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崇淵和妻子踏入“瑜珠坊”時,把裏頭正招呼客人的夥計們全嚇了一跳,兩人哭喪着臉,活像是天要塌下來。
江湖和裴燁在櫃檯後討論着下半年的經營走向,順便商討往後新的合作對象,卻在白氏夫婦經過時,很明顯地停下討論。
“世伯、伯母,怎麼了,一早不是說要去禮佛嗎?怎麼垂頭喪氣回來了?”裴燁走出櫃檯,感到有點古怪。
白夫人一見到他走向自己,不知怎地“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我好歹命!我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兒?”
“伯母,你……你別哭呀!先把話說清楚呀!”見她忽然淚流滿面,裴燁不禁傻眼,尤其她還把鼻涕、眼淚盡往他胸口上抹,更讓他頭大得不得了。
“我該死,老天爺嫌我不夠命苦是嗎?”白夫人哭得捶胸頓足,呼天搶地。
“世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裴燁奸聲安慰着白夫人,一邊問道。
“燁兒,這要我從何說起?”白崇淵垂頭喪氣的面容,好似瞬間老了十歲。
“三當家,有事別在這裏說,咱們去後頭。”江湖提議,畢竟私事總不好讓外人聽見,應當遮掩些。
回到後院,白夫人一路哭到大廳裏去,而白崇淵也是頻頻搖頭嘆氣,眉頭蹙得死緊。
“伯母,別哭了,您受了什麼委屈,說給侄兒聽聽,我好替您出口氣。”見她哭得驚天動地,裴燁怕她體力沒法子這樣消耗!
白崇淵又重重嘆一口氣。“這是命,一切都是命吶!”
“白老爺,您和夫人下是去廟裏爲白姑娘求身體健康嗎?”江湖也同樣是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
“都怪我自己不好,做了那麼多黑心事,纔會拖累子孫,都怪我、都怪我!”白崇淵說到激動處,還狠狠捶了自己心口奸幾下。
“世伯,別激動吶!”裴燁趕緊阻止他不智的舉動。
“哎呀,您倆啥都不說,可把我這粗漢子逼得快要急死了,到底是怎樣?”江湖按捺不住性子,說起話來衝得很。
“我的寶貝女兒,說不定……就快死了……”白崇淵按着心口,話說得哽咽。
“死?”江湖瞪大眼,被他的話給嚇住了。
“是誰對您胡說八道的?”一聽見這話,裴煉心底也莫名起了一股火。
“從廟裏回來的途中,有個算命的抓住我,說要免費送我一卦,說我問啥問題都好……”白夫人說得斷斷續續,帶着濃濃哭腔。“既然要問,我當然是掛念着那丫頭啊,這孩子老是病病痛痛的,我就問說她身體何時纔會好些……哪知……”
白崇淵接着愛妻的話繼續說下去。“那個死算命的劈頭就咒我女兒會死,說什麼她天生就帶這破病命,活着就是替家裏人生病……”
“江湖術士的話,豈可草率信之?”到底是哪個該死、嘴巴沒事愛詛咒人的好事鬼在造謠?裴燁聽得一肚子火。
“我也不信吶,可是我和你伯母又細問下去,聽他說丫頭的事兒,一件比一件準,還說她幾歲時開始生病,這些年接連幾場幾乎是垂死關頭的大病也被他說中,更說她身邊早就跟着牛頭馬面,等在後頭要勾她的魂魄啊!”
白夫人聽白崇淵一五一十的托出,哭得也就更加淒厲。
“算命的沒說破解方法嗎?”江湖問道。
“亂來!這種沒有根據的事兒你還當真?丫頭不是有按時服下崔發的藥嗎,這病也日漸好轉,你瞎攪和什麼勁頭啊?”裴燁一拳捶上江湖的腦門。
“可白姑娘這一病,已經病了快要半個多月!這期間好幾回又加重,前天還咳到一夜未睡。三當家,這你應當是最清楚。”
“你還嘴硬!”裴燁惡狠狠地瞪着他,哼!愚蠢!
“破解的方法並不是沒有……”白崇淵又忍不住嘆息,幾乎快說不下去。
“世伯,對方有告訴您化解的辦法嗎?”裴燁不願跟着聞之起舞,但當務之急,是安撫兩老的心。
“他說要治好丫頭的方法,就是半個月之內,沖喜!”白崇淵字字說得清楚,毫不含糊。
“沖喜?”裴燁和江湖異口同聲的大喊,兩人表情都相當驚訝。
白崇淵按着眉心,沮喪得快要說不出話來。“真是荒唐!”
“沖喜?很怪吶。”江湖抓抓腦袋,還真沒聽過這檔事兒,或許是有,可他還真是頭一遭遇見身旁的女娃兒也要學男人家沖喜。
“燁兒,我知道你對丫頭是非常照顧的,但是……”白崇淵搖搖頭,不知該從何說起。“我跟你伯母想了又想,倘若真要這麼做,唯一的好對象就是你。”
這下子,裴燁渾身僵直,他心裏是喜愛那丫頭,也情不自禁吻過她好幾回,可是……成親?
“世伯,那些都是騙人的術士,您別聽信讒言。”
“你討厭丫頭?”
“不是的!我疼她都來不及,怎會討厭?”
“那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你或許不願意離開她?”白崇淵又問,見他遲疑的模樣,趕緊打蛇隨棍上。
“我是沒想過她會離開我。”就像當年,他以爲他們會永遠在一塊的。
“那你希望她離開你、離開我們嗎?”
“當然不願意!”
“這麼說來,你願意娶我家女兒羅?”白崇淵激動的站了起來,蒼老的臉上滿是歡欣。
裴燁被嚇到無法言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
“如何?”白崇淵正期待着他的答案,不願錯過任何一個字。
然而,裴燁卻緩緩開口。“不願意……”
*
其實,當初他要說的是——我考慮……
沒想到話到嘴邊,竟然完全走樣,連裴燁自己也很喫驚.
坐在牀邊,他望着白水嫣已熟睡的容顏,沉靜得讓人感到美好。
醒時的她,靜得很有一絲寂寥的空幽感,令她整個人感覺起來都是冷冷淡淡的;睡時的她,靜得讓人感到很甜蜜,像化在嘴裏的糖,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女孩,若不是自己兒時的莽撞,事情也不會演變成如今這樣。
當白崇淵說她會死時,他的心口一窒,覺得很不痛快。明知道那是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大可不予理會,也無須隨之起舞。
但他沒那麼坦率,更沒那麼多勇氣。看着她手腕上的鈴環,他暗地裏氣自己,她是無端端與他的命運相調換的。長年躺臥病楊的人原本該是他,而非白水嫣。
撫上她白皙的面頰,在短短的一瞬間,他忽然想要擁緊她,更想和她說聲對不起,他不該將鈴環贈與她,不然她依舊會足那可愛又外向,成天無憂無慮,高興就笑、難過就哭的白丫頭。
“丫頭,是我多事,不該將自己的命運轉換到你身上的。”
後來,因爲江湖有口無心的一句話,裴燁開始尋找這鈴環的歷史,原以爲能找到的相關紀錄少得可憐,怎知卻因爲擁有它的主子皆命運多舛,反而有段時日聲名大噪。
又因它的做工花樣看似簡單,但接合非常精巧,一旦戴上去,要取下就十分困難,無論怎麼用工具破壞,就是無法損壞它一分一毫。
而鈴環上頭有些微的凹凸磨損,就是歷代主人想要將它脫手搗毀的最佳證據。無奈還是尚未撼動它半分。
倘若真要脫去,也只能等到人土爲安之後,墓穴被盜墓賊入侵,然後又輾轉流出墓穴中。
直到它的聲名狼藉,才又消沉一段時日,然後它又會重新等候某個被它吸引的人,將它帶走。
裴燁的父親,就是被挑選中的人,所以裴府後來才家道中落。當時他還小,手腕不至於大到掙脫不了鈴環,所以轉贈給她,也在無意之間把這駭人的詛咒,一併栘轉到白水嫣身上。
儘管都是以訛傳訛,多數事實也無從考究,但是可怕的謠傳太多,並且說得煞有其事,裴燁不願信,卻也堅持不下去。
“是我對不住你。”他將吻留在她的額上,然而這個親吻,驚擾了白水嫣,令她幽幽轉醒。
“燁哥哥,你怎麼不睡?”
“我來看你,今天身體感覺好些沒?”
“恩,我睡了一個下午,今天睡了好久好久。”前陣子她的病又忽地轉壞,好在有崔發,才不至於讓她病情更危急。
“丫頭,我們現在馬上將鈴環拿下,你把外衫穿一穿,我到門外等你。”
“燁哥哥,好好的,爲什麼急着將鈴環取走?”白水嫣有些摸不着頭緒。
“我設計好一款手環要給你,已經請師傅做好了,天底下就只有這麼一隻,我想見你戴上,好嗎?”親親她的面頰,裴燁話說得很自在,沒泄漏出自己的不安。
白水嫣不疑有他,乖巧的頷首,而他就立刻走到外頭去候着她,在她換上衣裳的這段時間,他轉向坊內師傅休息的屋子,把裏頭一位手藝甚好的師傅喚醒,要他至工廠內等候。
隨後,裴燁便回到客房內接出白水嫣,領着她一路蜿蜒走向位處於“瑜珠坊”內最偏僻的一處,無論首飾的製造設計、切割拋磨,都在這裏統一製作,可說是非常有規模。
“這是於師傅,手藝好得不像話,你讓他見見鈴環,他一定會有法子拿下來的。”裴燁決定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姑且一試,定定心神也好。
白水嫣順從的伸出手,只見師傅端詳半天說道:“三當家,這鈴環不好取下,沒咱們想像中容易。”
“於師傅,你就幫幫忙,就算破壞它也無妨。”像這樣的東西,再美麗也不應當留下來。
“好吧!白姑娘,你忍耐些,小的不會傷到你,但你也別胡亂動,多多配合小的,請委屈些。”
“師傅,別那麼客氣。”白水嫣依舊話聲冷淡,但表情已生動許多。
只見於師傅拿起許多白水嫣從沒看過的工具,企圖從外頭損壞鈴環,一陣敲敲打打,既不能傷着她,又要摧毀鈴環,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裴燁看了有些心急,濃眉擰得死緊,好幾回看見尖銳的鑽頭差點刺上白水嫣軟嫩的肌膚,更是感到驚險萬分。
而白水嫣內心也是害怕的,但她不敢吭氣,不斷忍住並且告訴自己——這位師傅絕不會傷到她的。
但畢竟她也是千金之軀,經過半個時辰的折騰,白皙的手腕上留下豔紅的摩擦痕跡,都快要將皮給磨破了。
“三當家,不是小的不盡力,實在是它太堅固。”於師傅仔細端詳。“這應當不是我們現在的技術,瞧樣式也不是前朝的。小的有聽過在老祖宗時期,無論是兵器還是日常工具,都比現在精良許多,這鈴環應是屬於那時代的飾品。”
“於師傅,你再努力試試,替我把它拿下吧!”就怕她再戴下去,難保不會如算命師說的香消玉殞。
“可白姑娘的手都紅了,現在腫了起來,要不傷到她更難了。”這鈴環將她的手腕圈得那樣緊密,這可不是簡單的差事。
“燁哥哥,別拿了,這鈴環跟了我好久,我會捨不得的。”白水嫣抬起頭,見到裴憚眼裏的懊惱,她完全被矇在鼓裏。
“聽話,這鈴環太老舊,和你不搭了。”裴燁堅持,還在安撫着她。
“但是……”
裴燁拍拍她的肩。“聽燁哥哥的話,就聽這一回。”縱然只是傳說,但他不願意心頭有個疙瘩,只要是爲了白水嫣好,他願意多花些工夫。
真的,他希望她永保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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