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孫昭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將軍府內外多了許多看得見、看不見的防衛。雖然劉總管、慶嬸他們似乎視之尋常,大家的日常生活也沒受到什麼影響,但偏偏就是她受到影響了——
自從那位倪姑娘來過將軍府後,樊雲大哥出門的次數和時間變多也變長了,算一算,她這些天竟只匆匆見到他三次面,而且還是在他約人過府,她趁機端茶去書房,才總算看到他。他好像更忙了,她卻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雖然這種情況以前不是沒有過,但有什麼公事可以讓她的將軍大哥忙到不眠不休、幾乎連家都不回,她真的無法理解。可這些事她無法理解也就罷了,她沒想到他同時還增多了府裏的護院人數,還限制她出門。
沒錯,她被禁足了!
本來只專注在菜園和廚房之間的孫昭,除了習慣性地接受龐樊雲常不在家的事實外,這陣子她倒沒像之前一樣常往照香酒館跑,所以纔沒意識到府裏的變化,直到昨天她忽然想去找曹師傅問道食材的提味方法,這才發現她出不了門。
她被下人和護院阻擋在門前,說什麼也不讓她出門——就算她帶着其他人也不行。
她又惱又不解。他們遵從主子的命令,完全不放行,她抗議也無用,最後也只好放棄出門的念頭。就在那時,她才察覺到府裏多了些不曾見過的生面孔,以及寵樊雲對她做的事。
爲什麼不讓她出門?難道……他怕她有什麼危險嗎?
孫昭並不太喜歡動腦,但生氣了一下,冷靜下來後,她第一個直覺就是這個。
除了龐樊雲,沒有人知道他爲什麼下這道命令,就連劉總管、慶嬸他們也無法給她答案,所以她想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有找他,可偏偏她總是遇不到他的人。沒想到就在她決定去他房門前等他回家時,他難得地早回來了,但卻是扶着身受刀傷的官護衛回來。
整個將軍府立刻陷入一陣驚異騷動。
聽到消息的孫昭也心驚膽跳地馬上趕去前廳。
大廳裏外,早已聚集了一羣人。孫昭還沒進到廳裏,就有其他人告訴她官護衛的狀況和大夫剛來的事。果然,她一進去就看見蕭大夫正俯身在替官祈佑醫治,其他人則神情緊繃地圍立在四周。
她還未走近,龐樊雲已經發現了她,不過他才轉頭蹙眉看向她,一旁的慶嬸馬上伸手拉住了她。
「小姐,等會兒再過去。」慶嬸小聲地對她說道。
孫昭早隱約看見官祈佑背部深及骨的傷,也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所以她明白慶嬸的好意。稍轉眸,龐樊雲沉肅的眼光令她的呼吸微頓,下意識地朝他搖搖頭,她沒再上前地讓慶嬸拉着她退到另一邊。
蕭大夫仔細看過官祈佑的傷後,隨即表示他的傷口有毒,必須立刻處理。所以沒一會開始陷入昏迷的官祈佑便被衆人抬到後面房間。
直至乍夜三更,蕭大夫才終於把官祈佑的傷口處理乾淨,敷上藥。
而在這段等待蕭大夫醫治官祈佑的時間裏,孫昭也總算從龐樊雲口中知道出了什麼事。原來,官護衛是爲了保護他纔會受傷。而至於他們是在哪裏遇襲、被什麼人襲擊,他卻不肯多說。
孫昭同龐樊雲進去看過宮祈佑後,她仍不放棄地纏着他追問意外發生的真正原因。因爲她直覺事情不單純——他是聲名顯赫的大將軍耶,而且就在天子腳下的京城內,有哪個膽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傢伙敢對他動手?若不是那些歹徒有眼不識泰山,那就是有計畫地要刺殺他……
思及第二個可能,孫昭的心霎時湧上強烈的不安。
「樊雲大哥,你有敵人嗎?」定在他身側,她安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問。
龐樊雲微怔,接着才沉聲道:「妳想知道這些做什麼?」
「這跟你不讓我出門,還有你們今天發生的意外有關係,是不是?」她嘆口氣。
他倏地鎖眉。
孫昭偏頭盯向他嚴峻的側臉,說出想說的話,「樊雲大哥,我知道你是愛護我,不想讓我擔心受怕,所以很多事你都瞞着我。我完全明白你的用意是爲我好,而我能回報你的,也只是儘量不給你添麻煩而已。可是……當我清楚你此時可能正陷入某種危險,你卻還是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我只會覺得自己很沒有用……」
龐樊雲沒料到她會有這等心思,驀地停步,轉身垂首攫住她的視線。「……妳不該這麼想。」他的確是將她當易碎的瓷娃娃保護,因爲對他來說,她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他可以無所懼地面對十萬敵軍、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但他卻害怕再讓她受到一絲絲傷害。
他以爲只要讓她過得無憂無慮、沒煩沒惱,就是對她最好的……他錯了嗎?
「是你讓我這麼想的。」孫昭嘴一撇,伸手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回視他的眸閃閃發亮。「樊雲大哥,你真的覺得我什麼事都不知道比較好嗎?」
炯眸凝望了她一會兒,最後他終於轉回身,帶着她往她的房問定去。
「……如果我猜得沒錯,今天在暗巷襲擊我們的,是尚王爺的人……」他鬆口了。
自大皇子驟然病逝後,空出的太子之位立刻引起其他皇子的明爭暗奪。二皇子榮靖、三皇子晉德、五皇子玄熙,各代表一方勢力與實力。當然,自古以來只要是關乎權位的鬥爭,尤其是宮廷之中的,其手段過程往往更慘烈。就像這回皇宮的太子之爭,表面看來各家雖仍維持禮數、相敬如賓,可底下的暗潮洶湧、血腥廝殺卻一直不曾間斷過。而與玄熙交情頗好,但並未參與奪位之戰的龐樊雲,還是被視爲玄熙的人馬,並且數次遭到其他兩派人馬在朝廷上的刁難、或私下的暗算。其實一開始,龐樊雲一心效忠朝廷,立場算是中立,而明白他性情的玄熙也沒有要他加入他的陣營,直到一年半前的那次遇襲——
一年半前,在雁山攻擊龐樊雲他們,還使得孫昭中箭落崖失蹤的黑衣蒙面人,就是二皇子榮靖的人馬。也就是自那次孫昭被無辜牽連,忍無可忍的龐樊雲終於打破原則,以自己的力量狠狠報復了榮靖,再加上玄熙的適時出手,榮靖便被摒除在太子名單之外。然後,玄熙如願登上太子寶座。
不過,一些舊勢力仍在暗中蠢蠢欲動,不願善罷甘休。即使玄熙已經成爲太子,其他各擁其主的人還是在一旁虎視眈眈等待時機要將他拉下。而皇上最近的身體狀況,就是讓他們以爲有機可趁的最佳時機。
近幾個月來,皇上上朝處理政事的時間愈來愈短,甚至到了這個月,他已經不再上朝,而他身邊最常陪伴的,則是他寵愛的蘭妃,也就是二皇子榮靖的母妃。可想而知,從未放棄讓自己孩子登上太子大位,甚至九五至尊寶座的藺妃,一定會想盡辦法在病重的皇帝身上下功夫——這也是玄熙費心在防的事。至少到目前爲止,蘭妃還沒有成功。而一直將他視爲眼中釘、玄熙幫手的榮靖一夥人,除了從未放過機會或明或暗找他麻煩外,近來根據玄熙的持續追查,另一個從開始爭奪太子之位至今便隱藏幕後策畫所有計畫、替榮靖剷除阻礙的大臣,十分有可能就是當今聖上的皇弟——尚王爺!
這就是那日玄熙匆匆派倪秋水來將軍府告知他的訊息。玄熙長久以來的懷疑果然成真。原本他就覺得奇怪,以榮靖那幫人的腦袋和勢力,竟可以做出幾件連他也不得不佩服的高明算計,於是他便懷疑榮靖的背後還有人在操控着。一直到最近,他才終於循線逮到那隻老狐狸的尾巴。
尚王爺,的確是只有極少數人才能看透其真面目的老狐狸。
尚尊爲人海派、出手闊綽,滿朝文武百官幾乎全與他有相當的交情,而他更喜結交文人詩畫家。在他的王爺府裏,時常舉辦雅士文人的吟詩會,就連他府裏收藏最多的珍寶,也全是世上最有價值的書畫,所有人都知道,他可以爲了得到一幅名家的真跡一擲千金。就因爲他給予世人這番不逐權奪利的強烈印象,所以即使在之前的太子爭奪戰中,幾乎大部分的臣子都選邊站了,他依然像不受影響地浸淫在他的詩畫之間,沒有人會懷疑他,很少人將他當威脅,只有玄熙……
玄熙向來不輕易相信眼睛看到的事,他要證據。而尚尊的圓融與和善本來就讓他看不順眼;加上他發現尚尊多年以前曾被他父皇奪去所愛,而他至今都未再列正妃,所以他不認爲他這皇叔真如他表面看來這麼簡單。於是他盯上了尚尊,然後一層又一層地剝開他真實的身分——一個野心勃勃的尚王爺。
到現在,玄熙總算弄清楚他真正的威脅和對手是誰了。
當然,龐樊雲也明白該提防的對象是誰了。
一次聽完太子之爭的祕辛,孫昭一時瞠目結舌。
好……好複雜!這些人整天忙着鬥來鬥去、要心機、搞暗算的,都不累啊?
原來,這就是她會被禁足、他會忙得不見人影、官護衛會受傷的背後真相。
「……樊雲大哥,是不是隻要太子殿下一天沒當上皇帝,我們就一天不得安寧?」回過神,她問得很實際。
此時兩人已經來到她的房門前。龐樊雲既然讓她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不打算再隱瞞她。「對不起,孫昭,妳讓我連累了。」對於她,他有着深深的傀歉。
孫昭忙不迭搖頭。「樊雲大哥,你若把我當家人就別說這種話。」她朝他泛開一抹直丫心的微笑,「而且我很高興你終於肯將所有事情告訴我,至少我不會再埋怨你不讓我出門了,不是嗎?」
龐樊雲看着她全心信賴的笑,心卻一緊,但又很快試着放鬆。「妳要是無聊想找人說話,我可以派人邀請曲老闆到府裏來……」提供折衷的辦法。
孫昭又搖頭了。「不用麻煩了,曲老闆有她自己的事要忙,而且我在府裏也不怕無聊……」神色一下子嚴肅了起來。「樊雲大哥,你不是快回邊關了?他們總不會追去邊關找你麻煩吧?」
龐樊雲微微牽動嘴角,眼底凌厲的光芒一閃。「我不怕他們找我麻煩,倒是妳……」
「好、好,我明白了,我一定聽你的話儘量待在家裏,不讓他們有機會對我下手。」她馬上知道他的意思。可停了一下,她還是忍不住輕鬆道:「樊雲大哥,你有我這義妹的事外面不是很少人知道嗎?而且就算那些人知道了,他們也不會以爲我有什麼重要,所以我想你也不必太擔心我。」
樊雲大哥的目標這麼明顯,要說有危險也是他吧?應該是她得擔心他的安危纔對吧。
龐樊雲看了看她,接着默不作聲地替她打開了房門。
孫昭沒有移動腳步。「我是不是哪裏說錯了?」捉到他臉上那一絲生硬的表情了。
「……很晚了,快進去休息。」一瞬又恢復平常的龐樊雲,大有要親自將她拎進去的態勢。
怔了怔,聳聳肩。好吧,反正她今天知道的也已經夠多、夠她今晚作惡夢的了。
「樊雲大哥,你明天又要出門了嗎?」及時在他替她關上門前快問。
他頷首。「明天宮裏要舉辦一場狩獵賽,我得參加。」輕輕地爲她關好房門。「晚安!」將兩人阻隔在門裏門外。
他退後一步,幾乎可以聽見門後孫昭不滿的嘟囔聲,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而他一直等到裏面的人兒踩着重重的腳步往屋內走去,他的笑容才稍稍收斂。接着他又等到屋裏的燈亮了又滅,裏頭終於沒有了她活動的聲響,他才轉身慢慢踱開。
「妳不重要?這世上大概只有妳這傻瓜纔會以爲自己不重要……」無奈的低嘆飄散在沁涼如水的夜空中。
*
第二日一早,孫昭送了龐樊雲出門後,立刻去看昨天受傷的官祈佑。而經過一夜的休息,官祈佑的臉色和精神已經恢復許多,不過他的傷還必須經過幾天的照料才能痊癒。
孫昭忍不住問起他意外發生時的事,沒想到他只是搖搖頭,並不多說什麼。「小姐,這些打殺的事妳還是別聽。方纔將軍也叮囑過小的,該說的他會告訴妳——」
「好吧、好吧,我知道,他做什麼都是爲了我好。」打斷他,並沒有怪他們。她朝他笑了笑,轉頭要何力把藥和粥端上去喂他喫。「官護衛,你好好休息,我晚一點再來看你。」
看來樊雲大哥早就想到她的好奇心還沒完全滿足,肯定會再去找其他人問啊!
離開官祈佑那裏,孫昭怕自己閒下來會想更多——就像昨夜她爲了樊雲大哥告訴她的事幾乎失眠——所以她決定去廚房找老尤。
龐樊雲進宮一直到隔天傍晚纔回府,不過回來時,身上卻多了幾道傷。
已經在宮裏換了件衣服、做了傷口處理的他,外表看來毫無異狀。孫昭原本也不知道他受傷的事,是要找他一起喫晚飯時,忘了敲門便闖進他的房,這才意外發現的——
她想也沒想地推門進去,正要喚他,忽地躍入眼中的一個裸背令她愕住,接着臉頰燒紅。
「啊……對……對不起……」心怦怦狂跳,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畫面,她慌忙地跳轉過身,一邊結巴地道歉,一邊掩着自己的眼睛。
龐樊雲也怔了怔,穿衣的動作一頓,回頭便看到了孫昭背對着他的身影。蹙眉,但隨即又繼續動手穿衣。
「怎麼了?什麼事這麼急?」語氣尋常。
孫昭臉上的紅潮未退,更羞人的是,此刻她腦中仍浮現着剛纔她不小心瞄到的影像……
她趕忙搖搖頭,偷偷深呼吸一口。「我……我是來找你喫飯……」猛地住口。等等,她是不是……還看到什麼了?
她強逼自己冷靜地把方纔的畫面再想過一遍,胸口不禁一顫。她咬了咬下脣,轉過身,不管他更衣完畢了沒,一步步朝他走去。「樊雲大哥,你身上……什麼時候受的傷?昨天嗎?」聲音微微發抖。
如果不是她眼花、閃神了,那麼他左肩胛上多出的繃帶是怎麼回事?
在他身前停住,她仰頭緊緊盯着他。「別騙我,我已經看到了!」忍不住攀着他的臂,不讓他將她唬弄過去。
龐樊雲知道瞞不過,垂眉,握住了她的手,平靜地帶着她向外走。
「這不過是在昨天狩獵時受的一點小傷,不礙事。」說得輕描淡寫。
孫昭仍半信半疑。「讓我看看你的傷。」根本不放心。
因爲已經明白他的處境隨時會有危險,所以他此時受傷絕對不單純。哼哼,狩獵就狩獵,他怎麼會受傷?說不定是「某個人」手滑了,不小心砍到他的吧?
龐樊雲牢牢握着她的手,穩定的步伐不變。「晚一點妳想看再看,我餓了,妳不是要找我一起喫飯嗎?」
他的受傷,確實不是一件意外。
玄熙早警告他,榮靖有可能趁狩獵時的混亂生事端,而玄熙的情報果然沒錯。的確是有人對他和玄熙下手了,而且還高明得將暗算弄得像是狩獵時會不小心出現的意外。
玄熙雖然機警地避過發狂獵物的攻擊,但要保護玄熙的他卻被密林中射出的暗箭擦傷。
一羣侍衛衝進去捉人,一臉怒意的二皇子榮靖囂張地承認是他放的箭,但反駁他要射的是隻大鳥。他以爲他們就算知道他是在說鬼話又能奈他何?不過他沒想到,玄熙竟以東宮太子的身分,將他以意圖謀害王儲的罪名捉起來。
榮靖大驚,其他人也全被玄熙悍然鐵腕震懾。而護主心切的一些將臣也急着替榮靖皇子說情,甚至還有他的貼身侍衛跳出來要爲他扛罪,可存心給他一個下馬威的玄熙硬是讓衆禁衛將駭得面無血色的榮靖押回宮裏。在聞風趕至的蘭妃不顧屈辱的下跪爲子求情後,玄熙才終於勉強似地不再予以追究,赦放了榮靖。
榮靖和蘭妃的氣焰頓時收斂了不少。不過可想而知,他們對玄熙和他的恨意更是深了。
玄熙就是故意要挫挫他的凌人盛氣。
龐樊雲本來就不打算讓孫昭知道他受傷的事,可沒想到會被她發現他身上的傷。
到了偏廳,下人早已擺上了一桌飯菜等着他們。
孫昭慢吞吞地喫着飯,一邊仔細打量着神色如常的龐樊雲。
「樊雲大哥,你曾在戰場上受過傷嗎?」憋了一會兒,她忍不住放下筷子,眉眼含憂。
龐樊雲當然沒錯過她的眼光,但他不動如山。「打仗時,受傷是家常便飯的事。」挾了菜到她碗裏。「和我以前曾受過的傷比較起來,我昨天的傷就像被蚊子叮到一樣,這樣妳可以安心了嗎?快喫飯,妳還得喫藥。」
以前她很少想到,身爲軍人的他,其實每回到邊關、每回上戰場所面臨的危險程度並不亞於他現在所要應付的危機,只不過因爲這次就在她身邊發生,她纔會特別有感覺。
所以,每次他放假回京,身上可能都有着大小傷,只是他從不說罷了?
她忽然有些慚愧和沮喪。和他對她的關心相較起來,她還真是個不合格的妹妹。
嘆了口氣,她聽話地拿起筷子繼續喫飯。
她出乎意料的溫順,讓龐樊雲愣了下,不過他沒多說什麼。
飯後,龐樊雲去前廳見來訪的客人,孫昭則自己回後院去。
直到月西斜,龐樊雲送走了客人,其他人立刻讓他知道孫昭的行蹤。沒多想,他邁步向後院,很快地,他找到獨自在亭子裏喝茶、喫小菜的孫昭。
「我以爲妳已經喫飽了。」一踏上亭子,他便笑盯着她桌上的幾碟小菜,挑眉道。
孫昭笑咪咪地把小喫了一口的小菜推開,再換另一碟。「我只是在試老尤新做的菜色的味道。他打算要在你收假回邊關的前一天,爲你煮一桌特別的佳餚。」
「所以這是老尤的祕密?」他坐了下來,打趣道。
她把食指放在脣前,故作神祕地道;「噓!別讓他知道你已經知道了。」
笑了笑,他自己倒了茶喝。「好,我不說。」配合她。
凝視着她嚐了嚐一碟碟的小菜,小臉出現或笑或吐舌的各種豐富表情,龐樊雲不禁有些出神了。
專心地把所有小菜都嘗過一遍後,孫昭這才吐了口氣。「欸,被曹師傅刺激到,老尤的手藝好像又進步了……」撐着下巴燦笑望向眼前的男人。「樊雲大哥,你有口福了!」
又是曹師傅?
龐樊雲不動聲色地問道:「之前妳曾說過,妳喜歡他?」
「喜歡他?誰?」一會兒纔會意過來。「咦?你說曹師傅嗎?」
他頷首,眸心稍緊繃。「妳喜歡他,是喜歡他的廚藝……還是他?」連聲音也硬了三分。
眨眨眼,孫昭這時才忽然覺得有些古怪。她立刻直直看住他,懷疑道;「樊雲大哥,你怎麼了?我喜歡他的廚藝或喜歡他,這有什麼差別嗎?你……」搞不懂。「剛纔沒喝酒吧?你醉了?」
曹師傅爲人風趣,又毫不吝嗇和人分享他的成果,所以應該沒有不喜歡他的人……她還真喜歡他啊!嗯,樊雲大哥想的該不會是……
她倏地滿臉通紅、大眼圓睜低嚷:「你……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喜歡他……我喜歡他只是那種喜歡,樊雲大哥,你別亂想啦!」
那種喜歡?
看着她的臉紅,彷彿小女兒被說中心事的羞態,龐樊雲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捶了一記。黑眸瞬了瞬,他很快冷靜下來,整理腦中一時混亂的思緒。
「說清楚,孫昭,妳對曹槐是朋友那種喜歡,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沒有含糊的空間,他定定地問。
原來……原來樊雲大哥真的誤會了——終於確定這一點的孫昭,錯愕過後反而鎮定多了,也忽然敏感了起來。「樊雲大哥,你好像……不喜歡我喜歡他?」仔細想想,之前似乎也有這種情況出現,她只要一提到曹師傅,他的表情就不怎麼好看。她不由傾前看着他,努力要在他硬邦邦的臉上找出什麼蛛絲馬跡。「難道是他以前曾經得罪過你?還是他做了什麼讓你不喜歡的事?」愈發感到興致勃勃。
她這副滿足好奇心比較要緊的反應,倒令龐樊雲意外地眉結一鬆,就連嘴角也微微上揚,現出一抹輕淺笑意。
「不,他什麼事都沒做,他只是讓我以爲妳對他有特別的感情。既然沒有,很好!」莫測高深似地說道,接着他動手爲她倒上茶。
緊瞪着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好一會兒,孫昭這才自以爲明白地笑瞇了眼。
「我懂了,原來你是擔心我被人拐走!」做人家大哥的總會把接近妹妹身邊的男人都當成是要拐走她的壞蛋提防!忽然想起曲老闆曾對她說過這句話,她更是恍然大悟。「可是你根本不必擔心曹師傅,我對他就像對你一樣,你想太多了啦!」曹師傅也像兄長,但當然,她對樊雲大哥的深切依賴、和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及不上的。
龐樊雲喝茶的動作一頓,又繼續啜飲了幾口,纔將杯子放下。
「我跟他一樣?我很驚訝妳把我和他放在同等位置。」不滿的微哼。
怪了!今晚的樊雲大哥怎麼變得這麼挑剔?孫昭搖搖頭,「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我又說錯話了——」
「孫昭!」打斷她,他放鬆了面部的肌肉。「我早就不把妳當妹妹了。」忽地輕淡說道。
出人意外的一句,立刻令她嚇了一跳。「什……什麼?什麼意思?」不把她當妹妹……爲什麼?難道……難道他要趕她走?
龐樊雲凝視她驚訝又怔茫的神色,黑眸一瞬,驀地起身。在踱步離開前,他丟給她一道難解的謎題——
「妳自己去想,想通了再來告訴我。」
她傻眼地看着他昂藏的背影漸漸消失。
怎麼會這樣?
收回視線,她忍不住伸手揉揉自己開始打結的眉。
不把她當妹妹?那她是什麼?除了是他的妹妹,她還能是什麼?打從認識他起,她就以他「妹妹」的身分存在,他之前也從沒透露出一點不滿意她這妹妹的徵兆啊?現在怎會突然……
孫昭想得頭快炸了,卻還是猜不出他這話的真正含意,而且她愈想愈沮喪,愈想愈覺得他是厭煩她了,否則怎會莫名其妙地丟來這一句?
猛地站起來,她決定去找他問個清楚,可只衝動地踏出兩步,就因爲他要她「自己去想」而縮回了腳步。
深吸口氣,她望向半空上的朦朧圓月,努力讓自己混亂的腦袋冷靜一點。
好、好,沒事、沒事,也許他只是隨口說說,事情並沒有她想的這麼嚴重……
雖然她不斷這樣安慰自己,不過爲了他這句話,她還是失眠了一夜。
直到兩天後龐樊雲要啓程回邊關,困住她兩日的謎題依然無解——不顧她的頭痛求饒,他繼續把問題留給她。
一如以往的送別,難過和不捨的情緒又讓她眼淚潰堤,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這回她的心多了忐忑不安。
那些人,不可能膽大妄爲追殺他到邊關去吧?
看着他在馬背上頭也不回的離去,她抹抹淚水,用力搖頭,信心升起。他不會有事的!既然之前他都平平安安地從邊關回來,下次當然也會!
「小姐,已經看不見將軍了啦!外頭風大,妳快些進去吧!」慶嬸心疼她滿臉的淚,也怕她禁不起外面風大,趕忙要將她往屋裏拉。
等孫昭心情平復了些,她才終於注意到她身後多了個人。看清是不該還留在府裏的沈繁城,她驚楞住了。
「沈護衛……你不會是落單了吧……」她立刻着急地拉着他要往外跑。「怎麼會這樣?快一點快一點!他們才走沒多久……」邊嚷。
沈繁城沒讓她拖着走,還不着痕跡後退一步脫開她的手。「小姐,是將軍要小的留下。」
孫昭一時不明白。「可是你不是該跟在他身邊……」
「小的現在是小姐的護衛。」
「啊?我……我的……」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她皺皺眉道:「是樊雲大哥的意思嗎?我待在家裏他還不放心?」這種情況以前不曾發生過,這次爲什麼要這樣謹慎?
沈繁城的表情似乎很輕鬆。「我想將軍是希望讓妳的安全更有保障。」
她緊盯着他,很難不起疑心。「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最近那些皇子王爺又做了什麼事,所以樊雲大哥纔會不放心地留下你來『保障我的安全』?」這兩天她的精神跟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他出的那個怪問題上,因此沒去留心他自外面回來有沒有什麼異常狀況。
他不會是故意要轉移她的注意力,才丟給她一個讓人腦袋打結的問題吧?
不是這樣吧……
「小姐真是多慮了!」沈繁城笑了笑,四兩撥千金地道:「若將軍有事,小姐一定第一個看出來吧?可妳瞧將軍人不是好好的嗎?」將軍有交代,能說的事,他自然會讓她知道。所以,他絕不會多嘴。
實在從他的笑臉上捉不出把柄,最後孫昭只好放過他。可就在回後院的路上,她忽地想到什麼地停住腳。
沈繁城靜靜地立在兩步外。
孫昭眉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正在天人交戰中。掙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還是咬了咬牙,不管會被暗地裏笑笨了,很快瞄了瞄迴廊下,一看剛好沒有其他人經過,便趕緊對身後的沈繁城招招手。
沈繁城立即無言地上前。
孫昭一等他過來,便頭也不回、小小聲地開口道:「沈護衛,你跟了將軍這麼久,應該很瞭解他在想什麼,所以我問你一件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頓住。本來樊雲大哥要她自己想,而她也不信自己想下出來,所以才一直沒去問其他人;可現在,她真的有股想知道答案的衝動,再加上此刻又有個最佳解答人選在這兒,她要是不把握機會簡直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深吸一口氣,她把兩天前龐樊雲說的那句話照念一遍給沈繁城聽。
「就這句,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懂嗎?他不會是在說什麼雙關密語吧?」忍不住嘆口氣,直想抓頭。「我已經想了兩天了,爲什麼就是想不透這意思?樊雲大哥不是在整我吧?」
沈繁城一聽,表情立刻閃過一絲古怪,一抹可疑的暗紅也同時爬上他的耳根。
孫昭回過頭,以一副求知若渴的眼光看向他。「沈護衛……」
他自然明白將軍那句話的意思。事實上,只要清楚將軍對她的心意,就什麼都懂了——沈繁城的神色已完全看不出異樣了。他略垂下眸,可沒忘了將軍的吩咐。「對不起,小的也不知道將軍的意思。」既然將軍要她自己去想,他當然不敢幫她作弊。
「什麼?連你也猜不到?」孫昭失望地垂下雙肩。
瞥了她一眼,沈繁城默然地跟在她身後又走了一會兒後,忽地開口道;「小姐有沒有想過……別把將軍當兄長看?」稍微提示一下不算違規吧?
本來心情仍悶着的孫昭,沒想到沈繁城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隨即一呆。
「別把他當兄長?沈護衛,你怎麼會……」跟樊雲大哥那話的意思很相似——她的心跳了跳。
她是不是真的一直沒想通什麼?她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沈繁城卻搖搖頭,閉嘴不再多話。
接下來幾天,孫昭的生活雖然看來如往常的平靜、忙碌,不過因爲她已經想通了一些事,因而心情上正經歷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變化,可是沒想到連外面的世界也發生了大變動——
當今皇帝駕崩,整個朝廷一陣巨震,玄熙太子繼位爲王。至於接獲消息的龐樊雲則正火速趕回京城。
樊雲大哥要回來了!
才離開不過半個月的龐樊雲,因爲皇帝駕崩必須回京。知道可以很快再見到他的孫昭,是既高興又緊張。
老實說,是沈繁城的話點醒了她。當她想通了他那句話,又聯想到他曾回應她關於「沒有其他人」會成爲她大嫂、曲老闆的弦外之音等等,這些事全結合在一起後,竟成了一個令她想也沒想過,心跳加快的驚人結論,這叫她怎麼可能不呆茫上三天!
她從來沒想過,如果他不是她的大哥、她不是他的妹妹,他們會有怎樣的關係;她更沒想過,他們兩人之間除了兄妹之情,還會有什麼。但是現在……
自她想通之後,只要一想到樊雲大哥,她的腦袋就變得亂七八糟,情緒很難鎮定下來。原本她以爲在他回來前,她會有足夠的時間好好弄清楚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又或者這可能只是她的胡思亂想,可沒想到,因爲皇帝駕崩,樊雲大哥就要提前回來了。
所以,她好像沒時間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