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幾歲?”他溫和的聲音傳進她耳裏。
“十八。”她老實的回答。
“今年考大學?”
提到這個,是她心中的痛,所以她沉默不語。
“爲什麼不說話?”藉着路燈,他看到她的表情明顯的一黯,“沒有考到理想的學校嗎?”
“不是。”胡穎蓁聳了聳肩,“我有去考,不過……該怎麼說呢?就說,我沒有讀大學的命吧。”
他思索她的話,不解的搖頭,“什麼意思?”
她抬頭看着他。以他的生活條件,他可能一輩子都不能想象她的生活。
“總之,我要去找工作!”她說着自己的計畫,“如果存夠了錢,我會再去唸大學的。”
袁懿倫的眉頭微皺,“意思是你沒錢嗎?”
就他的瞭解,吳天琦家境富裕,雖然跟胡穎蓁只是表姊妹,但身爲親戚,他不認爲吳家會不理會這件事。
“你的父母呢?”
這男人淨挑些她的痛處踩!她沉默了一會兒纔回答,“他們不在了。”
“不好意思。”他沒料到是這個答案,“我不知道。”
“沒關係,”她摸了摸頭髮,早就習慣了,“我從小就跟在外婆的身旁,你剛纔也有看到我的外婆,她的腿有問題,所以我們的一切生活所需都是靠我阿姨和姨丈,畢竟是跟人家伸手,所以我外婆認爲,除非自己有能力,不然,我便不需要讀大學。”
“但是你的表姊唸了大學.”這樣的理由他不認同.
“我與她不同。”胡穎蓁扯出一抹苦笑。她跟吳天琦從來就不能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對錶姊來說,跟她做比較應該都算是一種侮辱吧!
“我不認爲有何不同?”袁懿倫停下自己的腳步,專注的看着她,“告訴我,你想念書嗎?”
下意識的想要否認,但是看到他關心的眼神,她便老實的點點頭。
“很好!”他按住她的肩膀,彎下腰,視線與她平視,“胡穎蓁,你想念的話就去唸。”
她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跳如鳴鼓,一方面是因爲他的話,更因爲他的接近,“這哪是你說了算!”她聲如蚊蚋的說。
“當然是我說了算!”他低聲的回覆,“我幫你付學費。”
她一驚,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是說真的。”他語帶肯定。
“我的天啊!”胡穎蓁忍不住驚呼,“你瘋了嗎?”
“我正常得很。”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臉頰,“今年我順利的考上博士班,而且有一份工作,我想那筆錢夠養你了,聽清楚了嗎?那是我的錢,不是我家裏的錢喔!”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杏眼圓睜。他竟然那麼好心的要替她付學費,就跟她多年的好友一樣?!
“你想做什麼?”她懷疑的看着他。
他聳聳肩,“沒什麼,想幫忙而已!你那麼年輕,應該多一份年輕人該有的朝氣。”
袁懿倫的話如利刃刺進她的心。年輕人的朝氣?!她從來都不敢去奢望太多,不過他的關懷卻令她心頭一暖。
“謝謝!”她的笑容有些虛弱,“但是我不能平白無故接受你的好意。”
“爲什麼不行?”他飛快的反問,突然一個念頭在腦海閃過,“胡穎蓁,問你一個問題。”
她看着他,等他開口。
“可以當我女朋友嗎?”
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懷疑他在開玩笑,但是他眼底的認真,全都落在她的眼裏。
一時之間,她無法反應。
“我等你的答案。”
“我……”她想點頭,但她很明白這個頭是怎麼也不能點,畢竟他是表姊喜歡的對象。
“胡穎蓁,你實在是傷了我的自尊心!”等不到她的回答,他伸手撫着她的臉頰,從沒料到自己有被女孩子拒絕的一天,“不過,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麼,我都會幫你,只要你開口,我一定幫!”
袁懿倫眼底的笑意徹底溫暖她的心,但她也在這片溫暖中,隱約看到一股不祥的預兆。
“你一點都不瞭解我。”她低語。
“那只是時間問題。”他的眼神閃着奇異光芒。
他對所有人都溫和有禮,但是隻有他自己清楚,在溫吞的行動背後,只要他想要——他誓在必得!
他慶幸自己來到這裏,雖然是被逼的,但他來了,還意外的遇上一個可愛的小女人。
*
“我看你最好死心了。”黃正傑在吳天琦的身旁說着風涼話。
她不悅的瞪着他,“什麼意思?”
“還不明顯嗎?”他的聲音透着取笑,並對站在不遠處的胡穎蓁和袁懿倫努了努嘴,“他們兩個互動挺好的,我看學長對你表妹比較有興趣,到時若他們成了一對,可要給你一份大大的媒人禮。”
“你別說了!”鄭佳純連忙拉了拉男友,不想因爲他的口無遮攔而掃了玩興,“釣你的魚。”
趁着天氣好,他們一票人到後山的池塘垂釣,吳天琦原想製造與袁懿倫獨處的機會,卻沒料到他要出門時,硬是拖着胡穎蓁一起來,現在看着他們兩個人有說有笑,她不由得怒火中燒。
她一咬牙,堅定的走向他們。
站在袁懿倫的身後,胡穎蓁一看到表姊走近,臉上的笑意立刻隱去。
“要喝點東西嗎?”吳天琦的聲音還算輕柔,但是看着表妹的眼神卻一點都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不渴,謝謝。”抬頭看了她一眼,他隨即轉頭看向胡穎蓁,“你呢?要喝什麼嗎?”
“不用了。”她低聲回答。
尷尬的沉默裏,她幾乎可以聽到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汽水放在鄭佳純那裏。”吳天琦趾高氣揚的看着她,“去幫我拿一下。”
“你手腳都很正常,想喝什麼應該自己去拿。”在釣鉤上放了剛挖到的蚯蚓,袁懿倫口氣淡漠。
吳天琦聞言,臉色大變。
“沒關係,我去就好。”看錶姊氣得頭頂快冒煙了,胡穎蓁連忙出面緩頰,反正她也不想夾在他們兩人之間。
從小到大外婆就耳提面命,這一輩子,她欠表姊他們一家許多,要不是因爲他們,她早就不知道流落何方了,所以她要懂得感恩,也因爲這樣的觀念壓在心裏已久,所以她對於表姊一家的頤指氣使早就已經學會逆來順受。
而袁懿倫就好像從天而降的白馬王子,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天,但是他卻帶給她從未有過的溫暖,她很感激他,可是她一點都不指望他替她改變任何事,因爲她很清楚改變將會帶來毀滅。
“她是你表妹,你對她講話的口氣應該再客氣點。”他沒有看吳天琦,口氣也沒什麼起伏。
“我已經夠客氣了!”皺起眉頭看着他的背影,她隱約發現情況失去了控制。
當初,她要求袁家老奶奶拜託袁懿倫上山,她要的是能與他更近一步,不過現在……她看着胡穎蓁的背影,驚覺自己怎麼會這麼愚蠢?
她從沒有仔細打量過表妹,因爲她從不需要她費心,但是曾幾何時,那個毫不起眼小女孩已經長大了,她出落得楚楚動人,縱使身上穿的是一點都不流行的運動上衣和牛仔褲,但依然可以在她的舉手投足之間,看見她年輕而嬌美的曲線。
拿好汽水正打算往回走的胡穎蓁,一接觸到表姊的眼神,不由得一楞。雖然表姊不喜歡她已經不是新聞,可是那樣憎惡的眼神卻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她遲疑的停下腳步,沒有再往他們的方向走去。
“懿倫,你根本一點都不瞭解她。”吳天琦直勾勾的看着表妹,冷冷的對袁懿倫開口。
“或許。”他聳聳肩,沒有多花心思與她交談。
不想忍受他的冷淡,“幹麼對我這麼冷淡?”她走到他的身旁,伸手想摸他的臉頰。
袁懿倫轉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側,躲過她的手。
他就知道來這裏肯定沒好事!他在心中嘆了口氣。難得的假期,他原本可以好好的放鬆,現在卻得礙於祖母的意思,來這裏應付吳天琦,就算他已經把話說明,但是她似乎還是沒有聽懂。
他的目光下意識的看着胡穎蓁的方向。若不是因爲她,他早就已經拍拍屁股走人了!
吳天琦的手就這麼尷尬的停在半空中,意會到他的眼神落在表妹的身上,她懊惱的咬着下脣。
“有些事情,我想我有必要告訴你。”她從來沒有見過袁懿倫方纔看着胡穎蓁那樣的帶笑眼神,這使她感到自尊受損。
“什麼?”他的口氣不甚熱中。
“她是個很隨便的女人。”她的口氣有着不屑。
袁懿倫看着池塘的水面,淡淡的問:“誰?”
“還有誰!”她的手一揮,“當然是胡穎蓁。”
雖然他與吳天琦到這個年紀看過多少人這種事無法比較,但他可以肯定一點,胡穎蓁不是隨便的女人,相反的,她很單純,一點都沒有被大都市給影響的單純。
他看了眼胡穎蓁的方向,然後皺起眉頭,“天琦,我對這些事沒興趣,我不想聽!”
“你不聽也不行。”原本沒那麼激動,但一聽到袁懿倫的話,吳天琦更是無法控制,一古腦的說:“我的阿姨也就是穎蓁的媽媽,在十七歲就生下她,這還不是最可笑的,最讓人無法接受的,是她媽媽竟然連是誰讓她懷孕的都搞不清楚,因爲她一直都在亂搞男女關係,在生下她沒多久,她那個不要臉的媽媽又跟別的男人跑了!”
“你口中所講的那個女人是你阿姨!”袁懿倫明亮的黑眸看着她,已經有了一絲憤怒。
“我纔不承認那個骯髒的女人!”她一點都不示弱,“從小我爸媽都說那個女人不配跟我們扯上關係。”
“夠了,這不關我的事,我不想聽。”他站起身,釣魚的興致已經徹底的被破壞。
“我不管,你得聽我說完,”她一把拉住他,硬是要一吐爲快,“胡穎蓁的存在代表着麻煩與恥辱,要不是因爲我家的幫助,她可能早就已經餓死在外頭了。”
“她是你表妹。”袁懿倫隱忍着怒意。
“我只是說實話,”看他似乎一點都沒有被她的話影響到看待胡穎蓁的觀點,她嫉妒得更拉高自己的音量,“我媽說,她長得跟我阿姨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早晚會去勾搭別的男人!”
她的話使袁懿倫的眼神一冷,他很清楚吳天琦傷人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流進了在不遠處的胡穎蓁耳裏,心中猛地升起不悅。
“你說這話太過分了!”他將手中的釣竿丟到一旁,並撥開她的手,“我沒時間聽你說這些沒意義的話。”
“可是——”
“我警告你,這是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後一次。”他沒有刻意的提高音調,但是眼神銳利的攫住她,“從今而後,不要再讓我聽到你方纔那一番刻薄的言論。”他清楚的表達自己的立場。“明白嗎?”
他的眼神使她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明白嗎?”他沉下了臉。
吳天琦感到難以置信,他竟然爲了胡穎蓁動了肝火,而且對她講話還如此的嚴厲,眼眶頓時泛紅。
“我在等你的答案!”袁諾倫追問。
“明白。”她不情願的吐出這兩個字。
“若沒事的話請你離開。”他冷淡的下逐客令。
吳天琦覺得難堪,一個跺腳轉身離開。
她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言論可能會傷到表妹,對她來說,袁懿倫比表妹來得重要。
紅着眼瞪着一臉蒼白的胡穎蓁,淚水在眼眶打轉,她一點都不認爲自己說錯了什麼事。
“幹麼這麼看着我?”站在表妹的面前,她抬起下巴看着她,“去問外婆啊!看她說我說的對不對?”
雖然知道自己的親人看不起自己,但是真的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胡穎蓁感到鼻頭一酸。
“走開啦!”吳天琦伸出手,用力的推開她。
胡穎蓁沒有料到她會突如其來的推她,一個踉蹌、腳步一滑,驚呼了一聲就跌進池塘裏。
其實這個池塘並不深,只不過它底下有爛泥,所以雙腳一陷下去就很難順利脫身,而她越是想要掙脫,越是徒勞無功,只覺得腳很重,根本就抬不起來,驚恐霎時淹沒了她。
“你在做什麼?!”袁懿倫連忙趕到,怒氣沖天的瞪了吳天琦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她一臉的驚恐與無辜。她真的沒想過要把表妹給推下去,她只不過要她讓開而已。
袁懿倫沒有理會她,只是着急的對胡穎蓁伸出手,“別怕,拉住我!”
她立刻將手交給他,然後他用力的將她給拉上來。
一上岸,見她下半身全都是泥濘,慘不忍睹,他難掩擔心的問:“還好吧?”
胡穎蓁發抖的搖頭。
他立刻不捨的伸出手摟着她,並用譴責的目光看着吳天琦。
看到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她咬了咬牙,“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堅持不道歉、不認錯。
袁懿倫不再搭理嘴硬的吳天琦,不顧胡穎蓁的反對,硬是一把將她抱起,把氣急敗壞的女人給甩在腦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