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這個臨海小鎮便熱鬧了起來,早早就有商家來趕集,測字卜卦、賣字畫、古玩、珠寶首飾……大小商販喧囂連天,夾着高一聲,低一聲唱歌似的賣小喫的吆喝,人山人海,奸不熱鬧。
“吳逢勝炒豆腐,皇帝老爺金口親嘗,讚不絕口……”
“汪九公拌鱘鯉,天下一絕——”
“施胖子梨絲炒肉,不喫算你沒來過銅陽鎮!”
街上有個瘦小的少年,臉上髒兮兮的,但眉彎眼笑給人一股澄淨無憂的感覺,讓人看了不由得心裏一暖。
只聽他扯開嗓於喊着,“穆神算今日來到貴寶地,紫微命盤瞧流年,測字卜卦算吉凶,算準只要一吊錢,算不準的倒罰十吊錢,今日有緣來相會,若錯過今朝別後悔。”
或許是聲音太小,或許是衣衫寒酸,大家對穆詠喜所喊的話不願意相信,只爲那雙帶笑的眼眸回她一抹微笑罷了。
喊了好久,聲音都快啞了,就是沒有生意上門來,她踅回步伐想找個陰涼地方乘涼。
客棧旁剛好有個陰涼處,她正想往那方向竄去,眼角餘光卻瞄到告示榜上有着熟悉的名字——
武狀元李鎮
這熟悉又帶點陌生的名字躍入眼簾,她心中既驚訝又佩服。
小梅子、小梅子,你好厲害,真的如你所料,他高中武狀元!
一想到謝希梅的本事,她說不出來爲什麼,眼淚不自覺掉了下來。
哭了好久、好久,路上的人對她指指點點,她才發覺自己在公共場所失態,趕緊掩着面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陰涼處,躲着人們好奇的眼神。
小梅子,真被你料中,我沒有喫這行飯的命,現在三餐也只能喫饃饃頭了。
真是時也、命也、運也。
穆詠喜感慨萬千地躲在角落啃她今天惟一的糧食,心裏想着明天若沒有生意,恐怕就要喝西北風,正在爲自己的肚皮發愁,沒想到突然從上空掉了一個物品。
她定睛一瞧,地上躺着一捆荷包葉,裏頭散發陣陣食物香氣,依她敏銳的鼻子一嗅,裏頭準是包子無疑。
她仰起螓首看是否有人不小心將東西掉落在地,但客棧樓上並沒有人探出身子觀望。
“既然沒有人掉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奇怪,最近好幾次遇到天上掉食物下來,難道是老天爺瞧她獨處異鄉、舉目無親,可憐她孤苦無依,特地賞一些食物給她,免得客死異鄉嗎?
真是謝謝老天爺。
跪天拜地之後,穆詠喜再也忍不住,打開荷葉包就猛喫起來。
她的喫相毫不遺漏的落入客棧內某個人的眼裏,裏頭盛滿不捨與憐惜。
過不了幾分鐘,將包子一掃而空,穆詠喜打個滿足的飽嗝,這時纔有精神往四周瞧去。
時間還沒到正午,客棧裏頭已經人山人海、座無虛席,交談吐喝聲從裏頭傳下出來。
“林兄你最近從臨安回來,有沒有什麼趣聞說來聽聽?”
這樣的交談沒有引起她太多的注意,直到聽見一個熟悉的名字,挪開的腳步頓時栘了回來,豎起耳朵仔細聽。
“臨安發生一件大丑聞,天下聞名的神卜謝希梅竟然企圖玷污秦相的女兒。”
“你是說天下神算、皇上御賜的半仙謝希梅?”
“沒錯。”
“不可能的,謝神算開業那麼多年,從未傳過這樣的事,會不會是秦相剷除異己的手段?”
“胡說,天下沒有父母會用女兒的閨譽來打擊異己。你知不知秦相知道這件事後,氣得一佛昇天,二佛出世,跑去皇上面前告狀,懇求賜謝希梅死罪。”
“這下慘了,連皇上都搬出來了,這半仙恐伯要當鬼。”
他們的一番話如一把利箭穿過穆詠喜的心,臉色瞬間褪成慘白,一絲血色都沒有,
“你錯了,還沒當鬼。”客棧裏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那神算果然有真本事,能預知未來的命運,在秦相知道之前早就逃之夭夭,氣得秦相請求皇上派大批人馬欲捕他歸案。”
“你說的是真的嗎?那爲什麼銅陽鎮還沒有見到告示張貼?”
“誰說沒有?你看。”
穆詠喜順着坐在窗邊的人手指方向看去,只見剛剛告示榜上的紅紙被官兵撕去,換成一幅畫像,這下子更加肯定對方所說的話並不是謠言,而是貨真價實的消息。
穆詠喜微張脣瓣喃喃自語,“難怪他會說此劫是我帶來的……”要不是她自作聰明找人去給他算命,就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冷不防的,腦中突然想到他曾說——此劫也要由你來解。
她二話不說立刻轉身往臨安方向奔去。
沒注意到客棧二樓,有雙眼眸追隨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泄露出一絲擔憂。
*
“好累喔!”走了那麼久還沒到臨安,當初自己是怎麼辦到的呀!
穆詠喜受不了地隨地坐了下來,揉揉雙腿、捶捶雙肩,試圖將疲勞一掃而空,好繼續走下去。
現在時至深更,月色當空,一輪皎潔明月高高掛在樹梢上,樹林裏偶爾傳出幾聲蛙叫劃破寧靜,除此以外沒有人聲,整條小徑只有她一人。
幾道尖銳的狼嗥聲響起,害怕的情緒如潮水般淹沒她,全身感到一股強烈的寒意。
“詠喜,別怕,你睡在破廟野外已經好幾天了,早已習慣各種動物的叫聲,只是幾聲狼嗥,不代表會有狼過來,別怕。”
穆詠喜努力說服自己沒什麼好怕的,但狼嗥似乎離她愈來愈近,每傳來一聲,她的心臟就跟着停擺幾分。
終於,成羣灰狼從遠至近圍到她的身旁,在月光照射下彷彿可以看見銀眸熒熒,露出嗜血的光芒,穆詠喜感覺血液好似凍結,心停止跳動,驚惶難受得很想哭出來。
霍地,一道人影竄出,所到之處灰狼遍傷,不到片刻時間,成羣結隊的灰狼消失得無蹤無影。
穆詠喜想看清楚這位飛來飛去的高人長得何種模樣,對方卻背對光源,不論她再怎麼眯起眼睛,就是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能依稀瞧出大概的輪廓和身形。
“大俠謝謝你。”見對方不吭聲,她將音量提得更高,“謝謝你救了我,要不是你……”
突然一道勁風撲面而來,穆詠喜反射性的閉上眼睛,等待風停息時,對方蹤影杳然,不見人影。
“咦?人怎麼不見了?這人到底是誰?”
她搔搔頭,猜想可能是江湖俠客,遵奉施恩不望報的美德。
“不管是誰,希望老天保佑他長命百歲、福壽綿綿。”
說完,她不敢再耽擱,趕緊上路。
一道人影自樹梢落下,站在她剛纔站立的位置,月光照在臉上,這人正是被通緝中的謝希梅。
*
想到一個月前看到那封信,他的心裏又驚又怕,五味雜陳全絞在一起。
江湖險惡,她一個姑娘家在外討生活,萬一遇到危險,又沒有防身武術,怎麼保護自己?
卜卦得知她離去的方位,他便馬不停蹄追了上去。
前陣子看到她安全無恙,擱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
想起她在信上要求多一點時間考慮,他就依她,默默地在她背後保護着。
只是,隨着瞧見她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他愈發無法忍受,正想提早結束這場你逃我追的遊戲,偏偏又發生事端。
很好,非常好。
就再給她三天時間。
三天後不管這小妮子願不願意,都要讓她成爲他過門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