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全穠將方小芷手中的提袋接過後,順手往後座一丟,隨後轉身按了車上的小燈,霎時,車裏的人和車外的人打了照面,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於採之看清楚車裏的人後,她神情微微一愣,那面容。
賀全穠的反應不輸給於採之,只見他神色一僵,那腦海已經模糊的身影,此刻竟然清楚的浮了上來,她竟是。
只有方小芷還沒察覺出異樣。
“媽,他就是我的。”她還嬌羞的想將自己的男朋友介紹給母親認識。
“我是小芷的上司,姓賀,你好。”賀全穠卻幫她把話接完。
“賀?”於採之疑惑地出聲,不對!這一定只是巧合,他該姓“許”的啊!
上司?“你。”方小芷轉頭望了他一眼,他不是要她將他介紹給她的家人嗎?可現在。
“賀先生,這段日子,小芷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謝謝你照顧她。”於採之先禮貌性地說道。
“這麼說就客氣了點,身爲小芷的上司,照顧她是應該的。”相對於之前的失控,他已迅速將情緒平復。
望着他的面容,於採之的雙眼離開不了,他長得實在太像那長久以來一直駐在心底深處的男人。
“媽!”方小芷輕扯於採之的手腕。
“嗯?”於採之知道自己失態了,“那好,你們趕緊回去吧,夜深了。”連忙退了一步。
“好,我到了會打通電話給你,再見。”方小芷輕笑點頭。
她得趕緊離開,因爲她發現自己已經快要失控了!
“開車小心。”於採之對着賀全穠輕聲吩咐道。
他點點頭,不再回應。
直到他們的車開遠了,於採之才迅速進門,直奔回房,打開牀頭櫃的抽屜,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裏,一個俊朗的男人抱着六歲大的小男孩,那男人笑容滿足,男孩則笑得天真可愛。
她一直以爲會這麼幸福下去的,卻讓一場大病奪走她的幸福。前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她不但失去了最心愛的男人,也失去了唯一的兒子。
“世傑、小穠,二十年了,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們嗎?”將照片置放於胸口,那痛依然深深地揪着她,讓她痛苦、讓她思念、讓她泣不成聲。
方正站在房門口看着這一幕,於採之的淚默默流了二十年,每次他只能這樣看着她難過,幫不上任何忙。
走了過去,他拍拍她的肩,“又想起他們了?”
她點點頭,“他們依然不告訴我小穠的下落。”
無論她怎麼問、怎麼求他們,許家就是不肯透露她兒子的下落。
當初,她被許家騙了,以爲只要嫁給方正,以婚姻交換方氏企業的合約,許家就會把兒子還給她。
她太天真了,許家不但不把兒子還她,甚至還將他藏起來。剛開始,許家騙她說,他們將孩子送出國去讀書,她笨笨的相信,最後還是從許家人的口中得知,他們已經把孩子丟了!
他們將他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丟棄,此後,再也沒有孩子的消息。
她不曾放棄地尋找了十餘年,走遍無數家孤兒院,沒有!沒人知道她的孩子去了哪裏,直到現在,她雖然沒放棄尋找,卻也愈來愈不抱希望。
方正只能將她擁進懷中,“採之,別哭了,那孩子會回到你身邊來的。”
孩子失蹤時已經七歲多了,他總會記得回家的路、記得母親的懷抱,也許是有什麼事拖延了,但他相信,他們母子總有一天會團聚的。
她點頭,“我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又突然想起他們,想到小穠,我便忍不住淚水,想哭。”
不管他們的世界發生什麼驚濤駭浪,孩子畢竟是無辜的,她好怕他在外頭會喫苦受罪。
她想兒子。
已經好久沒有哭泣了,今天不知爲何,情緒特別激動,是因爲他嗎?
方小芷的上司?
他姓賀,卻有着和她已過世的丈夫相似的容貌。
真的好像,那神情、那面容。
但如果他真的是小穠,他應該記得她的啊!
她是他的母親,他不會不認得的。
“爲什麼?”忍了好久,方小芷終於先開口了。
她原本以爲賀全穠會先解釋的,沒想到一路上靜默得可以,他開着車,沒說半句。
“什麼爲什麼?”他故意回問。
他還在裝傻?“你認識我媽?”從見到於採之後,他便開始不對勁。
搖頭,他怪異一笑,“不認識。”他情願不認識。
“你到底怎麼了?”她有滿肚子的疑問。
“我沒事。”他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你不是不想讓你父母知道我們的關係嗎?我只是配合你罷了!”
“說謊。”她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你大老遠的跑來,不就是爲了製造不小心被捉包的假象,然後逼得我不得不把你介紹給他們嗎?”
她還真有些瞭解他,“被看出來了?”試圖用笑容掩飾心底的情緒。
她就是那個女孩,他的母親拋下他,就是爲了進入她的家庭,她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母愛,如今,他竟然還愛上她。
老天開的是什麼玩笑啊
沒錯,於採之是他的生母,二十年前狠心將他拋下,從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他就發現了。
二十年來,他從沒打聽過母親的下落,既然她已經狠心將他丟下,那麼他也不想去尋找這個狠心的女人。
況且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過得很好,沒有親情他照樣活得下去。
爲此,他發誓丟棄七歲以前的記憶,忘記自己還有一個母親,反正已經沒有人會在乎。
他痛恨許家的所有人,尤其是那個該讓他稱呼爲爺爺的男人,既然許家遺棄他,那麼他也沒有必要姓許,於是他決定跟着疼愛他的孤兒院院長姓賀,反正被親人丟棄的孩子,姓什麼也無所謂。
改了姓,對他而言,就等於宣告他在這世上再也沒有親人了!
原本他還一直羨慕方小芷有一個疼她、愛她的母親,沒想到這一切竟是從他身上奪走的。
看他那漫不經心的笑容,方小芷心底燃起了一把火,“賀全穠,你到底是怎麼了?最好說清楚。”不然她會難受得一整夜都睡不着。
“我不想和你吵架。”他冷冷回道。
此時,他最需要的是安靜。
聞言,她的心突地一冷,轉了頭掩飾心底的怒氣,此刻無理取鬧的人變成她了?
她緊咬下脣,試着不去在意他突如其來的冷淡,“既然這樣,我在這裏下車吧!”也許分開才能讓她冷靜。
他輕嘆一聲,“對不起。”
他知道一切都不是她的錯,只是心中那把無名火,他真的不知要往何處發泄。
方小芷搖搖頭,“我只是想了解爲什麼,如果你不願意說,那就算了。”她不會逼他。
“沒什麼。”他整理了自己的情緒,“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煩心的事情。”他隨口編了理由。
再次轉頭望他,“只是這樣?”明明知道不是,她卻想就這樣相信他算了。
“嗯!”他點頭。
賀全穠知道她不會相信,卻也不想再多做解釋。
“等你想說時再說吧。”她不想逼他。
若不是因爲了解她,他此刻也不會如此心疼,這個女人是真的愛慘他了,爲了他,她已收起那用來自衛的利爪,這個時候他應該全心全意去回應她付出的情感纔對,偏偏卻讓他發現於採之。
從來不曾認真過的他在此時顯得愧疚不安,他終究還是負了她的情感。
早知如此,他便不該招惹她。
車子在方小芷的住處停了下來,他下車從車箱內幫她將大包小包的物品提了出來,轉頭看見她正抱着他送的那束紅玫瑰,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裏。
“走吧,我幫你把東西拿進去。”
她搖頭,“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了。”
今晚的氣氛不對,她突然有種想逃開的衝動,也許過了今晚,一切自然煙消雲散。
賀全穠走近,在她額上烙下輕吻,“早點休息。”
點點頭,她一一接過他幫她提着的物品。
上了車,從後照鏡望了她一眼,他發現她眼中的落寞。撇開了眼眸,驅車駛離,那緊握方向盤的雙手使力地發泄他心底錯綜複雜的情緒。
怎麼會如此巧合呢?
在他以爲自己得到幸福的當下,命運又給他這樣沉痛的一擊,爲什麼是她?
他不是已經擺脫那些過去了嗎?
現在。他又該怎麼做呢?
亂!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如此失控。
望着已經駛遠的車輛,方小芷的眼睛眨也不眨。
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怎麼覺得心底愈來愈不踏實?賀全穠到底怎麼了?她猜不透。
此時,她才知道自己瞭解他有多麼少,她突然覺得害怕,天!她害怕失去他,他不過是一時的情緒不穩罷了,爲什麼她會感到如此心慌呢?
他心底一定有着不願意與她分享的心事,而這樣的心事,會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阻礙嗎?
要冷靜!要冷靜啊!
她絕對不要成爲一個爲情殤而瘋狂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