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鎮喬皺緊雙眉,臉上的麻痛正清晰的提醒着他方纔的經歷,他靜定的注視着眼前的女人,方纔從她口中探奪來的甜,瞬間變得苦澀。
靳茉莉把肇事的那隻手攬緊又鬆開,最終,她只能用嗚咽的語調茫然說:「對,對不起……」
沒等他說話,她轉身倉皇的落荒而逃,因爲她愕然發現,自己的心裏竟然也是喜歡着他的,她渴望的竟然不僅僅是這個吻。
原來方纔在心裏徹底崩場的不是別的,而是始終被她蠻橫囚困的心意。
她突然怯弱的不敢接受這個真相。
天啊,她愛雷鎮喬,上天究竟跟她開了個多大的笑話呀!
*
「鈴——鈴——」
機械化的伸出手指按下拒絕通話鍵,靳茉莉整個人蒼白得像一張薄紙。
第三百二十六通電話,她望着手機上的號碼,不敢回想這些天自己是怎麼過的。
這絕對是她生平最大的一枚震撼彈——發現自己喜歡雷鎮喬。
驚懼的程度就好比一早睡覺醒來,發現自己的房子已經被夷爲平地,一切僅剩下一張搖晃的牀,而渺小的自己也存在隨時會被吞噬的危機中。
爲此,靳茉莉素來靈活的思緒像是瞬間當機似的,全然無法爲她和雷鎮喬之間的牽連理出個來龍去脈,更遑論工作。
她瘋狂的躲,躲得徹底,就是沒敢再聽見雷鎮喬這三個宇,更別說是聽到他的聲音、見到他的人,偏偏雷鎮喬也是個偏執的狂熱份子,他無所不能的找,找得天昏地暗,非要把不惜躲到天涯海角的她從地球的角落裏翻出來不可。
一股空前的壓力毫不留情的朝靳茉莉逼過來,她有家歸不得,束手無策之餘,只得緊急向電臺告了假,跟出版社搪塞個理由,徹底把所有的工作摒除在生活之外,然後用再低調不過的態度偷偷買了張機票,打算連夜逃離這個充斥雷鎮喬的海島。
搭上前往菲律賓宿霧的班機,靳茉莉以爲一切都進行得極度完美,她暗自竊喜即將神不知鬼不覺的擺脫雷鎮喬撒下的天羅地網。
然而當她滿懷感激伸手要接過空姊遞來的毛毯時,鄰座旅客的那張臉龐叫人瞬間駭住,飽受驚嚇的她整個人從座位上驚跳起身,本來就發懵當機的腦門還因此撞上頭頂的置物箱。
「Shit!」她爆出粗語,然後痛苦捂着疼痛不已的腦袋瓜。
反觀她的驚惶失措,雷鎮喬倒是顯得從容。
冷眼旁觀她的狼狽之餘,以着瀟灑的姿態摘下鼻樑上的墨鏡,曾經帶領靳茉莉領略過動人心魄的脣勾咧開一抹笑容,「茉莉,好久不見。」頓了頓又改口說道:「喔不,應該是說,久違了,我這任期未滿的小、奴、隸。」
刻意放緩的最後三個字,聽在靳茉莉耳中,簡直比恐怖電影裏的驚聲尖叫還要叫人驚悚,看似充滿友善的笑容,落在她的眼中,擺明就是不懷好意!
她感覺強大的冷意已然從腳底板竄上來,凍住她全身上下,想逃的念頭從來沒有如此的強烈過。
她張望了機艙外的情況,心想,趁飛機還沒起飛,她該儘快離開這裏,如果她夠聰明的話。
然而她想逃的念頭方起,笑容甜美的空姊已經走來宣判她的死期。
「小姐,很抱歉,飛機已經要起飛了,請您儘快入座。」
完了,逃不掉了,飛機要起飛了。
手腕突然傳來一記強勁的拉扯,絕望的她整個人跌坐在座位上,雷鎮喬的笑容依然在她面前刺眼閃爍,逕自爲她扣上安全帶,他的詭異體貼,無疑是在變相宣示着她的被囚困。
逃離計畫失敗,不願輕易死心的靳茉莉轉而梭巡着整個機艙。
神通廣大的雷鎮喬似是洞悉她的念頭,「沒用的,這架班機難得全部客滿,你是換不到其他座位的。」當場戳破她的美夢。
不能換座位?那不就意味着接下來兩個小時又四十分鐘的飛行,她都得跟這個男人挨坐在一塊?靳茉莉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小動物,只能睜着大眼睛,恐慌的眨呀眨的。
「雷、雷……」她想要追問他爲什麼會這樣陰魂不散,可偏偏嚇得連那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都無法完整說出。
「想問我爲什麼在這裏?」
她茫然的點點頭。
挑起她的一撮頭髮,細細的嗅着發上的芬芳,「那你又爲什麼在這裏?」陶醉之餘,不忘狡猾的反問。
她扯回自己的頭髮,「是我先發問的。」都什麼時候了,他還要這樣捉弄她嗎?
「中華民國憲法並沒有規定先發問就得先回答。」他好整以暇的望了她一眼。
「你、你、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又說不出話來了?奇怪,幾天不見,牙尖嘴利的靳茉莉跑哪裏去了?」他揶揄。
「我纔沒有牙尖嘴利!」
似是恍然大悟,「喔,你沒有,你只是不戰而逃罷了。」
「誰眼你不戰而逃?」
「那請問一下那位號稱工作排到後年開春的靳茉莉小姐,你這時候出現在這架班機上是爲了什麼?」
「我、我……我是來度假的!人總是需要適時放鬆自己,你沒聽過休息是爲了走更長遠的路嗎?」義正辭嚴。
「聽過,當然聽過,只是從你這位據說是人生充滿計畫的傢伙口中聽到,覺得有那麼丁點的不可思議。」
「夠了,你犯不着這樣檢視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如果你喫飽撐着,滾回你的法庭,去跟你的離婚官司周旋吧!」
「別那麼生氣,接下來的幾天,說不定還有我們相處的呢!」
「呸,你少詛咒我,我度我的假,關你啥事!」
雷鎮喬沒繼續跟她在言語上拾槓,都說事實勝於雄辯,這次他會好好的教教靳茉莉面對自己的真心。
至於現在,他得先養精蓄銳,接下來纔有足夠的能耐,跟這個有落跑前科的女人繼續周旋。
這一次,想逃?沒那麼容易!
雷鎮喬留下一抹意味深遠的笑容,抓起墨鏡往鼻樑上掛去,徹底把靳茉莉冷落在一旁。
*
如坐鍼氈,靳茉莉一直在祈禱着跟雷鎮喬分道揚鑣的時間到來,這是她生平最虔誠的祈禱,連菩薩看了都要落淚,偏偏瞧在雷鎮喬墨鏡下的雙眸裏,她的模樣實在可笑到一個極點。
抵達鄰近宿霧當地的機場後,她拿出「拚命三娘」的精神,全然不理睬雷鎮喬,務求以最迅速的速度通關,旋即頭也不回的拉着行李箱跳上計程車,火速離開機場,遠遠的把雷鎮喬甩在後方。
當雷鎮喬步出機場,已經看不見那個想方設法要逃離的靳茉莉。
「逃呀,靳茉莉,趁我開始追逐之前,你最好趕快逃,尤其逃得遠遠的,要不然,你就再也別想逃離我身邊了。」
這廂,靳茉莉早歪倒在車子裏大笑不下數十次。
「哈哈哈,雷鎮喬呀雷鎮喬,別以爲這樣就能把我嚇得半死,我就不相信我靳茉莉擺脫不了你這陰魂不散的傢伙。」
她搖下車窗,把下顎抵在窗戶邊,一雙明亮的眸子瀏覽着眼前的市區街景。
滿滿的觀光客穿梭在這陽光普照的城市,扣除搭載着觀光客滿街奔竄的計程車,二次大戰美軍遺留下的吉普車巴士成了種特別的街景,再往四面八方看去,別具異國風味的三輪摩托車,不斷的提醒靳茉莉已經遠離臺北。
遠遠的,她還看見用來連接Mactan和宿霧市的Mandaue-Mactan Bridge。
她忍不住張開手臂迎向陽光,像只傭懶的貓咪微闔上眼睛。
她在心裏暗暗發誓,來到這裏,她就要盡情享受南國的風光,在臺灣無法體驗到的雪白細嫩的沙灘和五彩繽紛的珊瑚,她要一次享受到底,對了、對了,還要記得穿上她的比基尼泳裝。
「哈哈哈,我喜歡這個靠近天堂的國度!」
然而靳茉莉怎麼也料想不到,她的愉快竟是如此短暫!
當她站在飯店櫃檯前準備Check-in的時候,櫃檯人員竟然說沒有收到來自她的預約!
青天霹靂,這怎麼可能?!謹慎成性的她出發前明明把所有行程都在腦海裏再三確認過,包括班機時間,下榻飯店,還有接下來的每一個落點,怎麼可能會沒有她的預約?
那麼前些天跟她在電話裏反覆確認萬事OK的服務人員,難不成是乎空冒出來的……幽靈?
天啊,她纔剛剛抵達欸,總不會要她馬上打包滾回臺灣去吧?
「請問,那還有空的房間嗎?」她趕緊追問。
「很抱歉,我們飯店今天的住客數已經額滿。」櫃檯人員殘忍的宣佈惡耗。
「啥?額滿!二剛幾分鐘還高掛在靳茉莉臉上的笑容,這一秒鐘已經徹底的消失不見。
額滿、額滿……去他的額滿!她在心裏不斷的嘀咕咒罵。
沒辦法了,與其在這裏和櫃檯人員爭辯,還不如趁着天黑之前去尋覓新的下榻地點,畢竟這裏不比在臺灣,在臺灣沒有飯店住大不了搭夜車回家去,現在可是在國外,飛機的起飛與否不是她一個人可以控制的。
強打起精神,靳茉莉趕緊拉着行李箱,找尋可以收容她這異鄉客的飯店。
然而隨着接二連三的失敗,她不得不懷疑,這些厄運該不會是陰魂不散的雷鎮喬賜予的吧!
「就說遇到他準沒好事。」她忍不住瞪着稍嫌刺眼的陽光。
不知道是第幾次拉着行李箱走出飯店,她看看手上的旅遊指南,決定孤注一擲 ——香格里拉酒店。
「請問你們還有客房嗎?」志忑不安。
「請問您有預約嗎?」
她咬脣,「沒有。」
「請稍等,我馬上爲您查看。」口吻親切的值臺人員低頭透過電腦的訂房系統查看當天的住客率。
須臾,當櫃檯人員一抬起頭,靳茉莉從對方遺憾到極點的表情已經知道結果。
扯開自嘲的苦笑,她落寞萬分的再度拉起行李箱往外走,正不知道何去何從的當下,一個恍神,她竟然在飯店的Lobby前方狠狠的撞上一堵肉牆。
「小姐,小心!」一雙乾淨的手及時拉住她,解救她免於四腳朝天的跌坐在行李箱上的窘境。
在對方的幫助下站穩身子,靳茉莉滿懷歉意的致歉,「對不起!是我沒注意,真的很抱歉。」
「小姐,您沒受傷吧?」對方十分溫柔的詢問,還不忘幫忙她把行李箱立起。
「我沒事。」她握過行李箱的拉把,猛然一抬頭,面前的這張臉孔頓時讓她嚥下口中的抱歉。
許久,一個久違的稱呼本能的脫口而出,「Kur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