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回屋內的李逸將蕭芍芊放在牀上,隨即打開自己的隨身行囊。
「生火!」他命着屋內的小童,大家見到這樣的景況不知該如何應對。
「馬上生火!我要救你們家小姐!」
「是……好……」面對這個陌生人以及躺在牀上不省人事的主子,小童們猶疑了一下,還是聽從李逸的話,在一旁升起了火。
李逸翻開行囊,從中打開一塊布巾,約莫十多支長短不一的細針,整齊地排成一列。他伸出右手兩指,按在蕭芍芊手腕,仔細察看脈動,同時左手熟稔地挑起其中一根長針。「拿至火上消毒,快!」
蕭芍芊脣色已黑,臉色也漸漸暗沉,李逸緊鎖眉峯,表情異常嚴肅。
小童依言將長針在火上烤了烤,遞給李逸,李逸接下後,拉開蕭芍芊的外衣。
「你要做什麼?」
蕭芍芊除了這件外袍外,未着其它衣物,趕進來的侍女們見狀忙出聲制止。
李逸眼神專注,完全不理會其它人在說什麼,他先伸手往蕭芍芊天樞穴點去,只見她眼睫微微一動,長針便跟着刺下。
「李公子……」
「再晚一點,你們小姐就會毒氣攻心。」李逸專注地旋轉針頭。「在下無意冒犯蕭小姐,只是情況危急,不得不如此。」
侍女們連忙將門窗關上,李逸適時插入第二針。「待蕭小姐醒來,在下自會請罪。」
「李公子懂鍼灸?小姐有救嗎?」看見蕭芍芊臉色發黑,侍女們也急了。
「在下盡力就是。當務之急是先將大部分的毒液逼出,之後還需調配解藥才能完全治癒。」
李逸說着,再度伸手掀開另一邊的外袍,侍女們面有難色。
李逸卻絲毫不受影響,緩緩刺入第三針、第四針……
「咳!」猛然蕭芍芊輕咳了一聲。
「扶她起來。」李逸針已插完,雙手無物,卻不願碰觸蕭芍芊,要侍女們扶起她,除了點穴,李逸自始至終沒有碰觸到她。
蕭芍芊一被扶起,立刻重咳,不久便開始吐出濁血。
李逸仔細觀看她的臉色,攏起雙眉。
蕭芍芊半昏半醒,李逸道:「蕭姑娘靜靜調息,在下這就幫您配藥。」
只見她臉色由黑轉白,看來毒液已經逼出大半,不過李逸的神色依舊凝重,殘留在體內的毒液得儘快用藥逼出,否則蕭芍芊也撐不了多久。
不過,要配這毒的解藥……
李逸沉着臉不語,此時蕭芍芊似乎知道李逸在想什麼,她沒有力氣說話,只能喫力地舉起手,指了指屋內的一個櫥櫃。
一旁的侍女忙跑到牀邊:「小姐,您是要……」
蕭芍芊點了點頭,欲開口卻又無力地閉上眼。
李逸道:「在下要爲蕭姑娘配一解藥,不過藥材取得不易,恐需至山中尋找,只怕待在下找到時,蕭姑娘已經……」
「小姐剛剛要我打開祕密藥櫃。」
方纔那位侍女對李逸說道,接着便往櫥櫃走去。櫥櫃上放了些許普通的藥瓶,侍女伸手往一旁暗處按去,不久便聽見機關轉開的聲音。
櫥櫃後方,隱藏了一個暗櫃,李逸一眼就認出裏頭放了很多珍貴的藥材。
「李公子,這是小姐珍藏的一些草藥,平時一般下人都不可碰觸,希望能幫得上忙。」
李逸知道蕭芍芊剛剛示意侍女打開暗櫃,必定是有需要的藥材,他點了點頭。
來到櫃前,李逸看見許多世上稀有的藥材,大部分已經煉製成藥丸,他不禁有些喫驚,要能夠蒐集到這些草藥已經不易,還要有能力煉製成丹藥,除了對藥理的認知之外,更要有一定的財力。
正當李逸疑惑着這位蕭姑娘的背景,突然看見熟悉的一物。
我的玉佩?李逸赫然看見自己原本隨身配戴的那塊玉佩正端放在櫃中。
不見這麼多日,原來在這裏。
刻着自己名字的這塊玉佩和這些平日不準下人觸碰的珍貴藥材安置在一起,李逸凝視着,嘴角微微牽動,原本要拿起的手又放下了。
就讓它繼續放在這吧!
他知道自己會不顧一切解救這位蕭姑娘,心中對她已產生莫名的情愫,現在見到這玉佩,李逸知道她對自己一定也有着不一樣的情感。
李逸猛然聽見蕭芍芊一聲重咳,頭一轉,就見到蕭芍芊拉着胸口的衣服,侍女們幫她蓋上被毯,李逸趕忙又將頭轉回,沒有多看一眼。
「蕭姑娘,在下這就調配解藥去。」
他在櫃中翻找丹藥時,聽見蕭芍芊身旁的侍女嚴厲地喝道:「調好解藥後,提頭來見。」
「這位姑娘……」
「我們家小姐的清白怎容你這樣毀去?」語畢,侍女不客氣地亮出佩劍。
「在下旨在救人,無侵犯之意,姑娘無須動怒。」
「總之不可能讓你活着離開這裏。」
護主心切的侍女怒視着李逸,李逸臉上浮起一絲傲意。
「那也得看妳們有沒有本事!」
李逸話落,一顆石子飛出,當場震下侍女手中的劍,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侍女臉色一陣白:「你!」
「待我配好解藥,自會向蕭姑娘說明,不必勞煩姑娘。」
李逸說罷伸手關上藥櫃,無意間眼神一掃,看見一種名爲「青蕺草」的草藥。
他微微一怔,但未多想,拿了所需之配藥後昂步離去。
*
李逸在火爐前,仔細地熬着藥,一羣侍女們在身後不知如何是好。梁王要是知道竟有人窺視小姐身子,那還得了?但……偏偏小姐的命是他救的,現在解藥也得靠他熬煮,這……該怎麼辦?
「小姐,妳怎麼起來了?」
聽到這話,李逸連忙回頭,只見蕭芍芊由人扶着,緩步走來。
她一襲薄衣,長髮未系,不過這清秀的面容,有如出水芙蓉,凝着露珠,美得出塵。
「會着涼,披上!」
李逸大手一揮,一旁拿着外衣的侍女纔剛趕到,手上便一空,李逸已經取下衣服,走到蕭芍芊面前。
他不管其它侍女怎麼看,自顧自地攤開外衣,親手爲她披上。
「你膽敢……」身旁侍女瞠目結舌,李逸竟敢如此放肆,但侍女話還沒說完,就見李逸已經在她胸前打好結。
蕭芍芊吸了口氣,侍女們正等着她開口斥責,不料卻只聽她緩緩說道:「有找到嗎?」
「有,已經在熬煮了。」
「勞煩公子。」
「不敢當,姑娘請一旁歇着,在下會看好火候。」
兩人對話自若,蕭芍芊似乎沒有要閃躲李逸的打算,原本對他怒目相視的侍女們,這時也只有默默退到一旁,面面相覷。
今天的小姐似乎不太一樣……大家心中暗忖。
「蕭姑娘可有得罪什麼仇家?」
「沒有。」
李逸問着,蕭芍芊一樣簡短的回答,他雖說着話,雙眼卻緊盯着火爐,對正在熬煮的藥沒有一絲鬆懈,蕭芍芊將此景看在眼裏。
「那麼蕭姑娘可知對方是何人?要對妳下此毒手。」
「李公子認爲呢?」蕭芍芊不答,靜靜看着李逸。
李逸拿起扇子輕輕搧着,讓火燒得更旺些。「如果不是仇家,那必是爲了這種毒的解藥而來。」
蕭芍芊一樣未答,不過臉龐微微浮起一絲笑意。她很少笑,大半時候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冰冷的外貌連身邊的人都敬畏她三分,李逸一說便說中了,她將視線停留在他身上。
他持劍時豪氣萬千,現在熬着自己的藥,卻又如此細心專注,見他身軀偉岸、相貌俊朗,蕭芍芊看着,原本無血色的臉龐,漸漸紅潤。
「蕭姑娘珍藏許多奇珍異草,又懂得調製失傳已久的配方,很容易成爲有心之人覬覦的對象。」
「對方不是別人,是我同門師姐找來的人。」
「師姐?」李逸有些訝異。
「這裏山高雲深,罕有人跡,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地方,也纔會那麼熟悉我的作息。」
李逸想起當時蕭芍芊正在溫泉中靜養,身邊自不會有大批侍衛。
「如果妳師姐有心,這不會是唯一的一次。」
「師姐本與我一樣,只專注於研究草藥,但近期卻開始與習武之人勾結,想要找我麻煩。」
「不妨,我會在這兒。」李逸走近了一步,侍女們見他靠得那麼近,想要出聲制止。
怎料蕭芍芊卻舉手一揮。「都下去。」
「小姐……」
「李公子是救我之人,何需防他?」
「但小姐乃是千金之軀,怎好與這男子獨處?」
蕭芍芊卻不理會侍女之言,沉下臉,冷冷地說道:「要我說第二次?」
侍女們聽見這冰冷的語氣,自是不敢多言,一個個退出了房。
李逸在她身前,稍稍猶疑了一會,便放膽伸出了手。
「不必擔心。」他的大掌徐徐地往蕭芍芊細嫩的臉龐撫去。「我已熟知那幫人的招數,下回必不會讓妳受到傷害。」
臉頰上多了李逸的手掌,蕭芍芊先是心中一震,卻沒有閃躲。溫熱的掌心貼着自己的側臉,李逸的愛憐,蕭芍芊感受着。
「要是我的侍女們見到,非要你小命。」她臉頰發燙,嘴上卻這麼說着。
「誰要敢阻止,我纔要他們的小命。」李逸回着,大手沒有放下的意思,脣邊帶着笑意。
「你就這麼有把握?不怕我?」蕭芍芊的語調已不自覺放軟。
「佳人有何懼?」
李逸一笑,大掌輕移,手指劃過她的腮下,繞着她耳邊的髮絲。看似放肆的動作,蕭芍芊卻不覺輕浮,他望着她的灼熱目光早已融化了她。
李逸噙着笑意,柔聲問道:「爲何取我玉佩?」
「嗯?」蕭芍芊頓時心一驚。他發現了?
「還你便是。」
「我要妳留着。」
「留着它何用?」
「妳知道有何用。」
李逸的話撼着蕭芍芊,他懂她的心思,只是簡短的幾句話,便直搗她心房。
蕭芍芊本是寡言之人,更不愛聽那些所謂的纏綿情話,李逸單刀直入,卻正中她下懷,她取他玉佩,不爲什麼,只因心中有他。
此時,一大羣身着武衣的將士們匆忙趕到。
「小姐!我們一收到消息就立刻上山,小姐可有絲毫損傷?我們馬上追查對方行蹤,一定把他們……」
「出去。」蕭芍芊的臉色倏地下沉。
「梁……」
「出去。」蕭芍芊眉頭緊鎖,臉色難看。「沒我的允許,可以這樣隨便闖進屋裏嗎?」
「可是……」
「要我再說一次?」蕭芍芊舉手一揮,衣袖飄起,想要趕人,無奈身體虛弱,李逸見她身子搖晃,跨步向前,橫臂攬住她。
蕭芍芊沒有閃躲,輕輕靠上李逸的臂膀,一行人本有許多話要說,見狀只有退下。
「爹已知道,派人上山了。」蕭芍芊面色黯然,幽幽說道:「不知哪天才能真正不問世事……」
李逸端起藥。「蕭姑娘同我一樣,也想在山中過着閒雲野鶴的生活,只是世間俗事總難抽身。」
蕭芍芊倚着他,看着遠方,她知道李逸的身世,知道只要唐軍揮兵南下,李逸便不可能還像現在這樣攙着她,喂她喝藥。
「咳!」冷不防蕭芍芊一咳,口中的藥汁吐了出來,李逸想也不想,便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拭。
「李公子……」蕭芍芊見他一身白衣瞬間髒污。
「慢點喝。」李逸卻毫不在意,繼續輕拭着。
「衣服都髒了。」
「我說過,身外之物,無須掛念。」
這句話在當日李逸拋下劍,一把抱起她往屋內奔時也曾說過,蕭芍芊想起當時情景,心中滿是感動。
「你對我真好。」蕭芍芊看着李逸舀起一匙藥汁送到自己脣邊,啓了口喃喃說着。
「姑娘若願意,往後綠野山林,閒雲野鶴,我伴妳過。」
李逸知道懷中之人與他一樣,對遠離塵世的生活同樣嚮往,他細心地舀着一匙匙藥汁,徐徐喂入她口中。
兩人心意相連,有什麼能比過這樣的日子更加愜意無憂呢?
蕭芍芊喝着藥,聽着李逸的話語,緩緩抬起眼,她見到他的雙眸中,只映着自己的身影。
是什麼樣的人能讓自己這般動容,他的一字一語,都是如此切中自己心思,她雙眼留戀着他的臉龐,喝下一口口他喂的藥汁,心底充斥無限暖意。
*
方纔退下的侍衛中,有人也不停對着李逸張望。
這人……是誰?怎麼好像有些面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