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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豺狼當道》 / 馥梅 / 第10章 / 共11章

三年後

“楊大夫?楊大夫!”小鎮街上,一名年輕小夥子突然大喊,三兩步追上一名穿着灰衣長袍的纖瘦男子。“真的是你,楊大夫,你回來了啊!我還以爲我認錯人了呢。”

“小六子,是你啊。”女扮男裝的楊媚媚停下腳步,對着追上來的小六子微微一笑。

“是啊,楊大夫,你每年這個時間都會回到小鎮,都沒想過乾脆定居下來,在城裏開家醫館嗎?”小六子閒聊似的,跟着楊大夫不大又緩慢的步子慢慢走着。

楊媚媚聞言笑了笑。“我喜歡當走方大夫,所謂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我這樣到處走走,可以接觸到更多的病患。”

“可是每年看你都覺得更清瘦了,走方大夫很累吧?楊大夫仁心仁術,常常不收診金做白工,生活應該也很困難吧?”

“這倒不會,生活還是過得去的。”她說的是實話,那人留下來的銀子,多到讓她四處行醫救人三輩子都用不完。

之所以每年這個時間到這個小鎮來,是因爲這裏離開陽城僅一山之隔,而那人正是在三年前的這個時間在開陽城失蹤的,所以她經過這裏便會稍做停留,然後纔到開陽城去。

三年前得到那人失蹤的消息之後,隔天她便獨自離開了荒谷,沒有告訴任何人去向,可是師伯和師父還是找到了她,離去時,留給她一大疊的銀票,說是那人的。

她不想收,因爲她心裏好怨他,但師傅告訴了她玉扳指的意義。

玉扳指是柴家的傳家玉戒,是屬於那人妻子的!

原來當初那人將玉扳指套進她手裏的時候,就已經認定她是他的妻了,是嗎?

於是,她收下那人的銀票,有了錢財做後盾,她開始當起走方大夫,每到一個城鎮,便以那人的名義辦義診。

“……大夫?楊大夫!”小六子不知道喊了多久。

“哦?什麼事?”楊媚媚恍惚的回過神來。

“醫館已經過了。”小六子指了指已經在他們身後的醫館大門。“楊大夫不是都在那裏舉辦義診嗎?”

“是啊,不過義診的時間是明日,今天我有個地方要去走走。”她溫和的微笑,向他告別。

“等等,楊大夫……”小六子猶豫了一下。“那個……我有件事想麻煩楊大夫……”

“小六子,你不用客氣,有話直說無妨。”

“我上個月在環山上撿到一個人,他腦袋好像有病,醫館的吳大夫無能爲力,城裏其它大夫診金又太高,我付不起,所以……”

“我可以去看看。”楊媚媚微微一笑。

小六子開心的笑了。“謝謝你,楊大夫。”

“帶路吧。”

跟在小六子身後彎過幾個衚衕,來到一個大雜院,院子裏有三兩孩童正在嬉戲,院中還養着雞鴨。兩隻豬被柵欄圈在角落,在柵欄底下,一堆堆臭氣熏天的糞便中,躺着一個高大的人。

那是……

楊媚媚微微皺起眉頭。那個身影竟是如此熟悉……

“啊,他在那裏。”小六子瞧見了,抬手一指,指向躺在柵欄下的男人。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帶着難以置信的思緒一步一步走向那男人,視線緊緊的盯着,越接近,看得越清楚,就越覺得心痛難當。

“天……”等到她終於確定,更加難掩心痛的捂住脣,哽咽的低呼,“不可能的,你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楊大夫?”小六子疑惑的叫喚。

楊媚媚無暇理會,再也忍不住衝上前,無視地上惡臭的糞便,直接跪在男人的身旁。

“爹,爹!”她輕輕搖着狀似睡着的男人。

那人,竟是楊萬馭。

“不會吧?楊大夫,這個傻子是你爹?!”小六子驚呼。

“小六子,你來幫我把他扶進屋去。”楊媚媚急切的說。現在不是追問爹爲何會淪落至此的時候,還是先將人帶離開這裏纔是上策。

其它的,以後再說了。

因爲楊萬馭的出現,讓楊媚媚在這個小鎮暫時定居了下來。

她租了一棟屋子,將大廳改裝爲醫館,然後將父親接來好就近照顧。

現在的他整個人神智是失常的,認不得所有人,包括她這個女兒在內,但是他卻一直將她錯認爲一個人——她的孃親。

“芷月……”楊萬馭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

楊媚媚聞聲立即跑進屋裏,看見坐在牀沿,一臉茫然憨傻的父親。

“爹,你醒了。”她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脈搏,專心的診脈,一會兒卻有些無奈的搖頭。她還是診不出來爹爹到底是怎麼了,這並不是單純的心智失常啊!

“芷月,你跑到哪裏去了?”楊萬馭突然握住女兒的手,說話的語調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你現在的身體可不是一個人的,我們的寶貝就在你肚子裏呢,要好好照顧啊!”

她渾身一震,眼眶倏地發燙。爹……曾經期待過她的出世!

“爹……”楊媚媚哽咽,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芷月,你昨兒個問我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其實,我比較喜歡一個像你的女孩,不過如果你這胎生了個男孩也不要緊,有個哥哥,以後可以好好的保護妹妹,你說好不好?”楊萬馭溫柔的說着。

“好……好……”她眼淚拼命的往下掉.

“你說,如果生了個女孩,咱們要爲她取什麼名字呢?”他又溫柔的問。

“媚媚,取名叫媚媚。”

“呵呵,芷月,你偷懶,拿妹妹當名字。”他傻氣的呵呵笑。

楊媚媚閉了閉眼,忍不住想象。如果孃親沒有因難產去世,他們一家三口會是多麼幸福快樂啊!

突然,楊萬馭站了起來,走出房間,又開始在牆邊繞圈圈。

她知道,父親整個人變得癡癡呆呆,這種狀況會繼續維持到明天,甚至更久,像剛剛那種狀況,這麼多天來,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也許……有進步了?是嗎?

輕輕一嘆,楊媚媚又望了父親一眼,才轉身到前廳去,開始今天的義診。

今天的病人不少,最近城裏好像很多人都得了風寒,一個接着一個,有時候還一家好幾口全都染上傷風。

把完脈,寫好藥箋,交代兩名助手抓藥、包藥,送走最後一名病患之後,她整個人幾乎累癱了。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一陣暈眩襲來,她趕緊抓住桌沿穩住身子,好一會兒那暈眩感退去,她才輕輕的吁了口氣。

“阿德,傑元,你們把藥材整理好之後,就可以回家了。”她輕聲吩咐。

“是的,楊大夫。”兩名助手恭敬的鞠躬。“楊大夫您累了一天,趕緊進去休息吧,這兒我們來就成了。”

“那就勞煩你們了。”楊媚媚點點頭。她是真的累了。

跨着有點虛浮的腳步走向內進寢房,經過內院,習慣性的掃視一圈,本來預估可能會在假山旁看見爹爹曲伏在那兒的身影,可是沒有。

眉頭微微蹙起,再望向其它可能的地方,可是都一一落空,最後,她看見敞開的後門。

心下一驚,拔腿就往後門衝去。爹爹不在屋子裏,他跑到外面去了!

如果爹爹又不見了,找不回來呢?

如果爹爹不小心受了傷……被不懂事的孩童嘲笑……被勢利的大人欺壓……

“爹!”她揚聲在連接後門的小巷裏喊着,“爹,你在哪裏?”

她焦急的沿路尋找,小巷不見人影,大街上也沒有看見,就在她急得想要去報官的時候,終於看見爹爹蹲在街邊,跟一個蹲在他面前,背對着她的男人玩得非常開心。

他是誰?想幹什麼?

截至目前爲止,小鎮的人雖然都敬重她這個楊大夫,可面對癡傻的爹,似乎都還是保持着敬而遠之的態度,雖然沒人願意接近他,但至少也沒人會故意欺負他。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有人陪着爹,而爹這麼開心的樣子。

“爹……”她走上前輕喚。

楊萬馭沒有抬頭,倒是那個男人回過頭仰望着她。

“咦?”男人搔搔頭,“原來阿伯是你爹啊?”

楊媚媚怔楞的瞪着男人,下一瞬間,她白眼一翻,暈倒了。

“啊!”男人傻眼,想要伸手接人,卻慢了一步,纖瘦的身子已經軟倒在他腳邊。

“水來!你在幹什麼麼。我們要回去了。”突然,一個有點蒼老的聲音從對面的店鋪門口喊了過來。

男人正彎身抱起暈倒的楊媚媚,只是不意觸到她胸前時,柔軟的觸感讓他呆了一下,好半晌才望向對面店鋪。

“爹,楊大夫昏倒了。”叫水來的男人喊着。

下一瞬間,街上的人全都湧了過來,大家七嘴八舌的,好不容易終於讓水來將楊大夫送回家去,連同楊萬馭也一併帶回。

“水來,你要留在這裏?爲什麼?”水來的爹訝異的問,“牧場還有很多事要做,你沒時間留在城裏照顧人的!”

水來搖頭。“我要留下來,牧場的工作我不懂,回去我也幫不上忙。爹,趁天還沒黑,你趕緊回去吧,我等楊大夫醒來就回家。”

她一定又做夢了。

三年來,她老是作着那人突然出現在她眼前,對她說“對不起”,“我回來了”的夢。

她當然不原諒他,誰叫他要讓她這麼傷心,讓她等待了這麼久,讓她以爲這輩子都見不到他的面了。

然後,他又不見了,讓她好後悔爲什麼不原諒他?爲什麼要同他鬧彆扭?可是當他又回來的時候,她也又忘了要原諒他。

夢醒時,她總是萬分惆悵,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現在她面前,她絕對不會怪他,只會緊緊的抱住他,永遠不再放手。

輕聲笑語模模糊糊的傳進她耳裏,那中低嗓音是那麼熟悉,卻又顯得陌生,她茫然的聽着,茫然的睜開眼睛,然後啊的一聲想起來了,是那人的聲音,難怪覺得熟悉。

原來她還在做夢啊!她想着。

早就習慣這種夢與現實難以分辨的狀況,不過這麼多年來她已經有了經驗,能夠分辨得出來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反正只要有那人的存在,就一定是處子夢境中,不管是他的身影,或是他的聲音。

“楊大夫,你醒了啊!”那人突然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俯身望着她。

好真實。

楊媚媚有些怔住,不過還是沒被騙過。

“不,我還在做夢。”她喃喃的說。

那人一臉疑惑的樣子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呢!呵呵,好可愛,可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因爲他鐵定不喜歡“可愛”這兩個字被用在他身上。

“楊大夫,你明明已經醒了,還是剛剛不小心撞到腦袋?”水來偏着頭,有些擔憂的伸出手,覆在她的額頭上。“嗯,沒發燒呢。”

溫熱的大掌像塊烙鐵透過肌膚,燒燙了她的腦袋,太……真實了……

“楊大夫,你沒事了吧?”水來更湊進她,仔細的觀察。

啊,對了,她記得自己說要原諒他,不再和他鬧彆扭,還要緊緊的抱住他……

楊媚媚倏地抬起手,圈住眼前人的頸項,緊緊的抱住他。

“佑禛……佑禛,你回來了……”她低喃着。

水來渾身僵硬,瞬間紅光滿面,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不要再突然不見了,好嗎?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楊媚媚閉着眼,低聲說。“我不要再離開你了,我不要再放手了,佑禛,不要丟下我……

“楊……大夫……”水來聲音暗啞,完全無所適從,身體起了奇怪的反應,耳朵被她吹拂的熱氣弄得燒燙了起來。

“佑禛……”楊媚媚微微的鬆開他,迷濛的雙眼深情的凝望着朝思暮想的人,小手輕輕的撫上熟悉的眉,熟悉的眼,劃過熟悉的鼻,來到熟悉的脣。

細白的食指描繪着他完美的脣型,咕嘟一聲,水來吞了口口水,覺得口乾舌燥,在她的脣慢慢的靠近他時,他纔像是從夢中驚醒般猛然推開她,氣息濃重,慌亂的退了好幾步。

“佑禛?”楊媚媚疑惑的低喚。他爲什麼推開她?

“楊大夫!你醒了嗎?”水來清了清喉嚨,大聲的問。

她眨眨眼,緩緩的坐了起來。有什麼不太對勁……

對了,那人從來不曾叫她“楊大夫”,三年前她還不是“楊大夫”,所以這三年來,在夢中他也不曾叫她“楊大夫”過,那麼……

這個人是誰?

“你……是誰?”像是被人掐着喉嚨,她瞠大着眼,眼底有着期待、恐懼、不安,以及深深的茫然。

“楊大夫,我叫做水來。”他紅着臉說。

楊媚媚腦袋一片空白,好一會兒之後,她終於確定,自己醒了。

而方纔的一切,都不是夢。

世上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嗎?

楊媚媚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的落在每次來,都會陪着爹爹蹲在地上玩得不亦樂乎的水來身上。

太像了,根本是一模一樣……

不,不能算是一模一樣,那人有的冰冷殘酷氣息不見了,水來則多出一股鄰家大男孩的樸實氣質,那人的笑總是帶着一抹嘲諷殘虐的味道,水來的笑則是純粹的開心歡愉。

他是那人,又不是那人。

那天之後,水來幾乎天天都跑來這裏,但是她不曾再與他談過話,總是下意識的避開他,卻在避開之後,又不由自主的偷偷觀察着他。

還有,水來和爹爹處得異常融洽。

不過,今天他遲了。

楊媚媚不時的朝大門口望去。往常這個時辰,他都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可今天他卻還沒出現。

她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越猜想就越忐忑。難道……真的出了什麼事嗎?

咬咬脣,她終於忍受不了那沉沉壓在心口的不安。

“阿德,傑元,醫館你們先顧着,我去去就回。”沒等兩個助手答應一聲,楊媚媚已經衝了出去。

誰料迎面就撞上一堵厚實的牆,反彈之下,她狼狽的跌坐在地上。

“楊大夫!”水來有些慌的大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他!他來了!

“楊大夫,我娘生病了,我要揹她下山來給你瞧瞧她也不要,你可不可以上山幫我娘看診?”他蹲在楊媚媚面前,懇求的望着她。

“看診是可以,不過我走不了那麼遠,騎馬也不方便。”

水來突然在她面前背對着她蹲下。“我揹你。”

她心臟猛地一跳,強自鎮定之後,才道:“現在要上山?”

“對啊!”他理所當然的說,可是下一瞬間,又想起什麼似的問;“楊大夫忙嗎?”

“不,暫時沒事。”楊媚媚搖頭。爹有小六子照看着,她也正想找個機會拜訪一下水來的“爹孃”。

於是,她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背,微笑道:“街上我用走的就成了,等到走山路時,你再揹我。”

“好。”他耿直的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街上,水來在前頭帶路,楊媚媚視線則膠着在他寬闊的背影,腳步不自覺的慢了下來。

突然,他回過頭,看見她停在那兒,朝她伸出手。

“還楞在那裏做什麼?”

楊媚媚一呆。這種語調,這種舉動,分明就是豺狼!

她欣喜的跑向前,腳下卻一不小心踢到一塊石頭,整個人往前栽。

“你……”水來想也沒想,完全是反射動作的急掠向前,及時抱住了她。“你這個笨蛋!連路都不會走了啊?”

她渾身又是一震,仰起頭幽幽的凝望着他,豆大的淚珠不受控制的迅速滴落。是他,是他啊!

“啊!”水來受驚,有些手足無措。“我……我不是故意罵你的,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壞?對不起,對不起。”

楊媚媚拼命的搖頭,“不,我是開心,你不要在意。”

水來有些感動的望着她。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突然罵出那些話,真是太不應該了,幸好楊大夫沒介意。

兩人來到山路,楊媚媚突然拍拍他的手臂。

“楊大夫?”他疑問。

“我走不動了。”

“啊,好,我揹你。”想到之前的約定,他趕緊蹲下來。

楊媚媚深吸了口氣,跨前一步,趴上這個熟悉的背。

水來嘿咻一聲,穩穩的站了起來,揹着她往山上走。

“山上的牧場離這裏很遠嗎?”這裏她還沒來過呢,通常她都是從環山那邊出入的。

一陣熱氣從耳朵開始竄燒,水來不自在的縮縮脖子。那熱熱燙燙的感覺讓他有些舒服,也有些不舒服,他也糊塗了。

他的感覺變得更敏銳了,背部溫熱的軀體燙貼着他,腰上圈鎖着一雙白嫩的腿。

他更不舒服了。

“楊……大夫……”他聲音有些啞,額上微微冒着汗,全身像被浸在滾燙的熔岩裏一般。

腦袋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他揹着楊大夫走在黑黑的路上……

嗯?不是現在?

豺狼,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嗎?

突然,楊大夫的聲音在他腦袋裏響起。

她是在對他說話,可是……爲什麼叫他豺狼?

我只是……怕你後悔嘛!

放心好了,我豺狼做事,從來不曾後悔過,你就安心的跟着我。

那是他的聲音,是他的人沒錯!他腦袋昏了,亂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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