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接到姜兆同祕書的電話,都同意由孫小雅與他單獨做初步接觸。不過,全家人都聚在客廳想見一見這位神龍不見首也不見尾的傲女婿,如今長得是扁是圓,值不值得他們如此委曲求全?
一道昂然挺拔的身影由玄關處走進客廳,英俊的五官有一股陽剛的霸氣,銳利的眼眸漠然地瞧着衆生,毋需誰介紹,孫家的人便一眼認出那是相片裏卓爾不羣的姜兆同,只有一點與舊相片不同,他那清睿逼人的眸光更勝年少時,誰想欺瞞他,簡直自討苦喫。
雙方見過後,孫李寒翠難得好聲好氣的說:“就讓你們年輕人自己好好談一談。”她不得不稍作讓步,誰教自己生不出這樣的子孫。
偌大的客廳裏只剩小雅與姜兆同,各據一方而坐。
在小雅打量他的同時,他也不免有些好奇的打量這位名義上的未婚妻,居然能教爺爺不打退堂鼓,接受這荒謬的替身未婚妻,孫小雅究竟是何方神聖?
姜兆同想到昨晚爺爺說的話:“兆同啊!爺爺不是老糊塗,不會害了寶貝孫子的一生幸福。若說孫友雲有百分之六十適合你,這位孫小雅適合你的程度,高達百分之八十至九十,就看你如何對待她。
“這世上沒有百分之百相契合的人,能找到與自己契合度高達百分之七十的伴侶,就要感謝上帝的仁慈。不瞞你說,我跟你已去世的奶奶的契合度只有百分之五十,婚後花了十年的時間來互相磨合,總算相守到白頭。你父母之間又更糟了,他們是自由戀愛的,偏偏又門當戶對,我想阻止也沒用,結果你也看到了,你爸爸在外面養情婦生下私生女,糟不可言!”後來他親自押着兒子祕密去找醫生結紮,自然不會公開出來。
“爺爺,那位孫小雅也是私生女。”記得他回了這一句。
姜老太爺語重心長道:“爺爺看輕的不是私生女,而是藐視神聖婚姻的那些男女。我之所以不讓私生女認祖歸宗,是不希望日後有人與你爭奪繼承權,分化了‘益泰集團’!一方面也希望爲你可憐的母親保留剩餘的尊嚴,只要私生女不進門,她儘可以當私生女不存在,在社交場合與你父親扮演一對恩愛夫妻。”
“這很荒謬。”姜兆同嗓音微澀。
“是很荒謬沒錯,但這纔是現實人生。”姜老太爺瞥了眼他深沉的表情,坦然道:“兆同,爺爺不希望你的婚姻跟你父親一樣悲哀,所以才希望找一個與你契合度高的女孩來當你的新娘。當初爺爺會答應‘聯姻’,不全是爲了私心,而是當年才十歲的孫友雲已是個美人胚子,性情十分溫柔良善,而你從小便堅毅獨立、自立性極強,孫友雲她可以配合你、順從你,不會跟你起衝突。”
“我見過她的相片,似一尊沒有自我靈魂的洋娃娃,是很好看沒錯,但我沒想過要把洋娃娃抱在懷裏。”姜兆同面無表情的實話實說。
“所以你一次也沒去看她?連她的喪禮也不參加。”
“沒必要。”他無情道。
“兆同啊!你的性情很適合經營公司,是‘益泰集團’的福氣,但這樣的個性在愛情上……唉!大不利啊!”
“無所謂。”
“算了,反正孫友雲已不在世上,你們註定無緣。”
“我也不要孫小雅。”姜兆同冷冷道:“爲了當我的新娘才被接回孫家改父姓,這種沒來歷的女人,爺爺怎會認爲她適合當‘益泰集團’未來的總裁夫人?一個平凡的大三學生有什麼內涵,值得我欣賞?”他二十歲時已拿到雙碩士學位,孫小雅又豈配得上他?
“適不適合你,等見了面再說吧!”姜老太爺明白孫子有自傲的條件,無法強壓他低頭,以退爲進道:“去見她一面,和她說說話,再決定願不願意和她交往看看,最後不管你做什麼決定,爺爺都不勉強你。”
“您會答應退婚?”
“你執意不娶,爺爺也不可能強押你洞房啊!”姜老太爺眨眨眼。“去見見孫小雅吧!你不想娶,人家搞不好也不想嫁你哩!”
豈有此理!
不想高攀豪門又何必回孫家?
姜兆同從未想過這樁可笑的婚約裏,會有人跟他一樣排斥。
他會證明爺爺的想法是錯的。
他以毫不留情的批判目光打量孫小雅,果真是個大美人,既清純又嬌豔,柔弱中隱隱藏着一股說不出的寧靜,彷彿在說,誰也撼動不了她的心。
她不是個軟弱無能、任人擺佈的女子,姜兆同能肯定這一點。
她一點也不在乎他無情的打量,完全接受他批判的目光,眉兒也不皺一下。姜兆同倒有點不能理解她了。
她揚起眸,“姜先生百忙之中,特別吩咐祕書來電說要見我一面,想必有很重要的事情非當面說不可,那就請講吧!我洗耳恭聽。”
姜兆同愕然,瞪視那雙如星美眸。她在指責他連親自打電話的誠意也沒有?他決定開門見山的剖析一切。
“孫小姐,我從頭到尾沒同意過訂下這門親事,不管是孫友雲或是你,我都不承認孫家小姐是我的未婚妻,這點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她奇特的微笑,“也完全贊同你的論調,這個婚約很荒謬。”
“你同意解除?”他深深望她。
“我求之不得。”她居然坦承不諱,笑得如斯明燦。
姜兆同面色一沉。“我沒聽錯,你根本不想嫁給我?”
“你怎麼會以爲我巴不得嫁給你呢?”小雅笑得彎彎的脣角噙了抹嘲弄。“就算是乞丐的女兒,也有權利選擇結婚的對象吧!我又不是醜八怪,愛慕我的男子從來沒有少過,要嫁當然要嫁一個真心愛我的男人。而你,姜兆同先生,你愛我嗎?不對,你會真心愛上一個女人嗎?我很懷疑。所以,姜先生,我一點也不想嫁給你。”
他擰眉,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孫家認養你,爲的就是這件婚約,你若不同意,又何須回來?”
“我弄不懂你,姜先生,你想解除婚約,我無異議,這不是皆大歡喜嗎?等你走出這個大門,我們之間便是平行的兩條線,你又何須來弄懂我呢?”她輕聲問,“還是我毫不在意的同意解除婚約,傷了你高貴的自尊心?”
姜兆同搖頭,他沒那麼脆弱。
“姜先生還有其它的事嗎?”
“沒有。”
“那就請回吧!”她居然下逐客令,細聲細氣的說:“我要回房收拾行李了,請你別再耽誤我的時間。”
“收拾行李?”姜兆同居然會參不透一名小女子,這令他懊惱。
小雅盈盈淺笑。“婚事泡湯,我的存在對孫家而言已屬多餘,自然該收拾行李,回我原來的家。自己不走,難道等人趕嗎?”
“爲什麼?他們不是你的生父和奶奶嗎?”姜兆同不能理解爲何婚事不成,孫小雅就必須離開孫家?更不能理解的是,他爲何要多此一問?他應該懷着“解除婚約”的喜悅心情,轉身離去纔像他的作風啊!
他更加不懂,孫小雅爲何還能笑得那麼美?
“不滿足你的好奇心,你不肯離去是嗎?”她微笑道:“直到被律師帶回這個家,我二十年來第一次見到奶奶,至於生父,我十歲後就沒再見過了。我很清楚自己的利用價值,一旦利用價值沒了,也是我該回去的時候,我很高興呢!又可以和媽媽、妹妹一起生活,那纔是我的家。”
她眼眸澄澈清透,笑得比花含蓄嬌美。
姜兆同喉間一縮,“你……怎麼能夠如此不在意?”
被生父家人漠視到底,爲了婚約才被接回來,如今正式宣佈婚事告吹,她竟能一派沒事狀。
“我應該在意嗎?”小雅微偏着頭,像是不解地瞧着他。“大家都說,這件婚事的主導權在你手上,我不過是一顆被動的棋子,你會在乎我的在意或不在意嗎?既然不在乎,又何須多此一問?徒見虛僞。”
“虛僞?”他冷冷地對她挑眉。
耍冷嗎?誰不會?小雅的櫻脣冷冷一撇。
“你十年來沒踏進孫家一步,擺明了不認這件婚事,是奶奶和爸爸癡心妄想的抱着一線希望,和令祖父維持世交的情誼。但我知道你是不會在乎這些的,否則你不會做得如此絕情,我‘旁觀者清’沒看錯吧!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嫁給你,也做好回媽媽家的心理準備。這一切不正好合乎你的期望嗎?你有什麼好意外的?還是你原以爲我會花容失色、痛哭流涕,甚至苦苦哀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如同你萬分看重你自己,我也從不看輕自己、作踐自己。所以,姜先生,婚約解除了,你請回吧!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
他在浪費她的時間?分明是打從一開始,她就對他沒存在好印象。
爲什麼?他何曾得罪過她?
姜兆同很清楚自己的身價,太清楚了,所以不曾在女人面前喫癟,連被搶白也不曾。這個出身差的孫小雅竟敢如此大言不慚、漠視他的存在?
小雅只覺得終於“大功告成”了,心裏很輕鬆。她回孫家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擺脫“私生女”之名,即使婚事告吹,生父也不能撤消認養,這樣就夠了!至於嫁給陌生的無情男人姜兆同,她連想也不願意去想。
又不是頭殼壞掉了!這是小雅得知婚約後的頭一個念頭。
她不動聲色的在孫家生活,三天兩頭和孫柳靜脣槍舌戰排遣無聊,等待的就是這一天──姜兆同主動要求解除婚約,教奶奶死心,她便解脫了。
終於可以重回媽媽溫暖的懷抱,不必再看孫家人的臉色了。
小雅眉開眼笑的催促姜兆同“請回、請回”,等不及要回房收拾自己的東西,明天一早就跟孫家的人莎喲娜啦,不必再聯絡!
姜兆同擰眉。她未免也表現得太快活了!毫不掩飾她有多麼樂於擺脫他,彷彿他只是路邊的一名流浪漢。
“小雅!”孫李寒翠終於按捺不住現身了,老眼射出逼人怒意,“你真丟臉,居然一直趕客人回去,誰教你這種待客之道?”
孫柳靜跟在後面道:“媽,假千金遲早會露餡,自然是她母親沒教好。”
孫李寒翠厲聲道:“她一天姓孫,就要像個有教養的小姐。”
“奶奶。”小雅深吸一口氣,揚眉道:“姜兆同先生今天是特地來解除婚約的,他從頭到尾不承認這門婚事,既然如此,又何須留客呢?”
姜兆同默默聽着,默默看着。
“真的?”孫李寒翠最壞的預感實現了,一瞬間有無奈、有迷惘。
“我早知道你取代不了友雲,‘魚目混珠’是不成的。”孫柳靜終於吐出一口怨氣,幸災樂禍道:“既然被退貨了,你也沒必要死皮賴臉的留在我家,趁早回去你該待的地方,省得大家都不自在。”
小雅瞪她,語音清冷,“不必你趕,我早就想回去了。”何必如此張牙舞爪,等姜兆同離去再趕人也不遲吧!
孫思賢意思意思的慰留一下,“快過年了,也不用急在一時吧!”
“老公,”孫柳靜含怨的眸光投在丈夫臉上,“你答應過我的,只要姜家的人不認賬,你會叫小雅回家去,不再勉強我跟她同處在一個屋檐下。”
孫思賢呵呵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會讓她回去,我有佑丞就夠了。”
小雅的表情,讓姜兆同很在意。飽受冷言冷語的她,臉上毫無表情,不言不語,不怒不笑,看似不在意,其實心裏很受傷吧!
姜兆同默然看着那張霜凝雪顏,莫名對孫家的人感到生氣。
但他又能做什麼呢?
排開心中莫名其妙的思緒,姜兆同一整神色,義正辭嚴道:“我想,小雅小姐弄擰了我的意思。我排斥長輩做主的婚約,但不排斥小雅小姐。倘若小雅小姐不嫌棄,就讓我們先交往看看吧!”聽聽他說了什麼?孫小雅被人攻擊關他什麼事,騎士精神沒事跑出來幹什麼?等等,他根本是一個對女人嚴重缺乏騎士精神的冷酷男子纔對呀!
他想做什麼?小雅咬脣,發現自己的心跳不自覺地加速。交往看看?他們剛纔有一咪咪接觸到這種話題嗎?
不對,她應該跳過去抓花他的臉,叫他收回那些混賬話!
姜兆同看她的表情,突然心情好多了。迫不及待想擺脫他,偏不教你如願!他說服自己是看不得她太好,反正他也沒交往對象,先綁住她一陣子再說。
小雅被他看得有些心亂。他究竟打什麼主意?八成沒安好心眼。
陰險的男人!她瞪他。
他風度翩翩地笑着。“小雅小姐意下如何?”
“這真是太好了。”孫李寒翠彷彿又活過來了,嗓音宏亮的說:“年輕人自然是愛情至上,先交往一陣子培養感情也好,我家小雅自然很高興。”
“老夫人,我問的是小雅小姐本人。”姜兆同的黑眸閃過銳光,語氣清冷如冰,“要跟我交往的人是小雅小姐,必須她本人同意纔算數。”
他在問她的意見?小雅有些意外。
在這個家,終於有人肯尊重她的意見了嗎?而這個人叫姜兆同。
他挑眉等她的答案。
奶奶凌厲的眼神瞪着她不放,孫柳靜不甘心她能峯迴路轉,爸爸則是可有可無的置身事外。
小雅覺得這一切真是荒謬透頂。
唯一不荒謬的,竟是外來者姜兆同。
她明眸掠過一絲異彩,“我同意你的追求,姜兆同先生。”
耍陰嗎?誰怕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