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至孫府,小雅準備下車,姜兆同冷哼一聲,“別忘了,你欠我一杯咖啡。”
是錯覺,沒有他想抓住卻抓不着的女人。
“啊!”她回眸,似水明瞳瞅着他冷峻的臉,“你還記得?”
“欠債不還,可是犯了我的大忌。”他緊盯着她的表情。
小雅靜靜凝睇他好一會兒,“很像姜兆同先生的作風,我記下了。”
“兆同。”他再一次強調,不容抗拒的。
“好,兆同。”清柔的嗓音似乎蘊了些……好笑?懶得再同你爭了!“我一定儘快還清欠你的咖啡債。”
下了車,她頭也不回地進去。
他只能蹙眉凝望她的背影,心想,這是第二次了。
而孫家——
位高權重、消息靈通的孫李寒翠,已經接到線報,將會場所發生的那幕“好戲”鉅細靡遺地實況轉播給她知道,老人家正鐵青着一張臉坐在客廳,孫思賢也被太后急召回來,陪坐在一旁。
“奶奶、爸爸,我回來了。”小雅恭敬打招呼。
孫李寒翠看到了她腫起來的右頰,沉聲道:“你先回房休息,記得冰敷一下。”既然是姜兆同看中意的“商品”,值得優待。
“是的,奶奶。”
小雅到廚房跟菲傭拿了一些冰塊,便回房沉澱心情。
她的房間不大,約五坪,附一間可以淋浴的洗手間,是孫家的兩間客房之一。她見過孫友雲原有的房間,是超過二十坪的公主房,孫柳靜堅持不給私生女住,說是要留着將來重新裝潢娶媳婦用。
剛搬進來時,孫柳靜帶她熟悉內外,便以高高在上的語氣含笑道:“我想對你而言,這間客房像五星級套房了吧!”
她以爲她們母女三人住的是豬窩嗎?
“比民宿好一點。”小雅的笑聲甜美非常。
“民宿會用進口寢具?”孫柳靜的目光巴不得立刻將她趕出去。
民宿的老闆娘比她和藹可親多了。
不過因爲有獨立的衛浴設備,小雅在這一方小天地裏過得很自在,即使一個人靜靜地躲在被窩裏掉眼淚也不會有人知道,洗一把臉就好了。
小雅坐在小小的梳妝枱前,以毛巾包着冰塊冰敷右頰,隱約聽到奶奶高聲叱罵孫柳靜的聲音,中氣十足的厲聲責備,連孫思賢都不敢開口。
豪門媳婦其實不好當,多少苦水須往肚裏吞,不明白怎麼大家都向往嫁入豪門?因爲它光鮮亮麗的豪闊外表太吸引人了吧!
小雅取下戴在耳上的那對小小的鑽石耳環,奶奶送她添門面的幾樣首飾之一,遇到需要的場合就須披掛上陣,爲了孫家的體面,與“疼愛孫女”無關。
半個小時了,還罵不累嗎?
一般而言,花在客房的裝潢費比主人房少許多,隔音設備差了些,而且都離客廳較近,以孫李寒翠的宏亮嗓門是沒有祕密的。
小雅相信他們沒住過客房,不曉得太大的聲浪會穿門而入,否則孫李寒翠多少會維護媳婦的面子,至少在小雅面前。
這樣的日子,孫柳靜已忍受超過二十年,還要繼續忍受下去嗎?如果老公肯維護她、幫腔幾句,多少能給她一點安慰,偏偏連這一點安慰都得不到,孫思賢永遠只求置身事外、不要被怒火波及,孫柳靜怎麼還能忍耐下去?
小雅偷偷發了一封簡訊給孫佑丞,是求救信號。不到十分鐘,孫佑丞一路從二樓跑下來,喊着,“媽咪、媽咪,我要睡了,你不來給我親親說晚安嗎?”這是小雅和孫佑丞之間的第二個祕密,雖然孫佑丞覺得自己長大了,這麼做太幼稚,但還是願意當個拯救母親的小英雄。
看在金孫的面子上,孫李寒翠總算放媳婦去照顧金孫的起居要緊。
孫佑丞,是孫柳靜僅有的安慰與快樂來源。
小雅總算可以安心地睡了。
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對孫柳靜的矛盾心情,既同情又憎惡。當孫柳靜排斥她、刺激她、折辱她時,她是萬分討厭孫柳靜的,也會小小壞心眼地回敬一下。可是,當孫柳靜被奶奶東挑西挑的找麻煩,被爸爸的偷腥行爲而氣得流淚時,小雅又十分同情她。
不過她也知道,她和孫柳靜是不可能相親相愛,不只因爲她和妹妹的存在原本就是孫柳靜的一件“心病”,加上奶奶現實功利的想以她取代孫友雲去聯姻,更是大大刺激孫柳靜,傷了她的心。
小雅心知,孫柳靜是不肯要她的同情的。
她也沒打算告訴她,因爲她也不想要別人的同情,她能理解。
臨睡前,她習慣性的打手機回家向媽媽道“晚安”,然後安穩地入睡。
不算壞的一天,應當能作個好夢吧!
小雅第二天下午只有一堂課,上完了便回孫家,晚上有家教課,她想先補一下眠。
她在玄關處換鞋,便聽到孫柳靜和李河娜交談的聲音,天啊!又來了!
在家人都上班、上學的大白天,孫柳靜才覺得她是真正的女主人,可以當家作主的女主人,嗓音變得清亮,吩咐傭人做這做那,而她只管蹺着二郎腿喝咖啡。除此之外,她最愛找姐妹淘來聊天、互吐苦水,訴說公婆與丈夫的不是。
小雅剛來時,孫柳靜還會防她向奶奶打小報告,稍作收斂,久而久之,她發現小雅不會打小報告,便又故態復萌。
小雅不愛聽人說是非,但她覺得,不給孫柳靜發發牢騷也太可憐了,遲早變成憂鬱症,反正被罵的人沒聽到就好了。
但阿姨你也幫幫忙,不要常常“牽拖”到她身上好嗎?
孫柳靜埋怨昨晚婆婆對她如何刻薄、責罵,對返家的小雅完全視若無睹,繼續對李河娜哭訴道:“你曉得嗎?我昨晚掉了一夜的淚,一想到自己所承受的壓力和委屈,眼淚便忍不住,今早起牀,枕巾都溼了。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怪那個私生女!如果不是她,我不會失去理智和姜兆同起爭執,而我又有什麼錯?難道母親不該爲可憐的女兒爭一口氣嗎?
“一直以來,不管婆婆如何刻薄自私,但至少有一點我很感激她,也相信她心底終究看重我這個媳婦,那便是她效法姜老太爺,堅決不讓外面野女人生的私生女進門!而如今,她連這一點也做不到,一味的逼我接受這殘忍的事實,還要我大人有大量!她怎麼可以這樣傷害我?”
“是啊!是啊!”李河娜一樣對小雅視若無睹,面帶悲切地附和着。
孫柳靜恨聲道:“老妖婆只會欺負我,叫我要有肚量,而她自己呢?我公公生前也有一個私生女,她死也不讓私生女進門,聽說那個私生女的媽媽生產後便去世了,她照樣不肯接納,逼得我公公只好把私生女送人扶養。你說,我婆婆那種人有什麼立場來要求我?”
小雅的腳步停頓一下又往內走。沒想到孫家還有這樣的內幕?
“這種事你怎麼會知道?你婆婆會瞞天過海,遮掩一切。”李河娜好奇道。
“我嫁過來那年,我公公病危,他似乎在發病前送了一筆嫁妝給那個已經長大要嫁人的私生女,我婆婆知道後還得了?自然大發雷霆,我公公也豁出去的和她吵起來,把過去的事全抖出來再互相叫罵一場,我什麼都聽到了。”孫柳靜冷嗤一聲,“我婆婆她自己不準私生女入門,說是維護她身爲女性的尊嚴。去年,她命令我讓我老公的私生女進門,我的女性尊嚴便不值錢嗎?她只准自己放火,不準百姓點燈……”
小雅把房門關上,隔絕嗓音。
這個家還有其它不爲人知的祕密嗎?
也難怪孫柳靜會那麼憤恨不平了。
爺爺的私生女,也就是她的姑姑,如今人在哪裏?孩子也長大了吧!
好神祕的一個家,所幸作風低調,纔沒有被八封週刊挖掘出來。
小雅隨意地想着,並沒有太深思,聳聳肩,午睡一下。
時機歹歹,賺外快存私房錢要緊。
*
照一般的行情價,當高中生的家教時薪最高,約五百元。
小雅非常慶幸自己的好運,自從大一開始,頂着“第一學府”高材生的優異條件,便接到武俊思這個好學生。
那時武俊思念高一,因爲父母是國內有名的連鎖大賣場負責人,家裏非常有錢,就是沒時間盯小孩的功課,去補習班又怕交到壞朋友,所以從小五開始便幫他請家教,只要武俊思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前三名,家教費比照外面的加倍給,考第一名還會包紅包嘉獎家教。
小雅從大一教到大三,武俊思也升高二,七月聯考過後篤定能當上她的學弟,兩人已成爲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小雅真心拿他當弟弟看。
當她從馬小雅變成孫小雅,除了家人之外,真實的內情她只告訴手帕交紀柔竹和武俊思。
武俊思外表看似魁梧如松,實則非常溫柔細心。
當他得知小雅是真的需要一份工作,而非爲了買名牌賺外快,他不曾讓成績掉到三名以外,還常常拿第一名,讓父母對小雅滿意得不得了,破天荒的續聘三年,讓小雅賺得飽飽的。
“俊思,今天教的你都明白嗎?”
清柔的嗓音宛如微風,柔柔的吹入他心坎裏。
“明白。”武俊思那張混合着青澀的帥氣臉蛋露出一抹淡淡笑意,意味深長的說:“老師,等九月我就是大學生,不用再喊你‘老師’了。”他等那一天等了好久,甚至拒絕父母要送他出國念大學的提議。
是的,他一直在暗戀他的家教孫小雅。
“俊思,你在提醒我快失業了嗎?”小雅對高中男生沒感覺,而且爲了避免學生家長誤會,服裝以保守爲主,細肩帶和短裙從不上身。
他準備上大學之後就要向她告白。
“老師,我可以幫你問問親戚需不需要請家教,有我這麼優秀的學生當活廣告,一定很多人搶着聘請。”
“俊思,你的聰明、優秀是天生的,我只是從旁輔導而已。”小雅收拾好講義,不介意下課後和“弟弟”聊聊天。
“那可不一定,我遇到討厭的家教,都會故意考到十名外。”
“乖巧懂事的俊思也會做這種事?”小雅第一次聽到,有些不信。
“我遇過一個男家教,在我爸媽面前巴結得不得了,上起課來卻粗聲粗氣的,我心裏超不爽,就故意考很爛,我爸媽馬上就換人。”
“原來如此,是那個家教不對,欺負小孩子。”
“老師,我不是小孩子了。”武俊思急急聲明,才差三歲而已,小雅嬌美如鈴蘭,加上他又身量高大,不說的話,看不出是姐弟戀。
小雅輕逸嘆息。“人真的很矛盾,你急着想長大,我可巴不得自己仍是小孩子,無憂無慮的過日子。”
細心體貼的武俊思馬上聽出她的輕愁,他想關懷,又怕表現得太露骨,只能着急在心裏,暗恨自己不是有經濟能力的大人,可以拯救公主。
小雅很快轉換心情,露出姐姐式的親切笑容。“俊思,這次的月考要加油喔!我們下禮拜見。”
武俊思想留住她多說些話,靈機一動。
“老師!”他喚住她的腳步。
“什麼事?”
“考完試後,你可以帶我去遊樂園玩嗎?”
“你想去遊樂園?”
“我爸媽從沒帶我去過。”
“什麼?你沒去過?”
當然去過,只是並非父母帶他去的。他沒反駁。
小雅的同情心油然而生。“好,我帶你去,不過,有條件。”
“什麼條件?”武俊思已笑咧開嘴。
“只要你能考第一名,我就用你父母給我的獎金帶你去遊樂園玩。”
“老師,一言爲定喔!”
“好,一言爲定。”
“耶耶耶!”武俊思跳起來歡呼。小雅搖頭失笑。真是天真的小孩!殊不知武俊思心裏歡呼的是:我終於要和老師展開第一次約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