停在店門外。”他說得雲淡風清。
“很麻煩吧?”她輕移小腳,依舊跟着他的大腳。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發現走在他身後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有一種……安定人心的感覺。
“嗯?”他不明所以,轉過身子。
“我是說……你幫我把機車牽回來,一定很麻煩吧?”大腳停下,她只好把眼神往上調。
他盯凝着她許久、許久,而後才慢吞吞地開口:“不麻煩。”
麻煩的,怕是自己那顆心吧,他就快要管不住了。
“那……謝謝你。”微偏螓首,視線沒離開他的臉,很想說些什麼,但話一到了嘴邊,卻又往回吞。
他還是靜睇着她,維持着一樣的眼神。
“時間好像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你,晚安。”頷頷首,一個跨步,她打算越過他。
毅翔早一步阻止,他擋在她身前。“薇如,我們之間毋需如此客套……這話,我記得我對你說過。”
揚睫,她睜着圓圓的眼凝望他。“我也記得你對我說過。那時你還說,既然是鄰居,就要互相照應。”
她沒忘記每當他對她這麼說的時候,她總會沒來由地一陣落寞。
“對,我們……”他遲疑幾秒,“是鄰居,所以對我毋需客套。”
她眨眨眼,認真地看他,然後垂首,輕聲說道:“好,我知道了。晚安!”
鄰居、鄰居、鄰居,他們是鄰居,這她早就知道了。但爲什麼每當他提醒時,她的胸口會悶悶的?她澄澈的心湖頓時好像被潑了色彩——鬱郁的藍。
她定到玄關,伸手轉動門把,狀似要離開,卻又突然停下所有的動作。在她身後的毅翔見她如此,也收回正要把門關上的手。
“毅翔?”她背對他。
“嗯?”
“子曜學長對我很好,以前就是如此了。”
“嗯。”
“晚上……晚上喫飯的時候,子曜學長說……說……”她欲言又止。
“嗯?”
“他說他想和我交往,不過我還沒答應他。你說……我該答應嗎?”轉過身子,她正視他,鼓起勇氣說完。
他愣了一會兒,眼神悄然避開她的,落在門外的某一點。
良久之後,他忽然朝她露齒一笑,“感情的事還是要自己決定,我……我沒那個權利爲你做主。”
“所以……如果我答應他,你也不反對?”心湖……更藍了。
“嗯。”
“好,那我知道了。晚安!”既是如此,就如他所願吧!
“晚安。”
一個轉身,她向外走,走進於曜的感情世界;一個轉身,他向內走,依舊孑然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