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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將軍令》 / 黃苓 / 第17章 / 共18章

「啊!」驚叫聲乍地在寂靜的夜裏響起,但下一剎,有個溫柔低緩的安撫聲也跟着出現。

「沒事!孫昭,妳只是在作惡夢……妳已經安全了……」

牀上的人閉緊雙眸、嬌顏蒼白,被下的身子仍不住微微掙動着。「……不……別殺……不……右副……」囈語着。

坐在牀畔的高大身影俯身向她,一隻大掌按在她不斷冒着冷汗的額上,另一掌則輕握着她一邊的細肩。男人剛毅的臉龐,此時寫滿了心疼與不捨。

「孫昭,醒來!妳醒醒……」在她耳畔低喚她。

彷彿被夢中的景象壓得喘不過氣,她努力地想掙脫那困住她的睡境,然後是那一抹不停傳進她夢裏的聲音安定了她,也彷彿給了她力量……

倒抽一口氣,她猛地張開眼睛,醒來。

孫昭醒來,一眼就看見了正一臉擔憂地俯在她上方的熟悉面孔。

「樊……樊雲大哥?怎麼了?」怔了怔,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又在她房裏出現的他。

忍不住轉眸瞧了瞧外面微亮的天色,再轉看回他臉上。

嗯……這幾天他都在大清早到她房裏來,雖然說她已經愈來愈習慣,也見怪不怪了,但他不怕其他下人看到說閒話嗎?

而且,她也會害羞耶!

人家的睡相都被他看光了啦!

龐樊雲沒注意到她微赧彆扭的神態,他已經放開她,坐直了身軀,略垂眉陷入深田心,半晌不語。

此刻孫昭自然也睡不下了。她翻身坐起,趁他在想他的事,正決定跳下牀呢,卻忽然被他一把按住。

她被他的大掌壓坐在牀沿,一時動彈不得。

「我們回來幾天了?」他天外飛來一句地問她。

咦?

抬臉看向他,忘了不自在,她好笑地道:「樊雲大哥,你一回來就忙東忙西,所以才忙得忘了時問嗎?我們回家都快十天,而且……」雖然知道不是他的關係,但還是想抱怨一下。她噘起小嘴道:「你回家來,我反而很難遇得見你,我們已經好久沒一起喫頓飯了!」事實上,自他們回京後,都還沒有機會一起喫飯呢。

他真的很忙;忙着先帝、新帝的事,忙着處理被他們押回京的瓦剌族殺手、公主的事,還忙着許多她不知道的事。總之,他就是忙得沒空留在將軍府——唯一例外是這個時候,連她也不明白他爲什麼接連好幾天都會待在她房裏,好像在等她醒來?

或者是叫她醒來?

她怎麼依稀有種在睡夢中聽到他喊着她名字的印象?真是夢嗎?

十天?!

龐樊雲專注地凝視她不但透白、而且眼睛下方還帶着明顯陰影的臉蛋,他的眸光不由一沉。「妳有好好喫藥嗎?」一回來,他就立刻把大夫找來,還吩咐慶嬸替她補身子,沒想到十天過去了,她卻愈形憔悴!

喫藥?說到這個,孫昭就更想抗議了。「我又不是藥罐子,你幹嘛要慶嬸每天照三餐又是藥、又是補品地叫人家喫嘛!我的身體哪有這麼虛弱!」大不滿!害她現在遠遠聞到藥味就想吐。

所以,不是她身體的問題……

龐樊雲隱隱吐息,頓了一下,接着他抬起手,食指指節輕輕劃過了她失去紅澤的頰。「妳是不是一直沒忘掉那天的事?孫昭,妳知不知道回來後妳每天都在作惡夢?」這就是他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初回將軍府時,他並沒有察覺這問題,直到幾天後,慶嬸有一回憂心忡忡地跟他提起每天夜裏孫昭似乎總是睡不安穩的事,於是他趁一夜進她的房裏坐至天亮,這才發現慶嬸說的一點都不誇張。接下來幾日,他更觀察到她天天作惡夢的情形。

她忘了自己曾作惡夢、作了什麼樣的惡夢,但是他卻從她的囈喃和受驚的狀態中多少明白她的夢境內容。

看來,那件事留下的陰影一直沒離開過她身上。

李平,原來就是他想揪出來的叛逆者。

那一刻正好趕到,及時將孫昭從李平刀口救下的他,終於確定了他遭到刺殺、而後這一路他們的行程被瓦剌族殺手掌握……這所有的一切,隱藏在他們之中提供消息的背叛者就是李乎,他的右副將。

爲了瓦剌王提供的財寶和尚尊的權位誘惑,他背叛了!

李平當時企圖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放走阿娜蘭,因爲他知道只要愈接近京城,他成功的機會就愈小,所以他才暗中通知了那些等着救阿娜蘭他們的同夥,打算來個裏應外合。只不過他沒想到,他的計謀最終還是被破壞了——自龐樊雲受傷以來,就一直懷疑自己身邊出了奸細,他也聯合了最不可能是嫌犯的沈、官兩人和幾個可靠的將士,開始進行仔細且下着痕跡的清查。他們不斷拋出誘餌、設下陷阱,也逐步縮小了範圍,但直到那羣殺手再次出現,他們才真正逮到那個人。只不過他們衝到李平押着馬車離開的地方卻爲時已晚,不知情和他同撤退的五名士兵已被他殺害,孫昭也差點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他砍下了李平拿刀的那隻手,救下了孫昭,但他卻砍不斷潛進她體內的那道陰影。

在他將她自馬背上抱下時,她在下一瞬即昏了過去。而醒來之後,她卻絕口不提當時的事、她看到的景況,就連在最後回京的路途上,她也完全沒表現出受到那件事影響的異樣。就因爲她的日常活動、作息和往常一樣正常,才讓他放心地沒多留意她,把時間全用在處理接下來的事情上。

是他疏忽了!

經由他手指肌膚傳遞給她的溫暖憐惜,讓她的心口泛過一股熱流,可他的話,卻令她的身子一顫,然後呆愕住。

「……我……我有作惡夢?」她的聲音近乎呢喃。

她想不起來自己有作惡夢這回事,不過她每次睡醒總覺得很累就是了。但他怎麼知道她每天作惡夢?

……難道這就是她最近幾天睜開眼睛便看見他的原因?

龐樊雲溫熱堅實的大掌停在她的左臉頰上。「孫昭,妳可以哭、可以難過、可以咒罵、或者可以找人打一架,但就是別將自己的情緒壓抑住。」認真望進她的眸心,他分辨出了其中有傷痕劃過的痕跡。「我在這裏,孫昭,我不是妳最信任的人嗎?妳想做什麼,把它發泄出來……」誘導她。

原本被她深埋在心底深處的驚恐、悲傷、憤怒……就在他的勾引下,慢慢地又湧現上來。而那一天、那一幕鮮明的記憶,也彷彿再次重現眼前……

淚水沿着雙頰滑落,她把臉埋在他胸前,終於盡情地放聲大哭。

李平的兇狠、那幾個瞪大眼睛慘死在她面前的年輕士兵、那些鮮血飛濺的景象一直像幽靈般糾纏着她不肯散去,即使她努力想遺忘,她也以爲自己成功地將它們丟開了,但是她錯了!原來,它們全潛進她的夢境裏繼續折磨着她……

她想起來了!她總算想起來那些片段的夢……

將所有負面的情緒狠狠宣泄出來,她哭着、喊着,甚至握起雙拳捶打着,直到她再也沒有力氣、直到她聲音嘶啞、直到她累了。

最後,是龐樊雲將筋疲力竭、軟癱在他身上孫昭安置回她的枕上。

他拿出帕子,仔細擦乾她滿臉的淚痕。

而哭過之後的孫昭,情緒似乎也穩定下來了。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趨於平緩、雙眸緊閉的她,突然抬起手抓住他的大掌。

「……是因爲我……他們纔會死嗎?」幾乎無聲。

記掛的,仍是那幾個士兵的死。

龐樊雲當然清楚她說的是誰。凝視着她面白如雪的臉蛋,他結實的手指反緊扣着她的指間。

「害死他們的不是妳,是李平!」低沉而有力。

她輕輕地吐納呼吸,靜靜地感受着他傳遞給她的力量。

「它已經過去了,孫昭,讓它成爲過去!」俯首,彷彿要爲她的過去與現在劃上一道清楚的界限,他在她脣上以吻烙下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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