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後
春天的氣溫還是帶了些許的寒意。
這幾天,胡穎蓁忙着排舞,累得幾乎一沾牀就睡,但是孫依玲父親過世的消息傳來,就算再疲累也無法入眠,即使好不容易入睡了,她的睡眠卻又被夢境打斷。
在她不告而別多年後,她夢到袁懿倫的次數隨着時光而減少,但只要想到他,她仍得承認,他依然具有使她心情轉變的力量。
“不好意思,我已經好了可以走了。”她甩開他的身影,拉開車門,帶着開心的笑容,爬上七人座的休旅車,忙不迭的說:“真抱歉,讓你們跑這一趟。”
“沒關係!”開車的馬繼中——胡穎蓁都叫他大寶的男人嚼着口香糖,發動引擎,“我們就當來了場森林浴,這裏的空氣很不錯。”
聽到這,胡穎蓁露出一個淺笑,她的視線不自覺的調往窗外。這裏是她生長的地方——
雖然她從來沒有在家庭中得到太多的溫暖,但是在這裏,她有很好的朋友與回憶,她喜歡這裏,只不過多年前,在她選擇離開她所愛的男人時,她便發誓不再回到這裏。
但是今天……她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這幾年來,她照着當初對錶姊的承諾,與過去完全斷了線,不過當她意外得知依玲唯一的親人過世時,她思索了幾日,還是抱着惴惴不安的心,重新踏上這片熟悉的上地。
“你想要回家看看嗎?”大寶沒什麼心機的問。
回家?!看着她家的方向,很近但其實又很遠,她想起年邁的外婆……她呼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是個無家可歸的人,”再開口,她的聲音帶着爽朗,“你幾時聽我談到我的家啊!”
“這可難說,”坐在她身旁的好友馬慧中打趣道:“以前也從沒聽你談過有朋友,現在不就冒出了一個嗎?”
胡穎蓁笑了笑,沒有回腔,只是問:“我們來得及回臺北嗎?”
“我開車,你放心!”大寶從後視鏡瞄了她一眼,要她安心,“我們絕對準時到。”
聽了這話才鬆口氣,她可不想因爲私人的事而影響公事。
從前她就喜歡音樂,喜歡蹦蹦跳跳,只不過因爲環境的關係,讓她一直壓抑自己,卻沒料到,最後她會因緣巧合的跟這些熱愛舞蹈的人搭上線。
她從一個初學者到今天足以在舞臺上獨當一面,在別人休息的時候,她努力的練習一次又一次,她付出了許多的時間與體力,不爲別的,她只是要證明,她不再是當初那個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小女孩。
雖然還需要時間,但她相信只要自己繼續加油,終有一天,她可以活得更好更自在,然後,她就可以永遠的擺脫阿姨他們那種唾棄的眼神。
他們的車子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不熟悉的人實在不應該開太快,可是因爲趕時間,所以大寶還是不自覺的用力踩着油門。
一個轉彎,大寶這才慢半拍的看到迎面而來的車子,他的心一驚,連忙一轉方向盤,但還是擦撞到了來車。
碰撞的聲音傳來,大寶立刻踩下剎車,車裏的胡穎蓁和馬慧中尖叫了一聲,驚魂未定的感覺車子停了下來。
“你還好吧?”胡穎蓁心神稍定後,立刻轉身問着一旁的馬慧中。
她摸了摸頭,接着點點頭,一臉錯愕的問:“哥,你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啦!”大寶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連忙下車。
真是什麼車不好撞,竟然去撞到名牌休旅車,看來要賠一筆錢了,他硬着頭皮走向停在一旁的BMW。
“你到底會不會開車?”吳天琦緩和了下情緒,立刻推開車門,火大的嚷道。
“不好意思。”因爲是自己的錯,所以大寶放低自己的身段。
看到從副駕駛座走下來的吳天琦,胡穎蓁的臉色一白,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地獄來的勾魂使者一樣。
她已經許久沒有見到表姊,但她的身影卻常進入她的夢中,這些年來,她會被惡夢纏擾,一切都是拜她所賜。
“一句不好意思就算了嗎?”吳天琦雙手抆腰,高傲的睨着大寶。
袁懿倫沉默的下車,打量了下車身,看起來不是太嚴重,再看看對方誠懇的態度,他很快的就決定不細究。
“你走吧!”他淡淡的開口。
大寶聞言,全臉一亮,沒想到這個大帥哥是個好人。
“真是謝謝!”他連忙點頭道謝。
“懿倫,這怎麼可以?”她氣得快跳腳,“這人撞了你的車,你怎麼就這麼算了?我跟這裏的警察有點交情,我們找警察來!”
“不用這麼大費周章了,”他搖搖頭,“我不想追究,你不是趕着要回去看你外婆嗎?”
研究室還有事,他看了胡奶奶之後還要趕回去,所以他不想花太多時間在無謂的事上頭。
“就算再怎麼急,也沒有比這件事急。”吳天琦堅持對大寶索賠,“你給我等着。”她從自己的包包中拿出紙筆,“留下你的名字和電話,等車修好,我會找你的。”
大寶咕噥着留下自己的名字和電話,然後交到她手上。
她瞄了一眼,對他伸出手,“身分證拿來。”
他不悅的看着她。
“天琦,夠了!”袁懿倫有點不耐煩。
“我們總要對一下身分。”吳天琦一轉向他,臉部表情立刻變得柔和,“不然他若留假資料給我們怎麼辦?”
“我不需要他賠償。”他重申一次。
“可是——”
“你這女人真奇怪欸,車主又不是你,人家都說不用我賠了,你在這裏唧歪什麼?”
吳天琦聞言,雙眼大睜,“你講話給我客氣點!”
“我又沒講髒話。”大寶一臉無辜。
“你走吧。”袁懿倫對他說道。
大寶立刻對他點點頭,“先生,你人真好!而且看你的樣子,一定是個成功的企業家,你這麼有肚量,事業肯定會越做越大,不過你挑女人的眼光最好改進一下,她配不上你。”
“你說什麼?!”吳天琦忍不住尖叫。
他立刻聳聳肩,一溜煙的跑了。
“穎蓁,我覺得你長大的地方是個怪地方!”爬上車時,胡穎蓁還來下及制止大寶,他就自顧自的大聲表一不,“那女人真是個兇婆娘!”
吳天琦原本打算上前去找大寶算帳,但聽到他的話,她的腳步硬生生的停住。
穎蓁?!她肯定方纔傳進自己耳裏的是這個名字沒錯!
她驚恐的看着袁懿倫,就見他原本已經伸手拉開了車門,但此刻整個人卻僵在車旁。
“懿倫,我們走吧。”她立刻折回去,刻意壓低聲音。
“穎蓁?”袁懿倫看着大寶的車,“他說——穎蓁!沒錯吧?”
“你聽錯了!”吳天琦催促着,“外婆等我很久了,我們快走吧。”
他輕輕的拉開她的手,逕自走向大寶的車。
大寶看着他走過來,還以爲他後悔了,打算跟自己索賠,但後座的胡穎蓁卻突然在此時驚呼一聲,然後整個人縮在前座與後座的空隙中間。
馬慧中則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的舉動。
“你要——”大寶的話還沒有問完,就見袁懿倫瞄了眼空無一人的副駕駛座之後,便自顧自的伸出手,用力的拉開後車門。
四周一片死寂,胡穎蓁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久久,她才緩緩的抬起頭,直視着他的黑眸。
她從來都沒有準備再見他,畢竟她一直強迫自己把他留在過去。
但就算是在最寂寞和絕望的時候,她還是會想念他,從以前到現在,他都是她能夠支持下去的唯一信仰,只是他們不能再有交集。
因爲吳家的恩惠、因爲吳天琦的威脅、更因爲他們兩個早夭的女兒,想起了不滿一歲便死去的孩子,她的眼眶一紅,可是眼淚沒有流下來,因爲她的悲痛早就已經超過了淚水能發泄的程度。
歲月已經教會了她,流淚不能改變任何事,她努力的生活,不容許生活再被破壞。
只是爲什麼,就在她還在爲了生活努力的時候,他們會再相遇?
在他注視她的同時,她的內心產生了劇烈的衝擊,這個時候,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