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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小姐與小偷》 / 沁恬 / 第8章 / 共23章

又到了何續歲回來的時間。易如璘下意識地看看時鐘,精緻的臉龐不禁微微顰蹙。

都已經七點了,通常續歲一到家就會到她房間來叮嚀她喫藥、和她閒話家常,有時候兩人會一起解題,或是在琴房聽她彈新練的曲子,通常一待就是半個小時到一個鐘頭,然後他纔會回房溫書或上家教的課。

合上手上的中國文學史,她走到他房間外,敲了敲門。

猜想着,他是否回到家了。

“續歲,你在嗎?”她敲門。

敲了兩下,等了一會仍沒回應,正想放棄,猜想他大概有自己的學校生活,因而耽誤了一點時間也說不定。

“我在。”續歲的聲音有點悶悶的。

“喔……那就好。我還在想,你今天怎麼沒來催我喫藥呢。”

房裏的續歲已能想像她的笑容是如何的;每天,他能和她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所以他格外珍惜那段短短的時間。他忽然由牀上坐起。“對了,那你喫藥了沒?”

“當然喫了。沒有你,還有福伯,而且我很珍惜生命。”說完,她又問:“怎麼今天下了課沒有來找我?”她突然有一點不習慣了呢。

“你不是要考試了?”

易如璘大學唸的是數學系,畢業後突然對文學產生興趣,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就開始準備中文研究所的考試。

“我想,我不是第一天才開始準備的。你到底怎麼了?”她的聲音中充滿關心。

“我不想說。”

“那開門讓我進去。”她直覺今天的續歲不對勁。

“可以不要嗎?”他躺回牀上,無精打采的。

“可以。那你好好休息,我回房準備考試了。”說完,她便慢慢踱回房間;走沒幾步,她回過頭,扯着嗓子對續歲的房門喊:“今天的家教課要請假嗎?”

“要。”簡短的一個字。

不尋常。續歲通常什麼都依她的,不管她再怎麼對他洗腦,他的奴性、那必恭必敬的態度,就是改不了。“忠心”的續歲,今天第一次拒絕她,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晚餐時。

“續歲,要不要喫晚餐?”她對着續歲的房門喊。

“不用了,我不餓。”

那可奇了。續歲最喜歡喫劉嫂煮的飯,每次都可以喫兩碗,以實際行動來稱讚劉嫂,讓劉嫂煮得更加賣力;她能喫的東西有限,向來以清淡爲

主,所以劉嫂能秀廚藝的機會不多,除非爹地和媽咪在臺灣,否則實在可惜了劉嫂六星級飯店主廚的手藝。

“那我和福伯一起喫。”

“不要挑食,多喫一點蔬菜和水果,太鹹的東西你不能喫。”關切的聲音從房內傳出,可見他還不打算出門。

“喔,知道了。”跟爹地媽咪一樣囉嗦。她心裏想。

這幾個月,易慶揚夫婦到南美談生意,短時間內不會回來,每天利用視訊關心女兒,也用電話嚴控何續歲的行爲操守。到目前爲止,福伯仍常常似有若無的觀察着何續歲,看得很緊。

喫到一半,福伯走至餐桌旁,維持着他一貫的聲調,緩慢又慈祥的說:“小姐,剛剛續歲的老師打電話過來,說他和別校的學生起衝突,被打傷的人頭縫了十針,還有骨折、腰傷、內傷、挫傷。”

“咦!續歲把人揍得這麼慘?”這樣的傷勢,不死也剩半條命了吧。

“不,我剛剛說的,是六個人的傷勢。”

“六個?那續歲沒事吧?”

“不知道。他回來就回房了。”情況應該比那六個要好吧,至少他自己走回家了。

“我知道了。這件事情,不要讓我爹地和媽咪知道,我會處理。”

六個打一個!不曉得他傷得怎麼樣?如璘心想。

晚飯後,如璘輕輕按下牀頭的按鈕。和續歲相處兩個月來,她第一次按鈕。

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她的房門就被人撞開。

只見何續歲一臉驚慌、臉色發白的奔進如璘的房間。“小姐,你發病了嗎?!有沒有怎麼樣?!要不要叫救護車?!”

如璘好整以暇的笑着。“對不起,我不小心按到了。”

她終於見到被六個人圍打的那副尊容了。

嗯……團結就是力量,果然沒錯,他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一隻眼睛腫了起來,像青蛙眼;鼻血還沒擦乾淨,上頭還有一滴鼻血;另外,嘴巴居然被打得像香腸。

四肢看起來似乎好好的,不過手背上有些血跡,大概也有一些傷吧,她想。

“你……”他像泄了氣的皮球般,不曉得該說什麼。他剛剛緊張得要命,心想她該不會是怎麼了吧,整顆心幾乎跳出來了,而她居然好意思笑得這麼無辜。

“算了,你沒事就好。”他擦了擦鼻血,準備回房了。

“那……你有事吧?”如璘問。

“沒事。”他轉身準備離開。

這樣叫沒事?那要怎樣才叫有事?

“你怎麼了?”

“不小心被沒長眼的渾球踢到。”

“喔。那有六顆嗎?”

他回頭看她,咬着牙說:“差不多吧,好像是六顆。”消息傳得這麼快?她竟然知道了。

“我想擦點藥會比較好。”她拍拍她的牀,上頭剛好擺着藥箱。

“不用。”他有些喪氣。還說要重新做人呢,才幾個月而已,就又打架了;老爺和夫人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她,又會如何看他?

如璘快步趕在他離去之前拉住他的手。“續歲,擦藥會比較好。”她的聲音柔柔的,沒有一絲壓迫,卻不容人拒絕。

最後,他坐到她牀邊,讓她用着不怎麼樣的技術幫他擦藥。

“靠……小力一點。”續歲鬼叫。

“我很小力了。”她很認真的剪斷透氣膠帶,貼住膝蓋的傷口。

“怎麼弄的,連膝蓋都有傷?”

“用膝蓋揍人才狠呀。”

“喔……那手肘呢?”手肘也破皮了。

“厚,當然是用手肘ㄎㄠ才痛咩。”

“喔。”她像好學生一樣的點點頭,表示瞭解。

他垂着頭說:“是不是覺得我沒藥救了?你爸花那麼多錢栽培我,我卻還是這麼爛,上學不到半年就出事了。”他搖搖頭。“老爺一定很後悔。”

“你被渾球踢到這種小事,我怎麼會跟爹地講。”她慧黠的對他眨了眨眼,巧笑倩兮。

“……”他用他的青蛙左眼以及正常的右眼看了她一下,然後又低下頭。

易如璘用碘酒擦了他臉上的傷口,再用紗布敷好,最後用透氣膠帶貼好,OK,大功告成。

“藥擦好了,不過技術不是很好。”她再次聲明。

“不會啦,有擦就有保佑……”續歲隨手拿了鏡子一照。“靠……你把我包得像木乃尹。”她還滿誠實的嘛,真的是不會擦藥。

青蛙左眼斜看了她一下,十足的……沒有殺傷力。

“我已經說了我不會擦藥了呀。”笑容裏有着一絲促狹。“你的樣子,好像獨眼青蛙喔。”說完,立即大笑了起來。

“笑笑笑,笑小力一點啦,身體又不是很好。”他忍不住的又叮嚀起來。

說完,居然也覺得自己很好笑,也就跟着如璘一起笑了。

“笑什麼笑,獨眼青蛙。”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鼻青臉腫”這句成語的最佳代言人啊。

“你能笑,我卻不能笑?”

“可……以。”她慢條斯理地收起藥箱。“明天還要去上學嗎?”

“當然。”他不想因爲那六顆渾球而少上一天課,他的程度、進度已經晚別人三年了。

“那六顆渾球惹到你了嗎?”

“沒什麼。”

“喔。”他不打算說,就算了。

“我回房了。要是真的不舒服,還是要按鈴叫我。”還是不放心。

“知道啦。”

入睡前,她仍在想,續歲的本性不壞,絕不會隨便動手打人,而且以他拚命三郎的唸書態度和壓抑性格,怎麼可能會主動揍人?那應該是已到了忍無可忍、非揍不可的情況了吧。

之後,續歲每天都會有一些新傷出現,他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但還是被她發現了。他走路的時候有一點跛,還有,放在她房裏的藥箱不翼而飛,福伯的痠痛藥膏少了三條。

兩個禮拜後,何續歲喫完早餐,準備上學之際。

“續歲,等等我。”

他用疑問的眼神看向福伯。小姐不是都睡到九點嗎?怎麼今天起得特早?現在才六點五十分耶。

三分鐘後,一個小小身影,穿着……他們學校的制服,出現在他眼前。

“你……幹嘛?參加化妝舞會,扮我們學校高一的學生哦?”如璘大學都畢業了,還念什麼高中!瞧瞧,還真有模有樣的,繡着學號和名字呢。

“我和你一起去上學呀。”

“上學?”

“對呀。而且我和你同班喔,何同學。”她拉着續歲。“走啦走啦,上學要遲到了。”

他一副摸不着頭緒的往福伯方向看去,只見福伯微笑地點點頭,手揮一揮,催促他們上學去。

“你幹嘛要上學?”他們一起等公車。

“我說過了呀,我沒有上過國中和高中。上大學的時候,同學都比我大,很無趣,我現在的年紀,上高一很剛好呀。”

“……”他睨了她一眼,眼中充滿不苟同,但她是小姐,說了算,他能說什麼,他是來守護她的。

“那你現在去上學身體撐得住嗎?”高中課程很緊湊,每天都是滿滿的八堂課,完全不像大學的隨性自由。她真的可以嗎?

“我有守護之神何續歲保護呀,而且我的身體已經好很多了。”

“……”他再次無言。

“你不要用你的青蛙左眼看我,我很想笑。”她一臉憋得很辛苦的模樣。兩個禮拜了,續歲的青蛙左眼是消掉了一些,但看起來還是很好笑。

於是,他把臉轉向,不看她。

氣氛沉寂了一會,五分鐘後,她喊:“續歲,公車來了。”她一臉的興奮。

瞧她開心成這副德性,續歲嘆了口氣。“書包給我,我幫你背。”

易如璘以轉學生的身份進入這所貴族中學,她對外聲稱,她和何續歲是表兄妹關係。

每天,他們一起上下學。何續歲在學校時很沉默,沒什麼朋友,倒是她每天開心得像只小鳥,和女同學有說不完的話。而通常續歲下了課後,會坐在座位上唸書。

上學三天,如璘馬上交到了一個妤朋友──喜兒。

兩人相約一起去上廁所,路上隨口聊天。

“如璘,爲什麼你表哥十八歲了才上高一呀?”喜兒問。

“喔,他家之前家道中落,所以他國中畢業就去打工賺錢了。好不容易生活好轉了一點,去年他父母又飛機失事過世了,所以他爲了家人,比一般人晚讀兩年。”如璘面不改色的說。

“好可憐喔。那爲什麼你表哥都不講話?”

“因爲他害羞。”其實是他懶得跟一羣小鬼講話,加上他一心都放在課業上。

“那你表哥最近怎麼傷成這樣?”有傳言說他和別校的學生打架。不過,誰曉得傳言是真是假,他們這所貴族學校,要是學生有不守規矩的情事,往往都會被校方壓下來。

“喔,他上次爲了繳學費,去做水泥工,不小心被水泥塊砸傷啦。”

“真的?好可憐喔。”喜兒的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外加愛情的小星星。

這就是少女情懷了吧?同情心氾濫的年紀。不過,她也十六歲呀,怎麼看事情總能那麼的置身事外?也許,她的心境年齡是二十六歲。

放學時間。

何續歲揹着如璘的書包,兩人一前一後的走着。

他總是習慣跟在她後面一步的距離。

“今天你自己坐公車回家可以嗎?”

“爲什麼?”

“我想去圖書館借本書。”

“那一起去呀。”

“不用。太晚不好,你先回家,不然福伯會擔心。”

她微微皺起秀眉,心想,這什麼爛理由呀。

“那好吧,我自己回家。”她伸手要拿回自己的書包。

“我幫你揹回家。”

“那好吧。”她走向公車站牌的方向,一回頭,看到那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身影揹着兩個學生書包,覺得挺好笑的。在續歲眼中,可能以爲她什麼事都沒辦法做吧。

一直等到易如璘的身影愈來愈小,他才放下心,等着,那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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