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緋很快地適應了王府的生活,說穿了並沒有什麼困難的,因爲她有個好幫手,就是能幹的李總管。其實王府內的繁文耨節不少,但是需要管理、張羅的一切都由李總管做好了,通常她只需要聽他報告,若有需要她決定的,通常也都已經有了做法,她僅需決定要用哪種做法即可,無須自己動手。
這些日子下來,她成天跟閻九戒膩在一起,對於他的生活習慣跟一些小動作十分熟悉了。當然生活在一起,看到的總比過去多許多。好比他對他自己喜歡的物品,任性得一如孩子,只要她想把釀好的酒送人,他就痛苦萬分。真不知道平時對下人都那麼大方的閻九戒,怎麼會爲了一罈酒鬧脾氣?
這幾天閻九戎進宮的時間長了,讓她比較有時間去管理她的酒房。當初嫁進來時,他安排了一整個院落供她釀酒,原本釀到一半的酒也都能繼續完成。
今天中午用過膳,閻九戒就帶着夏涅東消失了,她不知道他是進宮了,還是去了哪裏。她去看了弟弟妹妹們學習,見到夫子教得很好,也就沒多作停留,就往酒房這兒來了。
“唉,這木製的勺子很不好使,改天我真的要問問夏護衛,既然他對打造兵器那麼有心得,說不定能教教我怎麼打出一把好使的勺子,不然這發酵的酒都拌不勻,釀出來的酒色都不好看了。”
綾緋有點苦惱地瞪着手裏的木勺看,但苦無他法也只好將就,繼續把發酵過的酒拌勻,再加水封桶,讓酒繼續發酵。還有那桃花大致也開得差不多了,她得找幫手一起回去桃花林採桃花,否則今年的桃花醉要釀不出來了。閻九戒一再跟她強調,這些新釀的桃花醉一桶也不能送人,否則他要翻臉。
想到他交代時認真的神情,她現在還是很想笑。
“夫人。”李總管打斷了她的冥思。
她回過頭來,朝他笑笑。“有事嗎?”
“夫人,明天就是老王爺跟老王妃的忌日了,我讓人如同往年般準備了祭品,夫人要不要檢查檢查,看看是否需要添加什麼?”李尚謙總管輕聲地說,他一直都滿喜歡這個新王妃,態度親善不說,行爲舉止也很端莊,不比出身官家的小姐差。
“忌日?”她訝異地睜大了眼。“那不就是很多人的忌日?大家都是在同一場火……”她說到此心情都沉重了,不知道閻九戒會有什麼感覺。
“是啊,除了老王爺、王妃,還有王爺的大哥、大嫂,此外還有幾個僕人,都一同葬身火海了。這王府也是在火燒過後全部拆掉改建的。”李總管的臉上也浮現了幾許落寞。
“那王爺的二哥呢?我記得他說他是麼子,上面有兩個哥哥。”她問。
“二少爺在大火前幾個月就已經病逝了,他身子骨一直都不好。其實真是難爲九爺了,去打了五年仗回來,真是人事全非,很多事情連個答案都沒有,實在是教人難以忍受。”他說着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看到他那唏噓的模樣,綾緋也緩緩嘆了口氣。“我去看看你準備的祭品,還有祠堂打掃乾淨了嗎?平日都有人在管理嗎?”
“祠堂平日就有人定時管理,每天也有人上香。等等夫人看完祭品,可以到祠堂檢查檢查,看看是否需要多做什麼。平時九爺是很少到祠堂那邊去的,一整年也只有忌日那天才會踏進去。”
“他……還不能完全釋懷吧!”想起當初閻九戒吸引住她的那種滄桑感,她不以爲他已經接受了自己被單獨留下來的命運。
往往劫後餘生的人都有種被死去家人拋棄的錯覺。或許正是如此,他行事作風纔會如此乖張,如此肆無忌憚。說穿了橫豎是一條命,腦袋一顆,死了也是去跟家人會合罷了。想到此,她的眼眶忍不住紅了。
現在他身邊多了她還有鈺晴、鈺琳跟餘安,希望他可以不要再覺得那麼孤單了。
“我們走吧!”她打起精神。
於是李總管領她去看了廚房準備好的祭品,各色各樣據說都是這些家人生前喜歡的。她沒多參加意見,只交代人去她的酒窖取來一罈好酒,她想用自己釀的酒跟他的家人打招呼。
“夫人,祠堂在這邊,早上我已經讓人特別打掃過了。燭臺都用油擦過,香燭也都備好,連鮮花也都換上了。夫人看看這樣可不可以?”李總管領她走進一間莊嚴肅穆的屋子。
她一進屋就看到裏面有張厚實的長桌,桌上排了一整列的牌位,每個牌位都是用上好的木頭雕成的,上面的字體也很工整。
她的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牌位,直到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她的身子一僵,整個人愣住了。
閻府長媳閻姜莞心牌位
莞心?長媳?
她將詫異的目光移向李總管。“這位……可是總管提過的莞心小姐?我記得你說她是……是九戒的未婚妻,不是嗎?”
李總管在她目光停留時,已經是一臉尷尬跟苦惱了。
“夫人,莞心小姐跟九爺是打小認識的,兩人也算是定了親,但是九爺上戰場後不到兩年,莞心小姐就嫁進了王府,嫁給了九爺的大哥。爺一直都不知道這件事,直到他從軍中回來,發現家裏大火,家人都死了,同時也才發現莞心小姐嫁給了他大哥。”
“什麼?他們瞞着他?等他知道時竟是在這種狀況下?”她錯愕得臉色泛白,淚水不知覺間竟滾了下來。
“夫人……”李總管慌張地喊。“都怪我不好,我不該提起莞心小姐的,請夫人不要在意,這些都已經是過往的事情了,九爺現在只有夫人一個……”
“他……心裏肯定很痛吧?那莞心小姐爲什麼要違背約定、嫁給他大哥呢?”她揪着衣襟,不知道是要替他心痛,還是替自己心痛。
她感覺像是活生生被人從胸口挖了一刀,那樣血淋淋,又那樣令人措手不及。當初從戰場回來的閻九戒,也是這樣的感覺嗎?想必較此刻她所能感到的更痛上數倍吧……
“這個……主子們的事情我們哪有資格過問,緣由我也都不清楚。而當年可能熟知內情的人也都不在了,所以……”李總管吞吞吐吐地說。
“所以王爺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辜負他嗎?”她張着雙淚眼問他。
李總管臉色黯然地搖了搖頭。
“這裏就交給你了,我……想出去走走。”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李總管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綾緋回了房後一直無法平靜下來,最後她提了提籃,決定回老家的桃花林採桃花去了。婉拒了僕人的陪同跟轎子的代步,她換了簡單的衣物,一路走出城門,回到她熟悉的地方。
站在老屋前的桃花林中,她閉上眼,聞得到桃花香味在鼻端浮動。她靠着桃樹,緩緩地呼吸,緩緩地平復心情。
想到他當初來到這裏也是爲了桃花醉,他說這酒是唯一能讓他醉的酒。他是否因爲這些無法放開的過往,夜裏都不能安寢?
跟他同枕共眠的這段時日,他幾乎日日與她纏綿。她總在歡愛之後累極睡去,不知道他是否獨自無眠到天亮。
身爲麼子,本不該繼承老王爺的爵位,所以未滿十八就往軍中去了嗎?閻九戒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上戰場的?他期待着能有所作爲,回來給莞心一個好的歸宿嗎?當他終於功成名就,當上了大將軍,凱旋而歸,卻發現家園燒成灰燼、家人已逝、舊情不堪回首……他是否自此絕望,所以纔會用那種隨便的態度過日子呢?
他不在意自己在朝中扮黑臉、當壞人,爲自己樹立數不清的敵人,是因爲他對生命其實了無牽掛了嗎?
愛人變心,自己卻連個原因、連個答案都沒有,這又該是怎樣一種揪心折肺的苦呀?她光想着都替他痛。
可是他的心是不是也隨着莞心被燒燬在舊王府中了?
當她才發現自己愛上了他,卻明白了他的苦痛來自一段不圓滿的遺憾時,她除了替他痛,也替自己苦。
是因爲再也不能與心愛的人廝守,所以即使他不愛她,也可以娶她進門嗎?所以即使她家世不好,他也不以爲意嗎?
她原本以爲起碼他喜歡她這個人,總有一天會慢慢愛上她的。但是真的可能嗎?他的心除了那抹已成魂魄的身影之外,還能有她的立足之地嗎?
而好笑的是,如果不是因爲有這段過往,他還不會來尋醉,還不會與她相遇呢!她究竟該怎麼面對他那段充滿了苦痛的過往呢?
她多麼希望自己能撫平他的苦痛,成爲他真正的家人,與他廝守到老呀!
無論如何,她放不下他了,再也沒辦法回去過沒有他的日子。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面對,面對他的過去,努力讓那些苦澀隨着歲月的流逝而淡去。
這麼想後,她起身到溪邊洗了把臉,抹去臉上哭過的痕跡,然後提起籃子開始摘採桃花。
他若想醉,那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釀酒。她希望他有一天能不需要桃花醉,也能日日安寢,平靜而幸福地過生活。
心裏懷着一種異樣的溫柔,她摘採的動作也格外輕柔。沒多久她就採了半籃子的桃花,採到日頭都逐漸落下了,還不知道要回家。
“綾緋!”
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喊住了她,她驀然回首,就見閻九戒那高大的身影佇立在桃花林間,沉默地望着她。
他的身影一撞進她的眼中,不知怎地她就覺鼻子一酸,將手裏的籃子一擱,朝他小跑步奔了過去。明明他就是那個讓她感到酸楚的人,她卻又很自然地想從他那兒得到安慰。難道說不知覺間,她已經陷得那樣深了?
閻九戒先是訝異,然後就張開手臂抱住了她。
“怎麼了?”他見她眼眶有點紅,擔憂地問。
她將臉埋在他懷中搖了搖頭,她現在不想去深究自己的心情。“人家只是忽然覺得好想你,好像很久沒見到你似的。”
“真的嗎?聽你這樣說,以後我可不能出門太久,不然你這眼睛可都要哭紅了。”他笑着任她圈抱住他的腰,感覺到她小女孩的一面。原來她不僅是個端莊的夫人,還是個會撒嬌的妻子呢!
他將她抱進懷中,脣邊的笑容雖淡,卻久久不散。



