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別的傷楚是可以因時間而淡化的,而生離……若要用傷楚來論,我倒覺得那是一種成長,只不過……滿痛的就是了。”驀然間,他開了口。
薇如愣了愣。
葉隙篩剩的金陽細細碎碎灑在他發上、肩上、背上,幾陣清風忽高怱低揚起他過肩的發。他拿出一條橡皮筋,輕輕鬆鬆地把長髮束在腦後。那動作、那背影竟然有幾許滄桑。
莫名其妙的,薇如有股想落淚的衝動。
*
辦公室裏,除了偶爾幾句細碎的交談聲之外,就只剩下敲鍵盤的打字聲,每個人似乎都很忙碌。
薇如坐在位子上,雙眼盯着電腦螢幕,敲鍵盤的手指沒停過。
最近公司接了一個通信業者的手機廣告案子,聽說他們搶下了這款手機在臺灣的專賣代理權,所以很重視這個企畫案。因爲廣告成功與否,攸關產品上市後的銷售成績。
薇如負責這個案子的廣告文案,爲了這個廣告,她已經連着二天熬夜瞭解產品資訊。
毅翔曾說她天生的好文筆,除了作家以外,廣告文案這工作也像是爲她量身訂作般。但其實她也時常會有想不出東西、寫不出滿意文字的時候。
她細細地檢閱螢幕裏的文字,總覺得專業性不夠,按了清除鍵,回到空白。深吸一口氣,手指頭再度跳躍於鍵盤上。這樣打字、清除、打字、清除的動作反覆了近十次後,她嘆口氣,退出椅子,起身定到身後那一大片能居高臨下,俯瞰整個市區的玻璃窗前。
下雨了?細密的雨絲斜打在玻璃窗上,停在窗上的小雨珠還沒落下,緊跟在後的雨珠又疊上來,重複幾次後,那雨珠看來益發沉重,而後終於順窗滑落。
站在這方的她聽不見外頭下着雨的聲響,可不斷下墜的雨珠,仍是叮叮咚咚敲着她的心房。
以前,她還不討厭這樣的天氣,後來,這樣的天氣總讓她想起書店前的那一幕。“叮叮咚咚”的雨滴敲着心房,寂寞的心承受着記憶被喚醒的壓力,那會讓她莫名跌入一種哀傷的情緒。
望向窗外,因雨而增多的車輛在覆着一層水光的車道上停停定定,幾把撐開的傘面在車道間穿梭。
這正被雨水洗滌的城市啊,擁擠而孤單。
“想什麼?”林子曜的聲音在她右後方響起。
“啊,學長!”側過臉,薇如看着眼前這個她喊學長的男人。“沒想什麼啦,站起來活動一下,免得肚子坐出一圈圈肥油。”
子曜和鬱翔是大學同學,他們唸的是資訊工程學系。原本和她的中文系是毫無交集的,但因爲三人都有加入學校的廣告研習社社團,所以有了接觸。她認識他們那年還是大學新鮮人,而他們長她一屆。
當她自臺北請調回來臺中公司時,她才知道原來子曜也在這家公司工作,只不過她在北部公司,他在中部公司,當然無機會遇上。
在學校時,他們的感情還不錯,但相繼畢業後,鬱翔家在臺北,自是回臺北謀職,她也在畢業後因爲工作需要而北上。於是,便逐漸和子曜少了聯絡。
在學校那幾年,子曜對她很好,她明白他的心意,但當時的自己已和鬱翔在一起,所以她和子曜之間,始終維持着學長、學妹的單純友誼。
子曜有趣地打量着她,“我倒是滿想看你長出一圈圈肥油的樣子,絕對很可愛。”
“咦?”薇如偏着頭,“學長,你用錯詞了啦,應該是很可怕。”她吐吐舌,真的很可愛。
“哈哈哈……”一陣爽朗大笑,子曜的胸膛因笑聲而震動着。止住笑意後,他瞄一眼牆上的壁鐘。“走吧,下班了,我送你回去。”
“學長,不用麻煩的,我自己回去就好。”頷頷首,薇如客氣地說道,
“一點都不麻煩啊!”子曜走回自己的位子,取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後,再度走回她身側。“早上開車進公司,我在轉角的十字路口等紅燈時,見你走過我眼前。我想,你今天大概沒騎車?”
“唉!機車在路上出了點問題,還好附近剛好有機車行,就牽過去請老闆看。老闆說大概需要半天的時間修理,所以我就只好走來公司啦!”薇如搔搔額角。
早上騎着機車往公司的路上,當她察覺機車排氣管開始狂冒白煙,油門也催不動時,她其實是很慌張的。
把機車牽到路旁,拿起包包裏的手機,想也不想地從電話簿裏找出毅翔的名字。當毅翔告訴她他今天有重要會議,不能幫上忙時,她望着手機怔忡了好久。
後來,她才發現自己似乎太過依賴毅翔。於是結束通話後,她自己牽着機車找機車行。慶幸的是,沒走幾步路就看見機車行的招牌。
這麼依賴一個人並不是好事,那會讓自己變得脆弱,很容易就受傷的。她在鬱翔身上就深刻體驗到了這點,不是嗎?
可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自從認識毅翔後,她總是因爲有毅翔在身邊而感到心安。
步行來到公司時,她想了好久好久。如果她再這麼一直依賴毅翔,會不會哪天她將離不開他?萬一他交了女朋友,人家不讓他和她這麼親近時,她該怎麼辦?所以她是該學着不那麼依賴毅翔纔是。
“所以羅,就由我送你回家吧。再說,現在下着雨,我開車送你,你比較方便。”子曜笑咪咪。
“可是……可是我要去機車行牽車耶,我還是自己回家就好了。”薇如不是客氣。事實上,她真的要去機車行牽回機車。
子曜看了看窗外,神情有些飄忽。他……真的沒機會嗎?
“薇如,這雨看起來沒那麼快就停,你這樣去牽機車也很麻煩,天氣好轉時,再去牽也不遲,老闆不會賣了它的。”子曜仍是盯着窗外。
薇如也把視線調到窗外,透過窗戶,她仰臉看着灰澀的天空。
雨……好像是真的沒那麼快停歇。
“學長,如果今天沒去牽車,我明天上班會很麻煩。”從家裏到公司,若用步行的方式,她估計要半小時。那麼,她起牀時間就要提早,這對夜貓子的她來說,是有些痛苦的。
就算搭公車好了,她也是要早起等公車,而且她也不確定多年沒坐過公車的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該搭哪一班車,所以還是機車方便。
“我可以接送你啊!”側過臉,子曜盯着薇如仰望天空的柔美線條。
那年,他在學校社團遇見她時,被她天真、毫不做作的氣質吸引,只是他腳步慢了,被鬱翔搶先一步當了她的男朋友。沒想到多年後再見她,他仍是爲她心動。
如果鬱翔不能給她安定的感情,他可以,他願意。
薇如慢吞吞地收回放在天空的視線,盯着底下的街景。
一部公車來了又走,行進時經過一窪積水,濺起了朵朵水花、一隻被雨水打溼的小黃狗奔進了冷飲店店外另搭起的遮雨棚,它甩甩身子,點點水花飛舞在半空中。
都是這樣的吧,很多人事物不會是永遠的。
就好比這場雨,有些雨滴落下時,選擇聚攏在一起,它們以爲窩在那一窪中,便能安安穩穩;熟料公車一經過,帶走了不少同伴。還有些雨滴選擇跟着小黃狗,怎知小黃狗一個抖動,它們又得開始流浪,也許流進水溝,也許天晴後又被蒸發迴天空。
既知這樣的道理,那麼她又何必因爲一次的分離,而不敢再去接受另一段感情?或許只是她的永遠不在鬱翔身上,而不是她找不到永恆的感情。
子曜學長對她好不是一兩天的事了,早在大學時,他就是那麼照顧她。他對她的好,常讓自己覺得自己很寡情,如果她因爲鬱翔的關係,而否定所有對她示好的男人,那不是太不公平了?
再說,不過是讓他送一程而已,她也母需看得這般嚴重嘛!
須臾,她抬起螓首,淘氣地說:“司機大人,請等我一下。”然後,她回到自己位子收拾東西后,跟着子曜一同離開辦公室。
薇如和子曜搭着電梯下樓,一路說說笑笑走出大樓。
子曜的車停在路邊的停車格。
天空飄落的雨仍是滴滴答答,體貼的子曜雙手舉高外套,撐在薇如的頭上,領她快步走近車子,然後上了車。
一直到車子發動,行駛在路上後,薇如都沒發現大樓對面停了一部她最熟悉的車輛。
那坐在駕駛座、搖下車窗看着薇如走進子曜車裏的男人,是臉上帶着淡淡失落神情的毅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