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了,屋瓦上累積的雨水叮叮咚咚的滴落在套房窗臺的盆栽裏,屋內的藍劭倫只瞟了外面一眼,隨即看着咖啡壺裏由頂級咖啡豆煮成的濃醇咖啡,正想倒一杯時,門開了,一隻落湯雞頭垂得低低的走進來,他仔細看了她一眼,發覺她的眼睛好像……
「哈啾!哈啾!」
孫詩穎邊打噴嚏邊拿衣服走進浴室,看也沒看他一眼。
不久,她頭髮微溼的走出浴室,意興闌珊的走到沙發坐下後,以被子將自己整個包住,僅露出一顆頭垂在膝蓋上。
就這樣靜靜的待了一會兒,她才聞到滿室的咖啡香,略微抬起頭,從髮絲細縫間瞟了那一大壺黑幽幽的咖啡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圓桌旁的藍劭倫,他前面有一盤好大隻的龍蝦,此時,她才感覺到自己的肚子正咕嚕咕嚕的叫着。
「哭過?!」
孫詩穎一愣,爬了爬微溼的髮絲,看着正將一口龍蝦肉放入口中咀嚼的男人,她不由自主的吞嚥了一口口水,「爲麼這麼問?」
「你剛剛像落水狗似的走進來時,眼睛還紅紅腫腫的。」
幹麼看那麼清楚?!「就算哭又怎麼樣?」她垮下雙肩,再次將頭垂在膝蓋上。藍劭倫纔不會同情她,只會罵她笨。
「如果你真的哭過了,這一盤就是你的。」
她一愣,頭微微一抬,「你說真的?」
「當然。」聽說心情不好,喫大餐可以好過些。
不喫白不喫!她剛要起身,卻立刻縮回腳,以懷疑的眼神瞅着他看,「不對,你爲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這段時間我啃麪包,喫泡麪,你也沒分我喫過!」該不會是下了毒……不,下了春藥吧?
「笨女人!」看她緊張兮兮又眼神戒備的模樣,他就知道那顆小腦袋瓜正在胡思亂想,「算了,我自己喫。」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大塊放入口。
「你……」她真的喫泡麪喫怕了,「我可不可以問,爲什麼突然要給我喫?」
「無聊。」
「什麼?!」
「日子過得太無聊,天天這麼無所事事我很不習慣,東西再美味也嘗不出什麼味道來。」
說起來,他還覺得挺悲哀的,因爲實在沒什麼人可以說話,他只好降低標準跟她聊,反正這笨女人也不會有什麼建設性的談話,沒想到……
「我的天啊!你是天生牛郎命嗎?沒有侍奉女人居然會不習慣?喊無聊?爲什麼你們男人都這麼沒骨氣,就不能不靠女人過活嗎?」她氣呼呼的道。而這一席話當然是有感而發,而且還是恨鐵不成鋼。
真是敗給她了。藍劭倫臉色一冷,「過來!」
那麼兇?但誰怕誰!她放下被子走到他身邊。
「喫!」
「啥?」
「喫啊!」他受不了的又吼她一聲。
這一次,她不敢多問,接手過他手上的刀叉切下一塊龍蝦肉放入口中,至於使用他用過的刀具會不會使她中毒,她已經不願多想。
「安靜多了。」藍劭倫喃喃低語。
意思是嫌她吵?!算了,她今天沒力氣跟他吵架,而且也不想喫泡麪。她今天在雨中任淚水泛流,反正下雨嘛,也沒人看見她在哭。
不過,他倒也挺識相的,只是安靜的坐在一旁,直到她嗑完龍蝦肉纔開口問:「你被主管罵了?還是受了客人的氣?」
孫詩穎搖頭,用一種不同以往的眼神看着他。
「你打算當一輩子的專櫃小姐?」她不回答,他就繼續問。
看來他今天是真的想找個人聊聊,不然以前他總是安靜得像忘了她的存在!
「我學歷不高。」
「你可以再進修。」
「不是每一個人想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
「你沒有夢想?」
「沒有。」孫詩穎喉頭一緊。
其實她有,她一直都夢想着當高明傑讀完研究所,找到一份好工作,然後他們步入禮堂組織一個小家庭,這對從小在育幼院長大的她特別有意義。她只想要一個家,可爲什麼她都這麼努力了,老天爺卻不幫她呢?
她眼眶一紅,意識到自己快哭出來了,急忙站起身要往廁所跑,沒想到她一慌張竟踢到椅腳,整個人往前一撲,本以爲要跌個狗喫屎,但藍劭倫像拎小雞般及時拎住她的上衣衣領,還直接往後一扯想將她拉回,只聽見「嘶」的一聲,她身上這件菜市場買的一百元襯衫就這麼拜拜了。
「天啊!」她驚慌大叫,着急得用雙手環抱胸前。雖然她有穿Bra,但還是太危險了!爲什麼連椅子和衣服都欺負她?!嗚嗚嗚……
「見鬼了!你這什麼爛衣服?!你哭什麼?我纔不想對你怎樣!」藍劭倫也因這突發狀況被搞得手足無措,一見她哭,更是又氣又吼。
其實她臉上的淚水纔不是因他撕毀她衣裳而起,但她不管了,就讓他那麼以爲好了,看他下一次還敢不敢亂碰她,嗚嗚嗚……
這下子,她可以好好的哭一場了!
*
洛杉磯
黃昏時分,一輪火紅夕陽掛在摩天大樓林立的城市天空中,將整座城市暈染成鮮亮的橘紅色,看來份外的迷人。
其中一棟由石灰石和花崗岩所建的高樓,散發出一股懾人氣勢,這棟百年企業是由藍世堯的父親所創立,在藍世堯的手中發展成貿易王國「世堯集團」,其企業版圖已伸及世界五大洲,相關產業涉及汽車、電子、電器、零件等,在同產業間都佔有一席之地。
時值下班時間,總公司近六百名員工陸續離開,但在高級主管的辦公樓層,仍在舉行例行會報,直到夜色低垂,衆主管們才一一離去。
其中,身爲副總的藍定信與業務經理藍廣興,則相偕回到三十六樓的專屬辦公室,兩人是堂兄弟關係,年輕有爲,也是外人眼中的黃金單身漢,他們對公司雖盡心盡力,但他們都很清楚,不管他們再怎麼優秀,老頭子——也就是爺爺藍世堯,對接棒人口袋裏已有人選,但絕不會是他們!
藍定信帶着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來相當精明,他將一份報紙從抽屜拿出並丟到桌上,「你看看。」
年約三十歲的藍廣興高大微胖,但動作一點也不笨重,他走過去拿起那份華文報紙,先瞥了上面的日期一眼,「這是前陣子的報紙。」
他點點頭,指了其中一個小小版面,「你看這一則。」
新聞發生地點是臺灣,一場婚禮因一位牛郎鬧場,新娘憤而拒嫁。由於新娘子的父親林泰登,幾年前曾在洛杉磯華僑圈內相當活躍,在臺灣商界也算小有名氣,因而纔有這個小篇幅的報導。
藍廣興搖搖頭,「這種新聞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照片。」
他再指向一角已翻攝過的宴會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也只有側臉,但其中某個人,他們的確非常熟悉,那人如同鶴立雞羣般相當顯眼。
藍廣興再看照片旁的一小排字,單眼皮的雙眸倏地瞪大,難以置信的抬頭看自己的堂兄弟,「上頭寫他是牛郎?這沒道理啊!他都已闖出名號了。」
「你以爲那個工作狂爲何飛到沒有事業版圖的臺灣當牛郎,還找了一個小人物同居在一間破舊小套房?他那叫人格分裂症!」
他一臉錯愕。
「我問過幾名心理醫生,他們說有些人承受不了工作壓力,會有些不合乎常理的言行舉止出現,我相信藍劭倫就是如此。」
「你怎麼會知道他和小人物同居?」
「我看到報紙後,立即差人到臺灣調查,你想,一旦我向爺爺證明他有嚴重的人格瑕疵後……」藍定信臉上的笑容愈來愈深。
「厲害!」藍廣興一臉崇拜,因爲他們都曾想找出藍劭倫的把柄,但他的生活着實乏善可陳,標準的工作狂,連一點風花雪月也沒有。「什麼時候把資料給爺爺看?」
「不急,蒐證愈多對我們愈有利,我派了兩組人員二十四小時跟監。」他眸中閃過一道冷光,「過幾天不是爺爺的八十歲大壽?我想就把這份大禮送給爺爺,你覺得如何?」
他絕對贊成!屆時,他們這些在爺爺眼中一向輸藍劭倫一截的隱形人,這下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