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樊雲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所以在捉住那些瓦剠族人之後,他就回到了馬背上。
孫昭也換騎馬。雖然馬車舒適,不過她知道大家急着趕路回京,拖着馬車只會浪費時間,因此她努力反抗龐樊雲堅持不讓她騎馬的命令,硬是不回馬車上,最後還日疋沈繁城出來替她說項,他才終於勉爲其難地同意讓她騎馬。
果然,孫昭的毅力和騎術沒多久就令一直觀察着她的龐樊雲稍微放下心。於是接下來的兩天,巧扮少年的孫昭就這樣混在大隊人馬之間跟着快速移動、趕路,幾乎難有休息喘口氣的空檔時間。不過爲了不當拖隊的人,孫昭可是咬着牙撐住自己,就算累了,她也一點都不表現出來!雖然她做不成什麼大事、幫不了什麼忙,但照顧好自己,不讓大家爲了她耽誤到行程這一點,她至少可以做到吧?
夜,滿天星斗。
在避風的山谷下,一大羣筋疲力竭的人馬正停下來準備駐地休息。
撿柴、升火、餵馬喝水、整地、煮食……每個人都各有工作忙。同樣地,這些平日訓練嚴謹的軍將士兵即使又累又餓,還是發揮了極高的工作效率。
想幫忙的孫昭依舊插不上手。
站在旁邊看着大家手邊都有事忙,她再次感到自己的無用。
「小姐,您喫藥了嗎?」這時,沈繁城忽然悄悄靠近她身後提醒她道。
孫昭頭也沒回,早習慣他這項自府裏護送她出門後,就幾乎不曾間斷的小舉動。
嘆了口氣,她就地坐下,接着從懷裏掏出了一罐黑瓶子,打開,倒藥——
她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又搖了搖瓶子,最後不在意地把它慢慢收回身上。「藥喫完了。」
要出門前,慶嬸替她準備的第一樣東西,就是她的藥。本來依她的身體狀況,衆人根本不敢讓她趕這麼遠的路,怕她萬一有個閃失,不過因爲拗不過她急切想去尋找當時生死未卜的將軍的心,所以大家才勉強放她出門。當然,要讓她定的前提就是要她必須按時喫藥、好好照顧自己。同時,所有人也把看管她喫藥、照顧好她安全的任務交代給沈繁城。
沈繁城面色微變。「什麼?藥沒了?」沒有藥,她撐得過剩下的行程嗎?
身爲當事人的孫昭卻一點也不着急。「沒了就沒了,反正我們再幾天就要到了。」她笑笑看向繃緊着一張臉的沈繁城。「你不覺得我最近的體力很好,什麼事也沒有嗎?」她相信是因爲這段時間的磨練,使得她的身體變強壯了,也許她以後不用再喫藥也沒關係了。
沈繁城想的可沒她那樣簡單,緊盯她一下,他忽地默不作聲地走開。
孫昭瞪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立刻就瞭解他是要去跟樊雲大哥報告。不過她搖搖頭,還是不覺得她不喫藥不是什麼大問題。況且,她現在就是沒藥可喫了,他又能怎麼樣?
從地上起來,隨意拍拍衣下的泥塵,她的視線忍不住往沈繁城走去的方向看去。那裏是遠離人羣的後方,只有一小盞火把插着,氣氛顯得特別詭異陰沉。但她知道有幾個士兵就守在那裏——他們警戒森嚴地看守着那一羣異族殺手。
這羣瓦剌族的殺手被押解着,要和他們一同回京。
她當然一直知道他們就隨着他們的隊伍前行,但她根本沒機會碰見他們,因爲龐樊雲和其他人都不讓她有機會接近。可其實她好奇得很——尤其是對其中那個女頭頭。
她叫「阿娜蘭」,是瓦剌族的公主——這是孫昭昨天從兩名士兵的閒聊裏不小心偷聽的,而且他們還說那個瓦剌族的公主美得簡直會勾男人的魂,他們第一眼看到她,差點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原來,樊雲大哥他們捉到了重要人物,而且那位重要人物還是個絕色大美人!
這也就是她老想去偷瞄他們的原因。
沒怎麼掙扎地,她故作鎮定地慢慢往那個方向走。很幸運地,各自在忙的衆人都沒怎麼注意她,於是她沒一會兒就接近了那一塊山岩。小心翼翼地,她貼靠着山岩而立,同時間,她聽到了由裏面傳來了說話聲,她立刻屏住呼吸,認出了是右副將的洪亮大嗓音。
心跳得很快,但她沒再多想,馬上悄悄地移動腳步往山岩後挪。一……二……三步,她定住,瞪大眼睛看着不遠處的那一羣人。
就在那處空曠的雜石堆上,只見十幾、二十個神態委靡的黑衣人被分批綁縛在中間,而四周,除了近十個手持兵器戒備着他們的士兵之外,龐樊雲、李平和沈繁城也都在。
「……那些暗中尾隨在我們身後的傢伙,一定是要找機會救走瓦剌公主,屬下建議我們應該分散敵人的目標。」李平提議。
瓦剌公主!
隔着幾叢灌木,孫昭踮起腳尖,這才終於發現一個傲立在龐樊雲前方的高挑身影了。那就是瓦剌公主——難怪她在地上那羣被綁的異族人裏沒找到任何一張女子面孔,原來她就在他眼前。
即使已先有了心理準備,可當她一瞥見瓦剎公主的臉龐時,她還是不由得爲她的驚人美豔倒吸一口氣。
「誰?」沒想到她這一聲異響,立即引來龐樊雲的注意。
孫昭一嚇,下意識地往後跑,不過下一瞬她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影子和一把利刃已經抵在她的心口。
她全身僵住、不敢亂動地瞪着忽然壓向她的刀子。
「小姐……」抑不住驚愕地低呼,沈繁城一見被當成可疑份子的人是她,趕忙撤回長刀。
一臉發白的孫昭才回過神,緊接着另一抹高大的人影也出現在沈繁城身後。
「孫昭?妳怎麼會在這裏?」龐樊雲的嘴角抿成一條硬邦邦的直線,濃眉下的厲眼正看着她。
在他們譴責的視線下,孫昭只覺頭皮陣陣發麻,而當她發現連其他人也驚訝地朝她圍了過來後,她更有種自己會被殺人滅口的可怕錯覺。
她向後退一步。「我……我只是……」慌了。尤其在龐樊雲難看的臉色下,她忽然感到胃部一陣翻騰。「對不起!我……我……」連話都說不全了。她朝他泛出一絲虛軟的笑,接着低下頭小跑步往回走。
衆人趕緊讓路給她。
而龐樊雲只靜默了一剎,向沈繁城低聲吩咐了什麼後,便大步追上孫昭。
一抓住孫昭的細臂,他先將其他想看好戲的部屬全瞪開後,這才握住她的雙肩,低首凝向她不斷掙扎着想逃開他的身影。
「孫昭,妳在做什麼?」沉聲問道。他注意到她低垂的臉蛋是雪白的,心臟莫名地絞扭了一下。
孫昭被他有力的巨掌捉住,明白她想掙脫是徒費力氣後,她終於停止了動作。胸口還是悶着,她試着平緩下怪異激躁的情緒。「……我……很抱歉……惹你生氣了……」腦中一直盤旋着那美豔的瓦剌公主勾望着他的眼神,她的心神恍惚了。
她飄忽的語調令龐樊雲下自覺地手勁一緊,下過他馬上警覺地放鬆力道。
「我沒有生氣!孫昭,看着我!」眼中的銳氣嚴酷迅速消融,他的聲音放軟。
孫昭半晌沒反應。
「孫昭……」他耐心地等着,看着她遲遲下肯抬起臉的發心。
近半刻的時間過去後,孫昭終於有了動作!她忽然二話i 說蹲了下去。
「孫昭?」龐樊雲呆了呆。
「我腳痠了!」既任性又令人無可反駁的一句。
回神,挑眉,他也跟着蹲在她前面。
孫昭雙手抱着膝,把整張臉埋進雙膝之間。沒一會兒,她發現自己的頭心彼一隻溫暖厚實的大掌輕輕覆住,她微一顫。
「其實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嚇到妳了嗎?」隱隱吐息。他沒想到她會躲在那裏,要是剛纔繁城那一刀直接刺過去,那後果……
孫昭當然無法猜到他這心思。她緩緩深呼吸了一下,感到心口的不平坦似平好多了後,這才慢慢把臉抬起來面對他。
「……樊雲大哥,我是不是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祕密?」聲音微啞。
立刻察覺她仍蒼白的臉色,但她這意料之外的話令龐樊雲眉頭倏地一皺。「祕密?什麼祕密?」訝異。
小嘴一噘。「你裝蒜!那個公主明明就對你有意思,我看到了!」
龐樊雲一怔,接着忽然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不滿的小臉。「孫昭……」嘆喚她。
「怎樣?你承認了吧?」大眼圓睜。
「妳不是想知道,之前她要我用什麼條件和她換取我的性命、尚王爺叛國的證據?」他突地提起。
「什麼?」想轉移她的注意力嗎?
炯目眨也不眨地凝睇着她的嬌顏,他淡淡地開口道:「她要我與她成親,隨她回瓦剌,而且還要讓我成爲瓦剌之王。」
心口狠狠一震,孫昭先是呆住,接着她口氣急切地直問道:「你沒有答應她吧?」
龐樊雲驀地對她莞爾一笑,然後託着她的手肘,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站好。
「孫昭,妳已經知道我沒有答應了,我也不可能答應。」輕輕放開她的手,他氣定神閒道:「她怎麼想是她的事,我只關心妳怎麼想。」不拐彎抹角。
怎麼可能?那麼美、又主動對他投懷送抱的女子,他真的一點都不心動?
孫昭不禁有些懷疑。但再仔細想想,要是別的男人她不敢保證,可她這樊雲大哥嘛……
曲老闆美嗎?她可算是大美人一個。以前皇帝要替他賜婚的貴族千金會不美嗎?他還不是照樣不當一回事。所以在他眼裏,美女是不是就跟普通路人沒兩樣?所以……
他纔會看上如此普通平凡的她?
腦筋兜轉了一圈,忽然生出這個結論,她一時不知該喜還該惱。
「你們從她那裏問出尚王爺的事了嗎?」退後一步,她試圖冷靜情緒和腦子。
注視着她又變生動的眼神,龐樊雲知道她已經不再胡思亂想了,只不過她仍未恢復血色的臉蛋,還是令他不滿意。
「她現在不是問題。」擺明這話題暫時到此爲止,他把重心放在她身上。「沈護衛說妳的藥都喫完了,妳怎麼現在才發現?」眉峯又上鎖了。
沈護衛真的跟他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