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走?
該留?
心緒始終在這兩者之間徘徊着。
人家是開開心心的試婚紗,她這個準新娘卻是一臉的苦惱神色。
“呼,還好婚期決定得快,要不然肚子太明顯就不好看了。”
比女人還愛美,比新娘還雀躍,喬泰刑興奮的拿着白紗在慕花露的身上比東比西,那喜悅的模樣簡直就像是他要嫁人一般。
“笑一個啦!”終於發現了好友的愁眉苦臉,他放下手中的婚紗,輕拍着她苦着的臉龐哄道。
努力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一臉苦腦的望着喬泰刑。
“我是要你笑,你幹麼笑得比哭還難看啊?”他很沒好氣地啐道。
他就是不懂,想那麼多有用嗎?放不了手就得認命,不是嗎?
就像他,愛上了一個永遠不可能會愛自己的人,所以他放手,雖然離也是苦,可是隻要撐過就好了啊!
“你不懂啦!”她其實也不願意這樣啊!
她原本以爲至少有人會站在她這邊,可是現在怎麼好像全天底下的人全都站在他那邊,一副好像她不願嫁給梆先開就是罪大惡極的樣子。
“我哪不懂,是你自己看不開好不好?”
要不就走,要不就嫁,有那麼難決定嗎?人啊!還真不能沾上愛情這玩意兒。
瞧瞧以前花露是個多麼帥氣灑脫的女人,可是一旦沾染了愛情,那些帥氣灑脫就全都不見了。
心火一起,喬泰刑扯起她的手就往外走,完全不管方纔還在試衣的好友衣衫有些不整。
“阿刑,你幹麼啊?”被扯得跌跌撞撞的,慕花露忍不住開口問。
“既然那麼不想嫁,我就帶你離開啊!”連頭也沒回,他張口就吼,完全不管婚紗店裏頭的店員全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注視眼前這場突如其來的慌亂。
“你放手啦!”聽到他要帶自己離開,慕花露的心卻湧不起絲毫的開心或放心,突然間她開始用力地掙紮起來。
“幹麼放手?你不是很想走嗎?我帶着你和寶寶離開,你放心,我是絕對不會養不起你們的。”
也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故意的,他越說越像那麼一回事兒,扯着好友的手也愈發用力,完全不管她的掙扎。
“你瘋了!”就算是姊妹,可不管怎麼說,喬泰刑也還是一個男人,他的手勁出乎她想象中的大,不管她怎麼掙扎就是掙脫不開。
“我沒瘋,我是在幫你,你不是一直很希望有人可以支持你,讓你下定決心離開嗎?”
“我不是……我只是……”着急和心慌讓她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可是她仍很努力地想要表達自己的意思。
“只是什麼?”他頭也不回地問,但原本又急又快的步伐卻慢慢地緩了下來。
“我不想離開他!”終於,慕花露對自己誠實了。
喬泰刑的舉動讓她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只消一想到真的要離開柳先開,她的心就會泛起一股難忍的刺痛,這樣的痛終於讓她發覺自己的惶惑不安太無聊了!
現在不愛,不代表以後不愛,再說有了孩子,就算沒有濃情蜜意,但只要能伴着心愛的男人平平順順的過日子,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啊!
在這一瞬間,她紊亂的心思終於清明瞭。
“你確定嗎?該不會又三心二意的吧!”雖然早就料到好友會有這樣的決定,但真正聽到她的決定時,喬泰刑還是有些懷疑。
頑固的腦袋瓜子有這麼簡單就被敲開嗎?
懷疑的目光看向梨花帶淚的美人兒,臉上的神情依然嚴肅得不似平常那樣嘻笑怒罵。
“我確定了,孩子是一個希望,只要我願意緊緊守護着他們,我想愛總會到來的。”慕花露的臉上有着釋然的笑容和輕鬆,她感激地回握着好友的手,緊緊地、緊緊地……
“呼,孺子可教,否則我豈不是真要養你們母子一輩子啦!”雖然嘴上有些不饒人,可是他的眸中卻有着明顯的釋然和濃濃的祝福。
“嗯!”她含笑地點點頭,轉身想要回更衣間整理時,突然間,門口爆出了一道巨響。
她猛然回頭,卻只看見熊熊的大火和猛烈竄起的白煙,在她的眼前形成一道讓她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爆炸的高溫氣流撲面而來,一口濃煙嗆得她無法呼吸。
爲什麼突然失火了!
腦中還來不及找出答案,她就被人拉着,在人羣之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大火、迷霧、尖叫……驚恐與死亡的氣息在她的周遭瀰漫着。
她要死了嗎?
和肚子裏的寶寶一起嗎?
如果她現在就死了,那曾經希冀的幸福呢?
千般思緒在她的腦中翻轉,然後定格——柳先開那宛若刀雕斧鑿般的俊顏盡現,直到她的氣息逐漸在大火中變得微弱,那張臉都不曾離去。……
一切是不是都已經來不及了!
這場災難該不會是老天爺在懲罰她的猶豫不決吧?
*
砰的一聲,厚實的門被人踢開。
柳先開鐵青着一張臉,不顧數十位高階主管正在看着,他筆直地走向端坐會議室之首的莫撼濤。
沒讓他有任何說話的機會,柳先開重重的鐵拳就揮上了好友的臉龐。
“爲什麼不告訴我?!”他簡直不敢相信,他視如親手足的哥兒們會這樣待他,竟然隱瞞了這般重大的消息,完全不讓他知道臺灣這裏出了事。
“她沒事了,不是嗎?”沒有回擊,莫撼濤只是伸手拭去嘴角的血漬,輕描淡寫的說:“雖然肺部有些水腫,孩子沒了,但她還活着,也沒有被毀容。”不告訴他,是因爲他認爲就算好友知道了也是無益。
他不是醫生,沒有救治慕花露的本事,再說只差個一天而已,有那麼嚴重嗎?
“還活着!”咬着牙重複這三個字,柳先開有着說不出口的心痛。“你以爲這樣就是沒事了嗎?”低沉的嗓音裏有着濃濃的憤怒和無力。
他知道撼濤只是說得實際了些,並不是真的那麼漠不關心,可是聽到這樣冷淡的說法,他的心還是忍不住地揪着。
身爲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會是怎樣的痛呵!那絕不是輕描淡寫的“沒事”兩個字能夠形容的。
“就算讓你知道了,你能更快趕回來嗎?又或者你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不幸?”
莫撼濤的說法很實際,實際到柳先開只能咬牙轉身。
對,他是不能趕回來,可是隻要一想到花露面臨危險的驚恐,他就幾乎要不能呼吸。
這……就是愛嗎?
因爲可能失去,這才驚覺她早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沁入他的骨血之中,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在這場災難中走了,他該怎麼活下去。
“或者這樣也很好,孩子沒了,至少可以讓你有選擇的機會。”望着好友那頹然的背影,莫撼濤知道自己這樣的說法很殘忍,可是這也是事實。
他本來就是因爲孩子纔會頭殼壞去的想要結婚,現在孩子沒了,他正好可以擺脫掉那個束縛,這樣不好嗎?
聽到他的話,柳先開離去的腳步一頓,然後俐落地在原地畫一個圈,他望着莫撼濤的眼神既冷冽又陌生。
一字一句地,他咬着牙道:“你可以想象琦璇懷着孩子在外頭,如果遭遇到什麼危險,你會是什麼感覺嗎?”
一句話,讓莫撼濤的臉色驀地一凜,原本沒啥表情的臉龐上終於浮現一絲愧疚。
他懂了!
本來他以爲好友要結婚只是因爲孩子,他沒有想過“愛”這個可能。
原來,他和他都一樣的愚蠢!
早已愛上了卻不自知,只有到事情發生了,才知道原來他們愚蠢得這麼可笑。
雙手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慕撼濤的語氣很誠懇。“對不起!”
“你……”望着那不再輕蔑,充滿了然的眼神,他還能再苛責什麼呢?“算了,我休長假。”
弄清楚自己對慕花露的感覺後,事業再也不是他想要的了。
現在的她,應該很需要自己的陪伴吧!他願意放下一切去陪伴她,直到她心中的傷痕不再。
愛她!
爲什麼發現得那麼遲呢?
向來聰明絕頂的他,卻在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面前變得愚蠢……
*
淚在白皙的臉龐上劃開一條河,伸手,捧着她那晶瑩剔透的淚珠兒,柳先開的心似壓着千斤巨石一樣沉重。
躺在他手心上的淚珠兒,碰擊、融合,那宛若滴不盡的淚水徹底揪痛了他的心。
扳過她的臉,可是慕花露卻在對上他的眼時闔上自己的眸子,不肯看他。
“你怪我嗎?”固執地將她從病牀上抱起,讓她舒舒適適、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懷裏。
她不語,就像是個無心無緒的木人偶似的任由柳先開抱着,但自眼角滑落的淚卻滴墜地更兇、更頻繁。
“別哭了!”生平頭一遭,他的嗓音之中滲着濃濃的溫柔,可那溫柔卻穿透不了她的傷心。
她只是閉着眼,就連睜眼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孩子沒了,阿刑爲了要救她,走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來得太快、太急,快得讓她幾乎無法接受。
如果不是她,孩子和阿刑或許都不會死,爲什麼要選那天去試穿婚紗呢?早一天、晚一天不都很好嗎?
“我知道孩子沒了你很傷心,可是沒關係,我們都還很年輕,以後還可以再把孩子生回來啊!”就像是在哄孩子似的,柳先開溫柔地搖着懷中的人兒低喃着。
可是她依然沒有回應,不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與她……還有未來嗎?
這場婚禮是因爲孩子纔有的,現在孩子沒有了,她與他之間的牽繫也已經不復存在了吧!
“傻瓜!都說別哭了,你這樣我會心疼的。”
從來不知道束手無策這四個字怎麼寫,可他卻在此時此刻深深地感受到那股子無措。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些什麼讓她別再傷心,因爲她的淚每一滴都像是塊巨石一般壓在他的胸口上。
可是……他越說,她的淚就落得越兇,讓他只能頹然地閉上嘴。
她不說話,他壓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以前她只消動動眉,他就知道這個小女人的心中在盤算些什麼。
可如今她讓傷心封閉了自己,也封閉了他看清她心思的能力,這樣再也捉不住的感覺,讓柳先開心慌極了。
他很想伸手用力地搖搖她,更想要散盡所有屬於他的一切,只求她願意睜開眼來瞧他一眼,可是他卻什麼都不能做。
他驀地收緊了自己的懷抱,將她結結實實地緊緊抱着,因爲只有這樣,他才能夠確實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終於……
彷彿聽到他心中的吶喊,一直像是個木偶人任人擺佈的慕花露突然間有了微微的掙扎。
對於她的舉動,他驚喜萬分,因爲只要有反應就代表她的心還沒死絕,也代表了他還有機會。
只要有一丁點兒的機會,事情就有了希望。
低頭鎖住慕花露那雙少了昔日光采的靈眸,他只是熱烈的瞧着,沒有開口催促,就怕嚇着了她。
“我……”數日沒有開過口,再加上被濃煙嗆傷的喉嚨,她的聲音就像被卡車輾過一般。
連忙隻手端來一杯熱水,柳先開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懷中的人兒,那彷若對待珍寶的模樣,讓她的心驀地酸了。
他此時此刻的溫柔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的,可是如果這樣的溫柔必須用生命去換得,她又怎能無知無覺的享受下去呢?
她先是因爲姊姊纔會接近他,然後是阿刑和孩子……這樣的包袱好重,重到她無力負荷,只能……
“我……”依然只是一個字,可是經過水的潤澤之後,聽起來好多了,說起話來也不至於那麼疼痛費力。
“你要說什麼,慢慢說,不用急,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溫柔不是天生,它只爲了心愛之人綻放。
自從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慕花露的心意之後,他對待她的態度就自然而然地柔了幾分。
原來這就是他一向嗤之以鼻的愛情呵!
捨不得她流淚、捨不得她傷心,更捨不得她那毫無生氣的模樣……這麼多的捨不得交織成一片密密實實的網,牢牢地將他網住,讓他不由自主地想爲她改變,想爲她做些什麼。
“我要離開。”
沒想到受了傷以後,一直沉默的她甫開口,卻是這樣絕然的一句話,這句話讓柳先開環抱着她的身子驀地一震。
“我不準。”依然的霸氣,可是聲音中聽起來卻多了一絲的慌。
“就算你不準,我也已經沒有辦法揹負着阿刑和孩子離世的傷痛,自己過着幸福的日子。”
沒有以往那種激動,意外發生之後她的性子沉靜了幾分,只是淡淡的說着,卻讓人感受到她心意的堅定。
“如果必須寸步不離地才能守護着你,我會的。”語氣之中帶着濃濃的堅持,柳先開的手收得更緊,彷彿怕自己只要鬆開一點點,她就會翩然遠走一般。
“你覺得這樣真的就是好嗎?”縱是留得住她的人,卻留不住她的心,有用嗎?
“我不管!”難得地任性,難得孩子氣,他俊挺的臉上哪裏有一丁點兒像是個雄霸四方的王者?現下的他只是個爲愛心慌的尋常男人罷了!
“算了!”不想再多說,慕花露閉上了眼。
她知道終有一天他會明白——一切都是行不通的!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改變,可是……太遲了。
她已經失去享受幸福的能力,再也無力去接受他這份遲來的改變,因爲她連自己都改變不了,只能任由自己在哀傷的情緒中浮沉,直至滅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